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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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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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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春秋

我家老宅后院门吱扭一声打开,便可见耸立的青色山脊梁,山脊下是层层叠叠的坡地及高矮不一的杂树林及一座玉皇庙。环顾老宅一圈,猕猴桃园、樱桃园、银杏树、核桃树、柿子树把老宅环绕在中间。六间墙瓦门窗斑驳颓圮的老宅就在这四季里静默着。春天,老宅被鲜绿和各色果花妆扮着,嗡嗡的蜂鸣带着蜜的甜味;夏天,老宅被果树翠绿的浓荫和各种鸟鸣环拥着;秋天,老宅在斑斓秋叶中吸纳着田野的果香;冬天,飞雪的歌声覆盖着老宅,老宅像戴着雪帽的老者,在做一个悠长的梦。长满杂草的院子里,偶尔留下野物出没的足迹。这就是荒弃的老宅四季的模样。

 一

老宅子,大多指住过两三代人的宅院,六七十年的光阴冲刷,宅子就有了沧桑感。超过百年的宅子,要么成了文物,要么早已化作尘烟。如今,无论站在哪个村口放眼望去,都是幢幢楼房堆叠成行,连绵成片。差别无非是有的楼盖得气派体面些,有的盖得简陋寒碜点。这些楼房都是在拆了上世纪七八九十年代盖的房子的地基上建起来的。走进村庄里巷,偶尔会撞见掩藏于楼房间的老宅,大都显出老旧落伍的土气,有点碍眼。

有的老宅,虽说上了年纪,却也因住人的烟火气而显得硬朗庄严。宅子里的火炕、土灶、板楼、农具、竹木桌凳,宅院中洒下浓荫的老树,皆观之朴素可亲,是逝去年代的投影。村里某些老人因不惯和儿子一家住,就仍守着老宅,缕缕炊烟伴着秦腔乱弹从屋瓦间传出,乐得一个自在随性。有的老宅因无人照看修葺,显得破败荒芜,不是塌了檐角漏风漏雨,就是倾裂了墙体,椽子糟朽。屋内蜘蛛结网,蛇鼠打洞,尘灰盈积;院内杂木野蒿丛生,是兔子野雞出没的荒园。在时间的催迫下,坍塌的宅子有的就以危房的名头被清除了旧痕,开垦出来栽了果木;有的就兀自倾颓着,宛若时代的残骸般,在向远方的子孙徒作无声的召唤。

哪个人家没有老宅呢?哪个儿女不是从老宅的血地中孕育的?哪个儿女不是从老宅的门口走到外面去打拼。无论身处何方,即便地理意义上的老宅已消失,但只要记忆不灭,故园老家,终会是人时常魂牵梦萦的根脉。

老宅有魂魄吗?我曾到过北京的故宫,它本是帝王将相生存的雄浑空间,檐瓦灿烂宫墙血红,那些蟠龙画凤雕栏玉砌的房间里,轮流上演着明明暗暗的阴谋和闪闪烁烁的情爱,其间蕴藏着太多厚重的历史画卷。我也曾到过关中民俗博物馆,那些具有明清风格的孙家、赵家宅院,门楼、照壁、前厅、后房,各个宅院的石雕、砖刻、陈设、器物,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和生活趣味,无不定格着逝去的岁月痕迹。建筑是凝固的艺术,而艺术怎可没有灵魂淫浸其中。即使是乡野这些寻常人家的瓦舍泥筑,它亦是有魂魂的建筑。 老宅是人追溯生命来处的源头,弥散着母亲的体味和五谷的气息;老宅是时代里小人物的悲欢见证,无论是物质的,或是精神的。

我家的老宅属于小百姓们的瓦舍泥筑。三间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爷爷辈盖的土木结构瓦房,前墙面用山里挖的白粘头粉刷过,三间是九十年代末父辈盖的红砖木构瓦房。六间瓦房俨若历经沧桑的父子并肩矗立在时代的风雨中,其间凝聚着两代人的心血。爷爷凭这三间瓦屋给独子娶到了镇上人家的姑娘,而父母亦凭着另三间瓦屋,给长子订下一门亲事。

老宅位于秦岭北坡虎头沟畔大曲村。向东能听到耿峪河哗哗的水声,西边毗邻田峪河楼观台,北距古镇集贤不及六里,南傍巍峨秦岭,这里的住户也被人称为坡嗲人家。大曲村是个人口不过三千土地面积不过四千亩的小自然村,村名的来历不得而知,就它现在的椭圆形散状分布来看,框架的确够“大”,“曲”字也许就地形而言南北东西皆不平整吧。以往,集贤镇上的人称大曲村的人为山边边或口子上来的,若彼此失了和致了气,就称大曲的人是“山狼”。大曲人被骂臊了,就梗着脖子爆粗口:“山狼,山狼,跳你家后墙,不日你姐,就拉你娘。”在我的记忆中,大曲村是个客家人聚集地。15个生产队,每个队三十来户,有一半都是从陕南各地迁居至此落户的,男女一张口,多是陕南口音,拖着花腔,透着亲热殷勤,比关中硬倔瓷实的口音听着入耳舒服。大曲村有三条沟,一是大曲沟,二是小曲沟,三是虎头沟,三条沟或大或小,都有一股溪水顺沟而下,各个生产队沿沟而居开荒种地过起了光景。大曲沟的水最大,人们又称为大曲河,并且在沟口修了本村最大的水库,水库涝时可蓄水防洪,旱时可开闸灌溉。

听老辈人讲,解放前大曲地广人稀,撂荒的四野石头遍布、杂草丛生,是野物出没的荒村。解放后自从部队在此驻守,大曲就渐渐改变了模样。驻扎在此地的通讯兵团占地百余亩,和一路之隔的林业保护站、供电所、供销社、村委会、学校相毗邻,柏油马路老早就从部队通往了镇上。八十年代因部队露天电影的热映,大曲曾被人们美其名曰“大曲市”,大曲路上拥入的车流人潮熙攘喧闹,各种小买卖在这条路上开花,各种因电影传播的新思潮在此交织,大曲村因而也飘红过一阵子。如今的大曲村毗邻环山旅游公路107省道,村口的对联“大秦巍巍八百里,曲水源源九天来”,让大曲给人以风光如画的印象。

