1
夕阳西下。从山河口望过去,柴家坪模糊了容颜,一道暗淡黑魆魆的山影在河面上支离破碎。一头驴在石头丛中找草吃。军红和永强手执竹竿在河沟里上窜下跳,嘴里自带音效,呼呼哈嘿~。
初夏的河风携带野花的清香,空气中有甜腻的味道。不远处,勾引出另一个掐菜的孩子。提着盘笼从真滩哩走出来。感觉疾走如飞,假装暗运轻功,从沟壑边一跃而下,是少林绝学,燕子三抄水。
沟壑间,两条竹竿胡乱舞动,有电影棍棒的音效,虎虎生风。其中一根棍头镶嵌链条,在对敌时,棍头朝天一指,链条飞出,发出刀剑割裂空气的声音。
玩热了,趴在山河里凉爽一会儿。我喜欢把脸贴到水里,憋一口气,头放到河水里,唯耳边山河水汩汩流淌。自己的心跳非常清晰,眼前一片混沌,一切仿佛不存在了,时空逆转,世界静止。
直到天慢慢黑下来,倦鸟归林,驴开始打响鼻,方才回家。我迷恋链条破空的声音,这种声音一直在三河口回响。后来沉迷读武侠小说,看《四大名捕》时,觉得冷血的剑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2
一到夏天,中午草草吃完饭,劳作一早的大人门早困乏不已,都躺在炕上睡午觉。对赤着脚板,蠢蠢欲动的孩子说狠话,不能到后川浮鱼池,不能到泵房去浮河,否则打断腿。嘴里答应着,往山河里跑。
记得从暑假开始,我基本不穿鞋。光脚到处跑,还跑过麦茬地。现在回忆起来这样的场面:一个黑瘦小屁孩光着脚板在麦茬地里跑,想一想都呲牙咧嘴。
通常从家门口出井行行,是一段细腻略感凉爽的阴湿路。药铺门到李家井,是小石砾与沙子路面,略微砢脚,把脚板紧缩起来。到上楞哈,又是一段略显泥泞的路面,顺车辙的痕迹,蹦蹦跳跳。从上楞哈基本是山河沟的延伸,路面粗砺,特别硌脚,只能蹒跚而行。
大一点的孩子依然凫鱼池、依然浮河。小屁孩在山河里用石块围一个小水坝,做各种游泳姿势,自得其乐。或躺在水中,看一碧如洗的蓝天,看天空的飞鸟,没人为学习忧心。人人赤身裸体,也不害羞,尽显童蒙之趣。
3
某一天,二哥托着一捆铁丝回家。我才知道山河发大水了。村头的铁路桥终究没抵御住河水的冲杀,轰然倒塌。小孩子都很兴奋,去山河口围观。几节水泥桥墩躺在山河水里,被河水反复羞辱。那可是那个年代最结实的建筑,感觉坚固无比。
有好多大人从摔碎的桥墩里面抽铁丝,一人盘踞一处,手握石头死命砸,河沟里嘈杂声一片,个个喜笑颜开,河沟里沸反盈天。
不几日,一座由枕木搭就的木质桥,横亘河沟两岸。木桥仅支撑两条钢轨供火车通行。两旁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护栏,有小伙伴想练胆量,会从铁轨上走到对岸,我走过一次,从铁轨上望下去,是密密麻麻的枕木丛林,缝隙间可以看到流淌的山河水。
一个小伙伴说,他一次从上面走,火车来了。他两手紧握铁轨旁的枕木,腿悬空支撑到火车通过,我听完仰慕不已,因为我觉得我绝对做不到。后来我想,多半这家伙是吹牛逼。那时,估计一两个小时过一辆车,车速很慢,村民都习惯在钢轨上走。但走枕木桥,绝对是一种冒险。
4
山河水的冬天:找几根木棍,用铁丝箍成长方形,上面搁一木板,用铁钉钉在上面,大家管这破烂玩意儿叫滑冰车车。冰钎子相对讲究一些,一般用钢筋。一头比较尖,把钢筋一头放火车道铁轨上,让过往的火车压一压,然后相对容易打磨。铁丝、钢筋、铁钉从铁路上来,铁路上有无尽的宝藏。
做好冰车与钢钎,滑冰器械就算完成。然后选一个大晴天,到山河沟里去滑冰。
晴天的早晨一般特别冷,我跟着几个小伙伴来到沟里。山河水已全部结冰,能依稀看到山河水流动发出像人的喉结积满浓痰呼吸不畅,口齿不清,咕噜、咕噜的声音,冰面映射刺目的阳光,让周遭山川异常清晰,有冰雪世界的玄幻感。
时不时,有调皮的风四处撒欢,往大棉袄里灌。人人穿大棉袄与大棉裤还有大暖鞋,个个似大狗熊。这衣服看似厚实其实一点都不保暖。粗布料里裹上棉花,然后直接贴肉穿,风从脖子里灌进去畅通无阻。
于是,几个小伙伴嘴里哈着白气开始捡柴禾。不一会,对着一堆大火烤起来。时不时从裤腰里摸出一颗虱子往火里一扔。这种吃人血的“家畜”都很肥,圆滚滚的肚子里全是人血。被火一烧,血液汽化,撑破虱子肚皮,只听“啪”得一声,尸骨无存。大家哈哈大笑,直烤到脸红耳赤,开始拎着叫滑冰车车的破烂货开始向山河的上游走。一直走到大山阔佬附近,停下来,然后坐在冰车上,缘溪而下,体会飞一般的感觉。
当时虽然体验很美,但有小缺憾,我不止一次建议二哥,在做滑冰车车时前面固定一个貌似烟筒的东西,当滑冰车滑起来后,在烟筒下面点燃一些碎纸屑,烟筒就会冒出浓烟。显然,这个想法受铁路上跑的蒸汽机车的启发。那个庞然大物叫声凌厉,跑起来动静很大,头顶的烟囱冒着浓浓的白烟遮天蔽日。二哥对这个建议不以为意,觉得纯属脱裤子放屁,华而不实。
5
某年夏天,我去半坡湾给猪掐菜,玉米高过人头,穿行其间,发现是一片让人赏心悦目,长势喜人的灰菜。这种菜猪爱吃,人也爱吃。有三五个掐菜的伙伴闻讯赶来,大家齐头并进,都不甘示弱,掐菜掐出了技能竞赛的味道,恨不得手脚并用。全然不抬头看天,暴雨将至。
大雨过后,大家都成了落汤鸡,满身泥泞。好在是猛白雨。猛归猛,来去匆匆。不一会艳阳高照。于是,小伙伴们又到山河里洗衣服洗澡。衣服贴在大石头上,不一会就晒干了。
雨后初霁,天地间万物,一片劫后重生的明快感,太阳照过来,毛绒绒般温暖。我坐在小伙子沟的石头上,感觉自己脚下探触到一种温暖,这种温暖从泥土深处而来,到现在还有余温。
而不知何时,在不经意间,发现这条承载兴仁村多少人记忆,浸润良田无数,给庄稼以饱满的颗粒,养育一方儿女的溪水不见了。
疲倦了?休息了?山河水不知隐匿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