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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母亲说,旧洞子塌了,赶紧去搬砖。在大哥的带领下,我弟兄三背着背笼,直奔旧洞子而去。
到村子这边的洞口,发现洞子里已是人声鼎沸,一个个黑影摩肩接踵。原来靠后川的洞口塌了,大家都在疯狂地捡那种块头很大的青砖头。大哥让我看背笼,和二哥混入人流中,尝试在群狼环伺中分一杯羹。
我发现旁边水渠边有一块砖有些松动,于是用手不停地摇,这块砖终于摇晕菜了,被揪了出来。
不一会大哥铩羽而归。说都是大人把持,散砖早没了,都拿榔头敲。见我扒水渠的砖,批评道,这是防洪渠,不能扒。我还是非常满意地把这块大青砖放在小背篓里,背在背上,感觉轻重适宜,成就感油然而生。
2
旧洞子是走后川的必经之路。当然也可以走新洞子,须有大人陪伴或三两个小伙伴结伴同行,方可进入。走新洞子,总担心不期而至的火车。
通常火车进洞前,一声长鸣,振聋发聩。孩子们四处逃窜快速进躲车的窑洞,见火车庞大的身躯怒吼而过,大铁轮毂咬合钢轨带着罡风寒气逼人,令人胆战心惊。那时,我走新洞子心里比较抗拒,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但从不拒绝。
当然,去后川,旧洞子是最安全的选择。如果一个人通行,透着胆怯与惶恐。我通常会等一会儿,有赶牛或拾粪的大人尾随其后。
炎夏来临,后川的浴池碧波荡漾,是最充满诱惑的去处。一吃完午饭,火急火燎往后川赶,烈日当头,酷暑难耐,旧洞子透着清爽的微风。多日里有人躺在出口的水泥台上纳凉避暑。也不觉得害怕,跑步而过。
有时一路碰不到一个人影,在旧洞子,总觉得身后有人暗中尾随,边跑边回头看,充满惶恐。但比起鱼池水的诱惑,觉得这种惶恐可以克服。
往昔,回忆自己用脚在鱼池奋力一蹬,无依无凭,上下左右空空茫茫,身体彻底滑入水中。喧嚣的世界静止,在一片混沌的世界无依无存。然后奋力击水,当有一天,感觉能自由漂浮在水中,那又是一种多么欢畅的心情。鱼池水碧波荡漾,蔚蓝的天空下,和煦的暖阳。微闭双眼,躺在水中,双臂滑动水面,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即便拥有最令人不屑的狗刨。后来,我多次去泳池游泳,旱鸭子们在浅水区泡澡,我可以在深水区狗刨,水花四溅,阵仗很大,透着一丝骄傲。我会告诉他们,兴仁村比拟江南水乡,得益于从小练就的童子功。
3
后来,年岁渐长,走旧洞子,这种惶恐逐渐消失。从最初的背麦子、玉米、高粱、黄豆荚到后来担桃子、苹果。都会在洞口的水泥台阶上休息片刻。抬头看缜密细致的青砖密布整个洞子,感叹人的创造力没有边际。
塌方处已被重新修整,接茬像一道伤口新旧分明。而视野之外,都在恍惚中,农田变果园。早已见不到绿油油的麦地。
曾经一望无际的麦浪、馥郁芬芳的十里桃花,成了记忆里的风景。而旧洞子,一直保持最初的容颜,接纳每一个村民,从幽暗,走向豁然开朗的天明。
4
某一天下午,我在桃园里睡着了。醒来后已是黄昏,天色暗淡下来。赶到旧洞子口,天全黑了。周遭树木枝桠响动,四面的群山,形似怪兽,我好像流落在鬼蜮之地,惊恐不安。
忽然,大队的喇叭声从洞子里钻出来,是眉户《十二把镰刀》,一男一女正在数镰刀:
(男)一把两把、(女)两把三把、
(男)三把四把、(女)四把五把、
(男)五把六把、(女)六把七把、
(男)七把八把、(女)八把九把、
(男)九把十把、(女)十把十一、
(男)十一十二、(女)十二十一、
(男)十一十把、(女)十把九把、
(男)九把八把、(女)八把七把、
(男)七把六把、(女)六把五把、
(男)五把四把、(女)四把三把、
(男)三把两把、(女)两把一把,
(合)烘烘烘烘,烘烘烘烘、烘烘烘烘,叮当叮当,叮叮当当、叮当叮当,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直干到大天明伊儿吆,哎儿哎嗨伊儿吆,十二把镰刀放光明伊儿吆!(唱词百度扒的)
唱到十二把镰刀放光明伊儿吆,我手握镰刀,冲出旧洞子,兴仁村已是万家灯火。从未感觉到村庄的亲切与美好。这段戏有点无厘头,有些搞笑的眉户唱词从没有觉得是那么好听。
5
后来,坐车过隧道,我对穿梭黑暗之后出洞的一瞬间非常迷恋。仿佛在夜色中,穿越时空,斗转星移,向着一片远方的光明。那应该有一种在夜空中的悬浮感。身边的一切都仿佛并不存在,连同风和声音,甚至包括自己都消失不见,仿佛跌落在时间的黑域而豁然浮出水面,重见光明。
那天晚上,透过几百米长的旧洞子,窥探一刹那看到村庄的样子,那是一张充满喜悦的脸,仿佛劫后重生,面对又一个崭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