老宅就在虎头沟口落成。背靠的山自然就是虎头山了。这座山嶺形似虎头饱满挺阔,和其它山岭呈东西一字逶迤罗列,连绵不绝。岭上松柏、钻天杨、槐树、竹子和各种杂树灌木遍布其间,岭上四季风景如画卷铺展。紧挨着虎头山岭的东岭上是公主庙和香山寺,公主庙后是一个大冢,相传是唐朝公主修行葬身之地。香山寺离公主庙很近,座落在幽僻的半山腰间,这两处带有仙家意味的修练之地,是人们逛山时常朝拜之所。

虎头山半坡上有玉皇庙。听说文革“破四旧”时玉皇庙被红卫兵焚烧捣毁夷为平地,庙里的碑石都被村民抢回家垒了墙或砌了台阶。改革开放后,又有出家人在虎头沟口高台上修了三间玉皇庙。虎头沟口原是有一个小水库的,春夏伏旱可以放水浇地。沟里余水流出山外老虎窝处(旧地名),拐了个弯向东,汇入了耿峪河。从这些流传下的地名看,这里确曾是老虎出没的莽荒之野,也可能是家乡的先祖幽默,硬是给小地方取一个大名儿。

转眼就到了新世纪二十年代。六间老宅因地处偏僻而渐呈破败之势。这几年,不断有城里人或拆迁户来村里转,看到我家闲置的老宅,就想利用它。于是,老宅成了我们心里常牵挂的一个念想。再穷不能卖祖宅,这是老祖宗传下的古训。在农村卖宅子卖地就是败家的兆头。陈年老宅若要出租,也得修葺改造一番才能见主顾。但凡在祖产上动心思,就得兄友弟恭达成共识,还得家底厚有闲钱去改造。

这几年随着周边民宿的兴起,家人朋友闲谈时不免又谈起了老宅的改造。我和家人去一些民宿参观,去一些老宅改造现场考查,就老宅的地理位置、环境作了评估后,觉得把老宅改造成院子,既是对老宅的修缮保护,又是对老宅赋予了时代价值。已步入壮年的我们,想真正回归到土地上,和志趣投缘的人在此耕耘采撷养我。这个梦想的种子一旦在心头萌生,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抬举着我朝前奔。如何因地制宜,把老宅改造成理想的模样,是我们夫妇这半年间劳作、饭桌、床头都在谈论的话题。大事情不能指望别人帮着拿主义,得自己做主拍板定夺。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在动念改造老宅这一点上,难得老公和我想法一致。春节召开家庭会议时,一大家三代九口人都聚齐了。牵扯到老宅的利用时,婆婆告诫我们这六间老宅的继承权是三兄弟。要在祖产上做文章,人人都会拨拉自己的算盘珠子。老公作为长子,作为改造老宅的投资人,上上下下要和家人们交换意见,他以一贯的仁厚之风,很快结束了家庭内部人员的观望犹疑,,(所有的担子他打包扛起,改造后的红利大家共享)只为凝心聚力为创业扫清障碍。母亲提醒我儿女成家都需要一大笔钱,问我改造老宅,可不能头脑发热。都五十多岁了,可不敢乱折腾。我劝母亲放心,创业就要投资担风险,但咱投得是小钱,不会蚀本的。

改造老宅已是板上订钉的事儿。它未来的模样发端于幻想,但要在老宅这个区间显影,内心却也是混沌没底的。一定得请专业人员来设计。老公的心思比我缜密,他利用抖音联系了设计师马工,并把老宅的环境拍了照传给了设计师。马工是个八零后壮实的陕北小伙,他能来老宅实地考察,定是老宅的环境让他有点动心。房前屋后宅内细细打量之后,他听了我们想把老宅改造成有生态、有生意、有灵魂的宜居小院的想法后,也谈了他的设计构想。也许彼此都觉得对方人实在,审美品味不俗,能说上话儿,仅在一起吃顿便饭的功夫,我们就把老宅改造设计的信托给了他。动了念,心里就有了急迫感。设计费一转给马工,我就觉得开弓已无回头箭,尽管心里也打鼓、发虚,但必竟勇敢迈出了第一步,特别期待他的设计图能让我们满意。

凡事敢想还要敢干。在设计施工图未出之前,我们开始着手清理院内院外的陈年旧物。时值阳春,晴暖的日头已让劳作的人甩脱了外套,头上有了微汗。老宅见证了院内院外的诸多变迁,可它却沉默不语。从场院的樱桃,我想到法国诗人雅姆的句子:“我几乎不能感受没有花朵或果实形态伴随的感情。”三十年前,我这新婚的小媳妇,最喜欢的就是场院边的杏树、核桃树和梨树。往昔的乡村家家有个场院。农历五月的田野、山岗南风浩荡,麦子飘香。每个场院里堆满了沉甸甸金黄的麦个子,田间乡道上的架子车、小四轮一趟一趟搬运着金黄荡漾的麦捆捆。人们冒着油汗的脸上洋溢着焦灼而幸福的神色,挥着镰刀的手只知快割快割,轰隆隆的打麦机和场上转动的碾麦碌碡只知快碾快碾。人们弯腰埋首在麦田,手持麦杈在场院挑麦草,手把木掀扬场的场景,人们端着大老碗趷蹴在场院吸溜扯面、吃着油饼的时光,俨然就在昨天,却永远定格在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夏天。

秋天的场院是包谷、豆类的主场。经历了一个夏天的疯长,玉米抽穗、灌浆、结实,豆子开花、结荚、成熟。一旦金风拂过,玉米堆、豆子杆就占满了场院。一家老少趁着月色剥玉米、打豆子,一串串玉米捧子、鲜辣椒挂在屋檐下或玉米架上风干,整个村子都是夺目的金黄和耀眼的红。场院里晾成小方块的黄豆、红豆、绿豆,不只集上粜了换回一叠叠的纸票子,铁锅里翻炒的黄豆的香味,玉米糁子里熬的红豆的香味,作坊里磨出的豆浆的香味,直让人觉得秋天的汗水都不是咸的,而是香的。麦子,玉米,就是农家场院上最动人的诗篇,就是土地孕育的最丰腴的血浆,喂养着一代一代的生命。而青纱帐似的玉米地,麦浪叠翠的麦子地和种着豆子、红薯、芝麻的杂粮地,都定格在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个秋天。

