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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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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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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山的雨

那年,我去马山割胡麻。

天很蓝,像一块新缎面。太阳明晃晃地悬着,晒得人脊背发烫。

胡麻田在大山阔佬的下籽豁,是一片沉静的、枯黄的山湾,有被烈日烘烤的焦灼味。我弯着腰,镰刀划过胡麻秆茎,发出“嚓嚓”——干燥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胡麻杆秸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气味。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心里只盼着日头早点偏西下去,或山沟的风吹过来滞留片刻。

不经意间,山脊上的天,起初只是堆起几团墨云,像无意泼洒的浓墨。我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顿觉舒爽与惬意。不过片刻,云开始快速移动,翻滚着,膨胀着,转眼就吞没了大半边天。光线骤然暗下来,风也变了脸,带着几分阴冷蛮横的劲儿,把胡麻田吹得东倒西歪。

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沉重的几颗,砸在土里冒出铜钱大的湿印,紧接着,雨幕便像一道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帘子,从天到地,平推过来。整个瞬间被风雨吞没。

我提着镰刀,没头没脑地往山下跑。眼前白茫茫一片。那道深深的沟涧及半坡山消失在雨雾中。雨水像鞭子抽在脸上、身上,单薄的衣衫眨眼就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沉重。头发黏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下巴,汇成一股股急流往下淌。脚下的土路迅速变得泥泞,每一步都又黏又滑。我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狼狈,仓皇,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找个地方躲躲。

一路踉跄,透过迷蒙的雨帘,我瞥见了刘老汉的果园。那是山坳里一片略微平整的凸起,整齐的苹果林,林子边上,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的土屋。

我踉踉跄跄冲到了屋檐下。雨水顺着破旧的茅草屋檐淌下来,在我脚前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得牙齿开始打战。土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一股子干燥的柴草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邻居吉康开的门,还有巷巷口的秀秀她妈,看着我成落汤鸡哈哈大笑。

屋子很小,光线昏暗。靠墙是一面土炕,铺着发黑的芦席。一个土灶,刘老汉坐在炕上,生着一火盆火招呼大家烤。炕檐一口小铁锅,墙角堆着些柴禾和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但让人安心的气息。最引人注意的是对面土墙上,贴着一幅画。年深日久,纸色已经焦黄,边角卷起,画面也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一位宽袍大袖、面目慈祥的老人,长须飘拂,手里托着一只葫芦。他身前,竟跪着一条……小龙?那龙画得有些稚拙,但麟角分明,云雾缭绕在四周。

我缩着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那画吸引。

“那是药王爷,”我和吉康来了兴致,连声说,讲一下,讲一下。刘老汉在床边坐下,摸出烟袋锅,却不点燃,只是指着画,慢慢说起来。“有一年,不知咋的,小龙王遭了难,受了重伤,现了原形,动不了了。进山采药的药王爷孙思邈路过,他就用山里的草药,捣碎了,敷在小龙王的伤口上。又取出宝葫芦里的仙泉水,给它清洗。用兽皮和筋缝合了伤口,守了三天三夜,小龙王才缓过劲来。”

“小龙王好了,能飞了。它谢过药王爷的救命之恩,说,‘只要百姓诚心向善,勤恳劳作,我必保它雨水调和。’说完,就腾云驾雾走了。”刘老汉磕了磕烟袋锅,虽然里面并没有烟丝,自那以后,风调雨顺。

他讲完了,屋里静下来,只有柴火轻微的“哔剥”声。这故事简单,甚至有些“土”,可在这风雨交加的山间小屋里,由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人讲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再看那幅模糊的画,画上药王爷平静的眼神,和小龙王顺从的姿态,仿佛都活了过来。这不仅仅是个传说,倒像是这山、这雨、这果园的一部分,是刻在土地记忆里的古老密码。

不知什么时候,雨完全停了。

我推开门。一股清冽的、饱含着水汽和泥土腥甜的风,猛地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仿佛世界被这场暴雨洗得焕然一新。天空是一种清澈透亮的淡青色,像一块无边无际的、湿润的琉璃。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金红色的、毛茸茸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液,从那缝隙里磅礴地倾泻下来。光线不再是夏日正午那种毒辣的、尖利的白,而是温暖的、厚重的、带着质感的暖金色。它照在每一片淋漓的树叶上,树叶便绿得发亮,每一颗水珠都像坠着的钻石,闪闪发光。照在湿漉漉的土地上,泥土的褐色变得深沉而温暖,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闪着微光的水汽。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得不可思议,近处的青翠,远处的黛蓝,层层叠叠,都被这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劫后重生。我脑子里蓦地跳出这个词。天地间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酣畅淋漓的、明快无比的生气。鸟叫起来了,清脆而欢跃。藏在叶子下的虫子也开始鸣唱。一切声音都被雨水洗过,干净又响亮。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还在滴水的叶片,洒下斑斑驳驳、晃动不已的光点,落在我身上、脸上,暖洋洋的。那是种奇异的暖,不燥热,不刺眼,像母亲刚刚晒过的、蓬松的棉被包裹着你,又像疲惫至极时泡进一池温水,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吸纳着这份天地赐予的安宁与抚慰。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风穿过果林的声音,是水滴从叶尖坠落的声音,是远处山涧忽然涨水的、欢腾的哗哗声。鼻尖萦绕着雨水、泥土、青草、树叶以及尚未成熟的、微涩的苹果气息混合的芬芳。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臀下潮湿的土壤,从背靠的坚实树干,丝丝缕缕地传递上来。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坐着的双腿,仿佛真的生出了无数看不见的、细微的根须。它们穿过潮湿的裤管,扎进身下温暖柔软的泥土,不断向下,向下,探寻着地底的黑暗与滋养,与这片刚刚被雨水浸润、被阳光照耀的土地,连接在了一起。我不再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被雨淋透的狼狈过客,我成了这棵树,这片果园,这座刚刚听过一个古老传说的大山的一部分。风雨带来的仓皇与寒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通体的舒畅与平静。

雨后的山路还有些滑,但空气清新得醉人。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刘老汉的果园沐浴在金色的余晖里,宁静如画。那毛茸茸的阳光,仿佛还停留在我的肩头;那和煦的、带着泥土与青苹果气息的暖风,仿佛一直缠绕着我,穿透了衣物,熨帖着皮肤,渗进了骨头缝里。

直到现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那股余温,似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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