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窝子安静地依在水渠边,小马把麦壳倒进去,隐匿已久的灰尘像一朵蘑菇云,四处漫溢,被一桶清亮的井水瞬间压制。
小马双手捧着一只大笊篱,伸进石窝子反复搅拌,麦壳洗了澡浮于水面,变得黄亮起来。小马又用大笊篱捞起,摔倒进旁边的竹笼里。
一头老牛拖着疲惫的步伐,从洞眼巷巷走了出来。把头伸进水渠里牛饮起来。然后抬起头,打了个激灵,哞...叫了一声,支楞起来。
蝉鸣阵阵,梧桐树遮蔽日光,送来一片荫晾。
一株牵牛援墙角攀援而上,依在老墙头绽放。几个老头依在墙根吞云吐雾,老旱烟消失在花瓣间,被一道微风轻轻吹散。还吹来亚安家录音机里的戏曲声。他家的录音机以最大的音量响彻半个村庄。
这就是观井哈。主角是那口井,圆口,井口足有三米。观井在柏林观脚下,叫观井。是我臆测的名字。井口离井水也就两三米,水很旺,井水甘甜清冽,也就前川的机井可以媲美。
井边青石条铺成,下面压着凹凸不平的青石头砌成的井岩一直到水面,青石头长满青苔,透着古老沧桑。
一个晚上,听一个孩子讲鬼故事:说午夜子时,某人与朋友喝完酒回家,走到观井哈,见一白衣女子坐在井台上背着身子梳头。某人见状,上前一探究竟。女子突然回头,一张白惨惨的脸七窍流血...
这个故事吓得我不轻,冬天上学,天黑未亮,到观井哈,就头皮发麻。总担心见到梳头的女子。有经验的同学暗授机宜,说鬼最怕红色的东西,把红领巾提在手里挥舞,百邪不侵。
后来我看《盗墓笔记》,日本的《贞子》,都是穿白衣留长发的女鬼,感觉和观井哈的女鬼如出一辙。
看西游记,其中一期是讲乌鸡国国王被妖怪害死投入井中,是井龙王用定颜珠(防腐剂)以防尸身不坏,后来唐僧师徒途径此地为其报仇雪恨的故事。故事离奇好看,但对井龙王更为好奇,龙王居江河湖海,居然水井里也有龙王驻守是超出我认知的。当时我琢磨,观井哈的井底说不定也有龙王,前川机井里的井底也应该有一个,至于我家门口的井,还有上庄的李家井显得太小,容不下龙身...
以上其实都是怪力乱神,胡思乱想。
而事实是,一到春天植树节,应该是它最繁忙的时间。兴仁小学的学生倾巢而出,水井边打水的孩子、洞眼巷巷抬水的、上观坪的山路上、观坪山沿山坡站满熙熙攘攘孩子,栽树、抬水、浇水,络绎不绝...
一天,同事老赵嘀咕,他上小学的儿子已经换了三个保温杯。猛然间突然问我,你小时候用水杯吗?
我一愣,我回忆了一下,我上小学从没用过水杯,好像没人用水杯。但总之要喝水吧?口渴了跑到观井旁,见打水的水桶,搬倒就喝。冬天?冬天吃过糖水冰块吃过雪...
后来,就没了。
依在南墙乘凉的老人,洒落一地清凉的梧桐树,攀缘在墙头牵牛花,摇曳在老瓦房顶的猫耳子草,过路的小鸟,饮水的老牛,沟渠里流淌的小伙子沟的溪水,兴仁小学尖顶老校门,孩子们喧闹的身影,骑着三八大杠买冰棍的老工人,凉粉担担,麻子担担,米花糖担担,甚至那条沙粒路,以及清澈的井水,都了无踪迹。
就像一场噪杂的电影场,曲终人散。
观坪山的树木在年年成长。
时光再也打捞不上一桶清凉的井水。
井水里再也倒影不出一轮皎洁的圆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