没想到一种野生的藤本植物,竟然颠覆了家乡几千年来的农耕方式。家乡周至县位于华夏龙脉秦岭北麓,这里山清水秀气候温润,是有名的生态县,土壤富含矿物质及各种微量元素,是培育猕猴桃的最佳优生区。山里野生的果子因果皮覆毛,猕猴喜食而得其名。20世纪七八十年代,周至园艺站站长张清明先生就开始在秦岭周至段山中普查猕猴桃野生资源,采集优良单株培植育种。八十年代末,县上一些乡镇率先以秦美、亚特为推广栽植品种。秦美和亚持鲜果以营养丰富绿色美味而得名,很快热销国内外市场。

滚滚的红利让果农们欣喜地找到了发家奔小康的“金钥匙”。1993年,周至县猕猴桃栽植已达10万亩,“秦美”和“亚特”两个优良品种分别荣茯第二届农博会“金奖、“银奖”。1997年,猕猴桃被政府确定为立县产业,提出“户均一亩园,园园连成片,三年消灭空白点”的口号,家家户户你追我赶,掀起在农田和毁掉的苹果园里撒线、掘坑、挖槽、栽苗、立杆、架铁丝、精心作务猕猴桃的热潮。随着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周至以猕猴桃为特色产业迅速崛起,2004年,周至猕猴桃取得了“欧盟有机食品认证”的殊荣,开辟了远销26个国家和地区的新辉煌。随着网络市场和快递业的兴起,翠香、徐香、红阳和瑞玉等新特品种猕猴桃,又成了网购走俏的果中珍品。

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五谷飘香的原野就被果园、苗圃等经济作务所取代。民以食为天的古训没变,变得是人们的物质和精神的需求。为了顺应市场经济的需求,各区县农村都在因地制宜抓主导产业,让适合种水果的土地种水果,让适合长五谷粮食的土地种粮食,让适合种蔬菜的土地长蔬莱,多元的需求造就了多元的选择。几千年农耕时代的种地模式,在我们大曲似乎消失殆尽。犁地的牛马、拖拉机,播种、收割的农具,眨眼间就退出了历史舞台,或者被变卖,或者堆在某个角落槽朽掉。

麦子、玉米等庄稼的消失,场院就没落了,在场院中刨食的鸡就进了笼子。人们开始打量这闲置的场院能派上啥用场。场院边的老杏树、老核桃、老梨树,在四季里就是一幅画儿。春天杏花红梨花白,犹如云霞笼着小院;夏秋时节,杏树、梨树、核桃树在场院洒下浓荫,杏树累累的果子闪烁在枝头,常勾引庄稼地里的乡亲来树下歇息,尝几个鲜果说一些闲话。婆会拣品相好的杏儿、梨儿摘下来,用架子车拉着去集市摆摊,挣些零花钱。冬天树叶子落光的果树枝,有时落着些鸟雀聒噪,有时枝干上架着编成串的玉米和干豆角,有时覆着雪花,犹如一幅水墨写意画。春节走亲戚时,树上又爬了几个调皮的孩子。他们像彩色的鸟儿一般在大树上叽叽喳喳,特别快活。即使失脚跌下来也不疼,地上是厚厚的黄叶子铺成的地毯。为了多种两行猕猴桃,父母决定砍掉这些场院边上的树,扩建猕猴桃园。在农民眼里,实惠永远比风景值钱。

曾经搬过一次家的老宅里,已找不出几件向样的物件。水泥板拼贴的粮食柜已无粮食可装,拆解后闲置于墙角。现在,镇上的粮站,已改成了面粉厂,农民只要兜里有钱,可以直接交钱把从种粮区调配来加工好的面粉驮回家,或者直接去超市买袋装面粉。家家住的楼房里,已看不见屯粮食的器物。往昔屯粮食的器物,有堆在板楼上用苇杆编的席包,有用竹子编的里面抹了泥的屯子,有结实的木板柜,有用水泥板拼装的粮食柜。谁家的席包、屯子大,谁家的粮食柜多,谁家的家境就殷实、富裕。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小时候看见婆把钱和鸡蛋都埋藏在板柜里麦子的一隅,板柜的钥匙拴在她的裤腰上,人和老鼠都别想偷嘴。

给现如今丰衣足食的孩子讲饥荒,讲五谷杂粮的金贵,只会令他们匪夷所思地皱眉头。地里不种庄稼只种果树,致使乡村的新生代五谷不辨。新生代们在看不见庄稼的情况下,会产生两种可能的错觉:一是以为饭菜来自钞票,再则认为饭菜来自超市。因为不与庄稼亲密接触,对口中的食物就产生不了“粒粒皆辛苦”的感情。新冠疫情期间,在电视新闻中看见市民在超市抢购面粉、食盐、菜疏等物品,我心里也有点发慌,觉得田里没有五谷,家里没有粮仓,院子不种菜蔬,就是叫人觉得这日子不踏实。每当外出看到田畴间的麦子和莱地,那种亲切感和怅然若失,只有和土地亲密接触的人才懂得。

家里的织布机,算是清理旧物中的大件。灰黑色老旧织机覆满灰尘。记忆中只有奶奶和婆母两代人会织布。神话中的织女织就的是天边的彩缎锦霞;历史中的纺织女神黄道婆,织就的是百姓身上的冷暖。生活在旧时代的农家女,做饭缝衣生娃娃,是她日常的头等大事,纺线织布操持家务是她基本的生存技能。小时候,庄稼地里是种棉花的。怎么种棉花,怎么间苗打叉防虫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棉田在开花时特别美,棉杆分叉的枝上绽开花蕾,乳白色、浅黄色、粉红色、深红色一路开下来,各种色彩交相辉映,十分绚烂。花儿凋谢后,留下绿色蒴果渐渐膨大,就是棉桃。棉桃未成熟时还可以吃,甜甜的有油香味。当棉桃成熟时,她就会忍俊不禁乐开了花,露出柔软密细的白棉花。拾棉花、剥棉花、晒棉花的手腕活,我都帮大人干过,干多了老觉得手指疼。晒干的棉花壳子烧起来火艳旺,毕毕剥剥地响。弹棉花挤压出来的棉籽还可以轧油吃,不过比不上莱油吃着香。

我看着奶奶和母亲盘腿端坐在炕上纺线,听着纺车嗡嗡嘤嘤地唱曲儿,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等一觉瞌睡醒来,还看见奶奶或母亲坐着纺线,一手摇着纺车,一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棉捻子抽出又细又长的线来。摇动的车轮、旋转的锭子和奶奶母亲徐舒上扬下落的手臂动作,在油灯下或朦胧的月色里显得特别美,形成一幅生动的剪影画。我常傻傻地问为啥要纺线,奶奶会拖着疲惫的腔调说:不纺线,一家老小穿啥盖啥?纺线是个累活儿,纺久了会腰酸腿麻胳膊疼;纺线亦是个技术活,摇车抽线得配合得十分默契。但那时体会不到大人的辛苦,只觉得好玩。有时也想模仿大人纺两下,但双手笨得合作不起来,不知劲往哪里使。往往顾了摇车忘了抽线,急得脸通红,竟添了不少的乱。

从纺线到经线再到上织布机织布,是很繁杂很精细的活儿,得几个手法娴熟的妇女忙活好多天。织布机一旦踩起来,踏板一上一下吱扭,牵着纬线的梭子来来回回在经线里穿梭,哐哐哐的机杼声里,随着卷布轴上的布卷一寸一寸加长,织布的女人们手脚并用,左顾右盼的眼神里有着过日子的笃定,她们巴不得一天就能织出一匹布来。

随着纺织技术的改良提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家用手工织机就逐渐被工厂的纺织机械所替代,八十年代田地包产到户后,各家各户为了促生产抓经济,都忙着作务果园搞养殖,织布机日渐闲散。主妇们给儿子结婚女儿置嫁妆,为了图省事,就去买机器纺柒出的各种花色的经线和纬线,只需踩织布机织就。我结婚时铺的床单,就是婆母农闲时踩织布机为我织的,蓝白相间的格子素净,红绿相间的条纹喜庆,这其中编织着母亲对儿女的祝福。随着纺织现代化技术的推进,妇女们幸运地从几千年来的针头线脑的缝纫编织中解放了出来,手工纺绩缝纫的时代也随之没落。闲下来的双手,不是在搓麻将,就是在涮抖音。被时代冷落的织布机,带着往昔沧桑的刻痕,在老宅墙角沉寂了几十年。今天,面对这个老旧的织机,记忆瞬间复活,我在札札机杼声里追忆着逝水流年中的殷殷亲情。

归置旧物时,牛圈土墙上的木楔子上还悬着一个竹背篓和一个木背夹。当我的目光落在这蒙着灰尘的旧物时,内心却一阵钝痛,公公埋首在草背篓中的身影一下子出现在眼前。公公从家里走失已十余载,亲人心头巨大的伤疤也许已结痂愈合,但一想到他,我就感叹老天爷不长眼,专让好人遭劫难。在家乡,说谁谁是个“好人”,这并不是一句夸人的话,而是略含讥讽,特指这人忠厚老实没本事,是村里精明人的陪衬。公公之所以在众人眼里是个“好人”,是因为他三十多岁时患上了“癫痫”病,俗名叫“羊癫疯”。自从患上这个“丢人现眼”的病后,公公从一个精干爱说笑的人变成了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我第一次看见他发病时全家人正在吃早饭,端着饭碗的公公突然栽倒,全身抽搐痉挛,口吐白沫,碗里的饭菜翻扣在胸前,那种吓人的样子令我差点也摔了手中的碗,惊愕之下慌张无措。婆婆和老公已见怪不惊,忙把公公搀扶到炕头,婆婆利索地给公公擦去了口边的白沫和胸前的饭汤。缓了一阵后,公公就恢复了神智,俨然从噩梦中惊醒一样,脸色发黄,神情中有了几分呆滞和愧色。不久,他神色又恢复如常,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

我私下问老公父亲的病因,他说父亲三十多岁走夜路去磨坊磨麦子的途中受了惊吓,就得了这个顽疾。曾去大医院看过,也用小偏方医治过,都去不了根,偶尔会在晚上发作。后来年岁大了,白天也发作,病就瞒不了人,父亲就羞于到稠人广众中去。他只在田里劳作,门脸上的应酬就由婆母打点,家事也由婆母作主,他只想做个耳根清净的伙计,家人买回治病的药也不肯再吃,一副任由命运拿捏的样子。

我嫁过来时,对公公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的草背篓,他的枣红色大乳牛。他吆着牛犁地时显得很自在,他只对他的牛发脾气,扬起鞭子呵斥抽打时,端足了主人的架子,而牛的隐忍和犟劲儿,就是他的性格写照。他对老母妻儿似乎有种卑怯,总保持着温和而淡然的态度。他未伸手抱过孙子孙女,也没人愿意把孩子递到他怀里。但他不抱怨,只远远看着孩子们嬉戏,眉眼里就洋溢着爷爷心里的高兴和爱惜。

公公最大的嗜好就是吸纸烟,走得最远的路就是偶尔去村部小商店买烟,然后不是背着草背篓给牛割草,就是铡草垫圈,和婆母下地劳动。他饲养的乳牛每年下一头小牛,当第二头小牛出生时,头年生的小牛就能卖个好价钱。他只凭着养牛给家里增加收入。后来牛卖掉了,家里还养过一群羊,养过几圈猪,公公都是儿子的得力帮手,他的身影只在田野和牲口圈转悠,他的脚步只丈量村里的土地。

公公在田地里或自家院子里犯病,有人见会扶他帮他,无人见他就等“疯”病过了自己爬起来。时常见他跌得一身土泥,磕碰得满头伤疤满脸血污,还背着草背篓,叫人看着心疼不忍。后来,家里啥牲口都不养了,他的草背篓就挂了起来。农闲时婆母去打麻将,他就吸着纸烟怀里揣个小收音机,守着院子或去地头闲走,从不去人群中扎堆。

那个雾霾迷蒙的早春午后,婆母去打麻将。等她傍晚回家,就不见了公公的踪影。这个十多年里不出村的男人,一走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老公召集亲友邻居连夜寻人,附近田垄沟壑都踏遍了,县域内东西南北的大路村落都寻遍了,印着照片的寻人启事贴到了各个集市村口的电杆上。即使老公四处找神汉巫婆掐算,也得不着个准信儿。直到婆婆不叫白了头发的儿子再出门寻找。失踪的公公被村里人当新闻街谈巷议一阵之后,就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我和老公多次梦里还在找他,有时梦见他回来了,拉着他的手又哭又笑,但梦只是梦,醒后徒留怅惘在心头萦纡。一个患病的老头,能去了哪里呢?苍天无语,大地无声,我们也只能默默藏掖着难言的憾恨,只在某个特殊的节日里想起他。

清理烧炕上堆积的杂物准备挖炕时,从黑黢黢的炕洞里竟然钻出毛球似的吱吱乱叫的五只小狗崽。庙上名叫面条的母狗正在墙根晒太阳,因为早跟我们混熟了,就不再避人。白毛狗,黑毛狗、黄毛狗,五只小家伙像受了惊吓似的哼哼唧唧地挤挨到母狗肚皮下寻求疪护。和暖的阳光下,母狗面条起身,带着它的宝宝们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原来我家向阳的炕洞竟然成了狗狗躲避风寒的安乐窝。

望着久已废弃的烧炕,望着眼前寄居在炕洞里的小生命,我忽然想起我们姊妹小时候挤在火炕被窝里叽叽歪歪嬉戏的情景,想起我在炕上坐月子奶孩子,老鼠在烧炕竹子编的顶棚上咚咚咚跑东跑西的情景,想起暮年的奶奶坐在炕上隔着灶台腰窝探头望向门口,张着豁牙的嘴笑咪咪招呼她的儿孙上炕的情景,想起和父母黑着灯躺在炕上,睡前或睡醒时共话家长里短的情形……这即将谢幕的火炕,此时竟成了唤醒我记忆的底片,让我想到了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在依附的温暖。“一个老牛没脖项,大的小的都驮上”说的就是关中农家人人离不开的烧炕。旧时每到过春节时,讲究的人家还会在炕墙上贴着鲜红的“身卧福地”、“四季安康”这样的小春联,能舒坦地坐卧在自家的炕头,何尝不是一种福分。

祖母奶奶的炕头,却藏着一个女人此生最大的悲伤。奶奶蒲氏是个薄命的女人,从渭北逃荒来到周至做了南山坡下爷爷的媳妇。她只生养过一胎,女儿却在带满月酒时患风疾死掉。席前亲邻还在吃喝说笑,炕头抱着突发风疾婴儿的她却失声惊呼。后来,再未生养的她抱回一个男婴抚养,拉扯大儿子并为他娶了亲。儿媳的肚子很争气,几年间接连生了三个小子,老太太看到家里人丁兴旺,心劲儿特别足,经常跟爱耍钱爱游逛的爷爷吵架。

听老公讲,奶奶特别勤俭持家,别看她身量小,却是田里家里的好劳力。院里五月的杏,八九月的核桃、梨、柿子,她都会拉着架子车踮着小脚去街口摆摊儿,挣些小钱帮衬家用。她一见孙子从外面上学、打工回来,就跟见了宝贝似的两眼放彩,忙打开箱柜,往外掏干果或苹果。摊煎饼、烙锅盔、擀细面,她样样拿手,只要看着孙子们吃得生猛,她满脸的皱纹都开出了花。

奶奶去世时,单单给我托了梦。那时老公在养殖场打工,我在学校教书。周六早上我跟母亲说晚上梦见老牙掉了一颗,心里有点发慌。大家心里知道这不是吉兆,可谁也不信梦有那么灵验。只一会儿功夫,就见老公急慌慌赶来接我回家,说奶奶晚间殁了。冬月里的老人,可不就是挂在枝头的黄叶,凋零只在一夕间,只是心痛没时间多陪陪她。

奶奶和旧时代所有的女人一样,一生囿于脚下的这块土地,一生从夫从子,所有的悲欢都来自家人的照拂和忤逆,直到下葬后坟头的墓碑上,才刻上了自己的姓氏。奶奶在世间留下的照片只有一张,是我新婚后妹妹过年走亲戚来家,用傻瓜机子为家人拍的全家福。端坐在藤椅正中间的奶奶,头顶褐色帕子头巾,一身黑布褂子,瘦瘦小小的身量显得单薄却坚挺。她笑得慈祥而淡然,细眉细眼薄唇秀鼻梁,恍惚可见她年轻时的姣好面庞。

我没见过爷爷的面,听婆母说老爷子清早下地回来是犯了心梗病走的,啥话也没来得及留下。用婆母的话说,爷爷生前不爱务农,是个九州贩骆驼的,爱四处游逛做小买卖,还喜欢耍钱,没人能拦得住。祖上留下的田产都让他变卖得所剩无几,划成分时却被扣上小地主的帽子,文革时常被红卫兵纠去游街批斗。老公说,瘦高个子爷爷垂头站在戏台上被批斗的狼狈相,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不过,爷爷是疼爱他们几个孙子的,从外面游逛回来,从不忘给他们买些油糕、米花糖等零嘴。有时,爷爷还会挑着装着杏子或柿子的担子,牵着他去串乡,就连夏夜爷爷去耍钱,也甩不脱他这个小跟班。每每醒来,他卧在爷爷怀里,还看见爷爷的牌场没有散去。

爷爷给儿孙留下的家产,也就是这六十年代盖的三间屋架瓦房。当时,乡亲们盖的房子有三类:一类是草房子,一类是土驮木瓦房,一类是屋架瓦房。选择盖哪种房,不同于喜鹊搭窝燕子筑巢随鸟性而为,而是盖房穿衣看家当。家境好,自然就盖屋架瓦房,不只木料好、阔大,还不怕大雨湿墙屋子坍塌;家境贫,就盖草房子或土驮木房,这两种房略显狭小省工省料,但只要遭遇雨水浸蚀,日久就会出现漏雨墙倒屋塌的危险。

在我零星的记忆中,村里最好的房子,是七十年代末杜家的老宅子。因杜家是地主,那老屋就盖得高大结固,是那种前厢房后正房的结构,在当地简直就是凤毛麟角。光石砌的地基就有一米高,院子的围墙和屋脊插入蓝天,高得需仰视。站在院子天井中间,也许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四角的天空。黑漆大门上有闪闪发亮的铜扣铜环,门前蹲的小青石狮子栩栩如生,石砌的台阶直伸到外面的场院。夏天,杜家的打麦场上帮忙的乡亲很多,有许多小孩子在场院上嬉闹,等着吃只有他家能端出来招待乡亲让大人孩子放开肚皮吃的胡辣汤和油饼。当然,这高宅大院给儿女的记忆并不光彩,父辈文革时挨整被批斗的狼狈罩在心头。八十年代初,这座老宅也化成了瓦碴堆,唯一有些特点的老宅就这样灭迹了。

而今虽说时代变了,但房子依旧是家庭资产的首席硬件,不知这房子囚住了多少人的梦想,累弯了多少人的脊梁。“和尚没有个家,也还有个庙呢”,说到底,一代一代的人还是得为房子奋斗,人活一世没有一所体面的房子栖身,总觉得腰杆子不硬。

在拆挖老宅的旧灶台时,我没有看见那口黑铁锅那台木风箱,在积满铜钱般厚的烟灰土灶台上,却看见一个蒙着尘垢的黑陶香炉。土灶台、黑铁锅、黑陶香炉,看着是那么土气、拙朴,但在我的记忆中却是那么亲切谙熟。农家土灶,是一个寒素之家最温暖的地方,是一个家庭主妇最荣光的所在。

“铁锅是清贫家庭的圣器。硕大光洁的黑铁之锅,长年累月稳居于泥石砌成的阔大灶台上,沉默、宽容,散发着幽微的金属蓝意。”这段话在写铁锅,也是写所有一生围着锅台转的母亲们的。一日三餐,母亲、铁锅和长柄锅铲,是最亲密的伙伴,经年累月下来,养大了孩子却累弯了母亲们的腰。

当家的女人都命苦。这是婆母曾经的感叹,这苦,也只有当家主事的女人们能体会到。公公中年患病,为了这个家中的老小能体面地生活,瘦削的她只有扛起持家的担子朝前奔。在我的记忆中,中年时期的婆母身体单薄却健劲,不是在田里施肥锄草采摘,就是忙着喂槽头的猪仔、赶撒在半坡上的羊群;不是在案板前擀面揉馒头,就是埋首在缝纫机前缝衣服。家中盖房的大事,老人的丧事,儿子们的婚事,都由她牵头承办,她凭着聪明缜密的头脑和待人亲善热忱不急不躁的好脾性,桩桩大事在她的操办下都如割韭菜一样利索齐整。

渐入老境,小儿子没成家,是婆母心头的缺憾。不是没急着为儿子张罗过婚事,但就是没缘分。她也不苦闷怨怅,而是活得明白淡然:农村、城市的剩男剩女千千万,他们各有各的活法和宿命。她急过愁过后她,也只能看开世事随缘。她和小儿子过活,做不了儿子的主,就任他这个单身狗率性而活,她只能做个慈母或慈祥的奶奶,守着她的灶台,给每个回家来的儿孙做可口的饭菜。她熟悉每一个家人的肠胃,她晓得谁爱吃她擀的又薄又筋道的软面,谁爱吃野莱浆水作汤的漏鱼儿,谁爱吃她蒸的荠莱卷子,谁爱吃她摊的薄而软的饼子,谁爱喝她用硬柴火熬的玉米糁子,谁爱啃她掰回家的嫩玉米棒棒。铁锅和柴火做出来的家常饭,炒出来的肉臊子,总能让人吃出母亲的味道。只要看见儿孙、媳妇们端着她灶上的碗,婆母的欢喜,就一点点从她多皱的眉眼绽出花来。

与土地厮守一生的婆母,对土地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啥时令下啥种,啥时令结啥果,她心里都明清如镜。我时常看见婆母拎着种子袋扛着锄或耙,在院子或果园里弯腰劳作的身影。撒些草木灰,培些农家肥,锄去些许杂芜,再给地头扦插扎上竹篱笆。天干了,再时不时浇上几担水。土地被她伺候肥了,撒啥种子都拱新苗,四季里都不寂寞,春割韭菜夏摘豆,秋摘茄子冬拔葱,丝瓜苦瓜架上绕,青莱芫荽齐垅长。能吃着婆母园子里的菜疏做的家常饭,我常感叹我是一个有福气的媳妇。时下虽不用土灶了,但“灶君”永远是一个家庭最大的神。

十一

老宅门脑上悬着“玉皇嶺书院”的黑漆木扁额,被老公摘下还给了曾租住老宅的道长。这几个字在老宅的门额上悬挂了近乎三载,似乎给老宅增添了些古朴的雅意。推开斑驳的木扇门,左侧是道长练书法的长书案和简易木架上满满当当的传统文化典籍,右侧是一张木床,一圈旧硬木沙发和茶几,小木隔窗前是道长的一架古琴。头顶烟火熏黑的木楼已拆,纵向悬搭着素布条幅。门外院子有一条道长和徒弟们用卵石砌成通往村道的小径,雨天可以脚下不沾泥,绿草从小径边冒出来,使这条路颇有画意。院子里狗狗和一对大白鹅的吠声鸣叫,让这个荒寂的院子多了些生机。

道长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从外地云游至此落脚。因常年修练、干活,黑红方正且清瘦的脸堂和挽起的发髻及蓄留的小胡子,自有一种道人脱俗的英气。他双目清澈诚恳,语气和婉风趣,普通话中时常杂着些当地的方言,常年着蓝布褂袍或白布褂袍,干活时就是短布褂子,给人一种干练而清逸的印象。他来玉皇庙已有五六载光阴,不只把玉皇庙修缮得有庙宇的模样,还把庙周围的荒地整饬出来,盖屋舍植佳木种莱地修台阶,大殿内时常传出的诵经声,在绿野中袅袅盈绕。道家的太极图很是醒目地绘在庙台前砌起的石墙上,玉皇庙的残碑被他从农户家找来矗在庙前的古槐树下。

道长闲时会出门云游,有时会和友人坐在庙前槐树下煮茶,有时会在老宅的核桃树或樱桃树下闲谈,有时会见他在书院内读书、写字或抚琴,有时见他在道医室里给人扎针、拔罐,治疗各种常见的腰腿病,解除人们身体或心理上的各种杂症,让病患在他的施治和宽慰中得到解脱。他在村里口碑好的原因,不只是他义诊不收费,不只是他淡泊出尘的活法,而是他为村里做了善事——硬化了从村子到玉皇庙约二里地的乡间通道。

这条路是村子南端贯通山野的生产路,当年集体出资硬化村里的道路时,因俩钉子户恶意阻挠而错失机会。几十年在坑坑洼洼的沙石路上来往,车陷过轮子,人跌过跟头,泥水浮尘常令行人叫苦不迭。道长来后,他不只募集到修路的钱,还做通了钉子户的工作,拓宽路基时沿路地畔没一家不让地的。他不只修了水泥路,还给这条路安装了太阳能路灯,人们再也不用担心收获季装水果的车会颠簸着陷在坑洼里,再也不会害怕在黑漆漆的路上闪了腿脚。村里为民众谋不成的福利,道长谋到了,怎能不叫人敬服呢。

去年国庆时我在园里采摘果子,正在练字的道长挥毫蘸墨为我写了“国庆”二字,淋漓笔墨中透着些淳朴的喜庆。他外出云游看见一头毛驴冲他流泪,就把驴子赎回来,在村里废弃的土房里饲养;他收留的流浪黑狗、白狗取名叫“黑白无常”,他养的猫半身白半身黑取名叫“太极”。春节,老公请道长为我们写春联,土屋木门衬着红联,映着开在宅院前后的樱桃花,特别有画意。在心里,觉得与这样一位红尘中逆风而行的道友比邻而居,真是福缘呢。

十二

“在每个开始中都有过去,在每个过去中都有开始。”设计师改造老宅的设计图出来后,我和老公瞧着电脑上被规划设计的院子全景图,互相对望一眼,心里的激动、憧憬无法言表。梦想要落地生根,只需行动起来干就是了。在动工拆老宅朽损的椽瓦土墙之前,老公找了风水先生看了老宅的地貌,择定吉日动工。因是老宅改造,日子就定在农历二月的二十九,寓辞旧迎新之意。溜椽揭瓦的活儿得找农村的专业团队来干,拆墙挖槽的活儿得找机械手来弄。网络时代的便捷,只需动嘴无需跑腿,干活的人就齐全了。

看见一帮戴着帽子口罩的壮实男女架着梯子上了老宅房顶,我望着瓦蓝高远的天空,心里揣着祈祷和希冀。只一天的功夫,老宅就被拆得面目全非,地上全是破碎的干土块碎瓦片和凌乱破旧的压杆条,屋顶上浑全的椽瓦都撂在空地上,裸露的屋架土墙上全是铜钱厚的黑灰色陈年积尘,空气中全是尘烟的味道。望着眼前的废墟,方觉破坏比建设强大得多。当年,不知耗费了多少时日人工钱粮才一椽一瓦盖起的房子,只过了一晚上,就永远定格在昨天的历史中。

听村里老人讲,我家老宅的地下或山墙内可能藏着宝贝。爷爷的祖上曾是地主,在爷爷这一辈土地已充公,家境早就衰败,只留下三间瓦屋。文革期间,爷爷被绑了四处批斗,全家人都夹着尾巴做人,哪点像有根基的人家。但人就是一个虚荣且充满幻想的动物。村里有一大户人家的儿子在外上班,曾雇人拆老宅重建。雇工从厚实的山墙夹层里掏出了几十斤大烟土。几个人不只私吞了烟土,还向抽大烟的兜售,事发后被公安法办判了几年刑。

挖掘机拆挖几面墙时,老公、婆母和我都在现场。阵阵黄尘伴着挖掘机的轰响,斑驳的胡基土墙一截截坍塌。突然,东山墙半裸的墙道巷里闪出一道亮光,我以为是墙里的银元在太阳底下放光。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距焦在机械手臂所扒的山墙上。定睛细看,原来是一条斑斓的长虫在土墙洞窟里扭动。长虫!心头顿生的寒意恐惧,让我像兄耗子般吱吱乱叫着跑开,而老公却示意机械手停下,几个箭步冲上去,出手拎起了长虫的尾巴抖了几抖,提溜着这个瘆人的家伙一路小跑,抡到了几十米开外的河沟里。原来竟是这个“宝贝”啊!

十三

想不到你家老宅还是个“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干活的工人师傅打趣道。一提到长虫(蛇),人就难免心里发怵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但生活在乡下,尤其在陈年老宅或果园里,还是会遭遇到它。自小就被传说中的蛇精吓怕,但也看见顽童在冬天的河床石窟里掏螃蟹时扯出冬眠的长虫砸成肉酱的酷烈。但人越畏惧哪个物种,就越爱把它神秘化。民间亦有“蛇蛊”、“蛇降”“蛇灵”的说法。甚至把寄居在老宅的长虫奉为家神,预示宅子风水好。经常出没老宅的那条长虫,被婆婆称为家虫,谁也不能伤它。长虫喜欢在清静阴凉的洞窟安身,也会在老鼠出没的杂物堆栖身。遇见人,它会逃逸隐身,但偶尔也会在受到惊扰时攻击人,给人致命的噬咬和缠绕。自听说过一女子在果树下小便,隐在草丛中的长虫窜进女子阴道的惊悚事件后,我就不敢在野外解手。

在果园干活时,偶尔会发现草丛中窸窸窣窣作响,一条长虫会快速滑入草丛深处;大热天走在路上,偶尔会看见一条麻蝇似的长虫以S形挪移过路中间。听大人讲,长虫爱爬树捕食鸟类,还会无声地溜进鸟巢或鸡窝偷食蛋卵。长虫隐蔽在田里捉青蛙,或在在房梁上逮老鼠,那突然张开的阔嘴和火苗般吐出的芯子,都会让猎物如临深渊。每次与长虫照面,我都会锐声喊叫着避开,从不想和这个瘆人的冷血生命有交集。

十四

六间老宅,三间拆得只剩下木架矗立,三间只留下两面砖墙和一面很厚实的土界墙。要想把这近乎废墟的空框架改造为有生态、有生意的闲憩小院,谈何容易。但活怕人干事怕人做,只要有日拱一卒的耐心,老宅一天一天的新面貌就会凸现出来。砌墙的泥水匠、排椽修廊的木匠、抹泥撒瓦的瓦工,贴瓷粉墙的技工,装水走电的水电工,都将拎着各自的家伙,次第集结于老宅,你方唱罢他登场。千头万绪的活计,都得老公和各位匠人合计安排,但只要主家货干(钱到位),匠人活就干得漂亮;只要主家的茶烟招待得殷勤,匠人就不会偷懒磨洋工;只要主家厚道热忱,匠人就会处处为主家着想,把乡村工匠的看家本事施展开,让主家的宅子一天一个改观。一时间,老宅叮叮当当的敲砖声,轰隆轰隆的搅拌机声,凿木刨花声,边干活边谝闲传的言笑声,热汽腾腾地在老宅盈绕。五六月的毒太阳底下,匠人们紫红的脸脖淌着油汗,贴在背上的汗衫洇湿出斑斑汗渍。他们喝茶的胃口像水牛,却一下午尿不出一泡尿,全身张开的毛孔都挥发着汗汽,挥汗如雨这个词用来形容大太阳底下劳作的工匠再恰切不过。

换掉房顶槽朽的椽子,在檐下建木廊,老公从木材市场挑拣购回的全是二手旧木料。这些采伐于山野来自千家万户房梁上的木料,只因逢上楼房盛行的时代而遭淘汰。它们如今在老宅集结,经木匠打磨刨光后重生在我家的房顶和廊下,和我们共同见证即将到来的时代风云。房上的灰瓦,也是从村里邻人的墙角或后院搜集来的旧瓦。清除去瓦上的青苔和尘泥,重新被瓦工布排在我家房檐上。这些灰瓦里藏着乡亲各家的烟火气,也藏着逝去时光的底色。给我家做工的木匠、瓦匠都已上了年纪,他们立木架梁和泥布瓦的手艺虽然精到,但衰败的手工作业使他们后继乏人。但我坚信只要乡村的老宅在,乡村的手工艺就不会消亡。

由于换上了大门窗,老宅斑驳的旧门窗已闲置,钢化玻璃门窗体现了时代的审美,但怎么能从记忆中抹去小时候偷偷推开黑漆木门溜出去撒野的情景,又怎么能抹去趴在小木格窗前,捅破窗纸伸出舌尖舔飞雪的顽皮;又怎么能抹去窗前呆呆地望着蜜桔一样的月牙,悄悄思念某人的热望……

十五

创造之前必先毁灭。要想把老宅的前后周遭重新规划,就得伤及无辜。譬如后院和老宅西畔的樱桃树,前院的一行猕猴桃树。果树意味着是农人的钱串子,亦是老宅的风景。春果第一枝讲的就是樱桃。场院中早春的樱桃树缀满玉色花苞,只几日功夫,花枝就闪闪发亮,新叶和鲜花并举枝头,绿和白都那么亮那么嫩,衬着地上的茵茵细草,迸发出撩人的春意。我真想变成花丛中的蜜蜂,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樱桃树从花期到果子成熟不足俩月,树就完成了从开花到熟果的蜕变,那血色琥珀般的鲜果,不知汲取了多少土地的养分和日月精气。每年采果期一到,我比蜜蜂还忙碌,也比蜜蜂汲取的果蜜要多,每当爬到树上或俯身在果树下采果子,我都会和可爱的树们讲话,感谢它们年年以累累的果子来回馈我们,带给亲朋们采摘尝鲜的乐趣。有时我也担心风雨骤降,饱胀的果子禁不起雨水的袭击而开裂,当樱桃咧嘴笑时,我则欲哭无泪。当因施工要毁掉一部分树时,我心里不忍但又很无奈。规划好的院子,还要栽上许多果树和风景树,这让我觉得世间万物都逃不过老旧代谢的宿命。

老宅目前年纪最长的树就只剩下核桃树、柿子树和银杏树。每年夏天我们会坐在核桃树的浓萌下乘凉,秋天会吃到许多鲜皮核桃和褪了皮晒干的核桃坚果。柿子树暮春初夏开四瓣的黄白色小花,仲秋之后,绿中泛黄的柿子就会累累地俏立枝头。霜降过后,红黄叶子凋谢光的柿子树才真正显露出它的美。黑黢黢的树干和旁逸的斜枝,显出柿树的形态美;红彤彤的果子累累地垂挂在枝头,浸润了日月光华而熟透的柿子咬一口,那浓郁的甜汁即刻就盈满了口齿。柿子从青涩到甜熟有着漫长的淬炼,它生长在乡野的沟畔、地头、院落。一旦成熟,它们有的被人采摘做成柿饼,有的被采摘当鲜果出售,有的被串成一嘟噜一嘟噜的柿串挂在檐下慢慢享用,还有一部分留给鸟儿啄食,留给地面的微生物当口粮。初冬时节的柿子树有着褪去芜杂的写意美。银杏作为风景树,无论是挺拔的枝干扇形的浓荫,还是秋天那辉煌的叶子,都有一种挺立于天地的丰仪美。而这种美,就在我家老宅前院的地畔集结着,勾留着太多的眼睛向它行注目礼。

树木是宅院的灵气所在。春来新芽让人欢喜,夏日绿荫令人畅意,秋日黄叶飘撒一地,冬日树木展示的简洁线条及栖在上面的鸟雀,像极了五线谱。四季里,除了刮过老宅的风声,鸟鸣声是老宅的主旋律。这里的果园和树木是群鸟自在飞翔觅食鸣唱的乐园;这里的田野溪沟是蛙鼓虫吟的天然音乐厅。

尾声

经过大半年的改建修缮,老宅褪去它槽朽皴裂的皮囊,显示出健朗清俊的气质。青砖、鳞瓦、原木梁柱的廊檐,保持了砖木瓦舍独特的质朴风貌。“众鸟欣有托,我亦爱吾庐”。老宅是我余生栖心之所。联想起卧在老宅的廊下看山观雨,坐在老宅的树荫下听四野天籁繁音,行走在老宅的果园菜圃采摘,倚在老宅的书房里围炉煮茶读经,睡在老宅的榻上枕着星星入眠,我仿佛感受到老宅的心跳,那是来自先祖们血脉胸腔中的声音,来自山野大地的歌吟,那么悠长,那么深沉。在这酣梦中醒来,我期待自己像沐浴在晨曦中的万物,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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