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柳成荫,榴花蕊红,子规声声时,正是家乡的初夏。
曾经开出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早已结出饱满的种子,被辛劳的农人收割,晾晒在场地和路边,散发出清淡的芳香。樱桃红了,像颗颗红玛瑙点缀在粗枝绿叶间,惹人喜爱。水杏黄熟,一枝探出在果园的小路边,颤悠悠摇晃着,想起它酸甜爽口、满嘴爆汁的滋味,我就垂涎欲滴。槐柳外的各种树木,此时也早已撑起亭亭的华盖,浓荫匝地,风过叶响,层层叠叠的绿意铺展四野,渲染出初夏一派生机勃发、万物向荣的繁盛景象。这时候的家乡,风是敞亮温暖的,太阳是明净热烈的,田野是碧绿伴着些许金黄的,青山是妩媚的,流水是欢畅的,一切都是美好宜人的。
我漫步乡野,发现最动人的景致,还是莫过于遍野待熟的冬小麦。此时,恰如欧阳修笔下“麦穗初齐稚子娇”所描述的一样,经过一春的拔节抽穗生长,麦田正由翠绿慢慢转为沉实的青黄。站在田埂上望去,层层麦浪顺着平坦的田畴铺向远方,沉甸甸的麦穗里,是一颗颗饱满鼓胀的麦粒,微风掠过,麦穗摇曳起伏,沙啦作响,像是大地低声的絮语,诉说着农人心中最盼的年成。再经过大约半个月的“陇亩日长蒸翠麦”,小麦就要成熟,开镰收割,进入夏收农忙时节。唐代诗人白居易《观刈麦》说的“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恰是这时乡村小麦成熟和繁忙景象的真实写照。
随着农业产业化和技术的进步,现在小麦收割、晾晒都采用机械化作业,农人从繁重的手工收割中解放出来,变得比过去轻松,辛苦劳累也就少多了。“最爱垄头麦,迎风笑落红”,花落麦熟,时序更迭,当收割小麦的机械,轰鸣着走过金黄的麦田时,偶尔会有飞鸟鸣叫掠过,起落之间,伴着农民的欢声笑语,倒是为丰收的乡村增添了几分诗意。
欧阳修笔下“麦穗初齐稚子娇”的下一句,是“桑叶正肥蚕食饱”。此时的乡村一边是麦田待熟的盛景,一边是桑叶繁茂、正是喂蚕宝宝的好时候,这时最让年轻时我的小伙伴们欢喜的,便是枝头逐渐成熟的桑葚。除了成片的桑田,村头巷尾、田埂渠边,也有高大的桑树,它们浓密的绿叶之间,都结满或尚青、或已紫红色的桑葚,一串串缀在枝头,是这时节大自然给我们最好的美味。这美味,小伙伴们自然不会错过,是每年必享的饕餮盛宴,我们奔赴桑树下,踮起脚尖或爬上树杈,抬手轻捋,熟透的桑葚便粒粒落入手心,果肉软糯,汁水充盈。不用刻意清洗,随手摘下一颗送入口中,清甜混着微酸的滋味瞬间漫开,满口生津,消尽初夏的微热。不过片刻,指尖、唇齿便都染成深深的紫红色,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满脸狼狈却满心欢喜。树下欢声笑语阵阵,伴着风吹桑叶的簌簌声响,成了乡村初夏最鲜活、最快乐的画面。我看着眼前这些熙熙攘攘,专程驾车来采摘桑葚的人群,仿佛又回到了有趣的童年时光。
家乡的初夏,一半是麦田待熟的丰硕农事,藏着农人岁岁不息的耕耘坚守和丰收在望的期盼;一半是桑葚满枝的田园闲趣,装着我们童年纯粹烂漫的幸福时光。“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阴长”,此时,庄稼有序生长,风物娴静美好,烟火温柔绵长,处处皆美景。当夏意渐深,麦浪渐熟,在这坦荡辽阔的大地上,所有耕耘皆有回响,所有美好都恰逢其时,静待一场丰收欢乐,静守一季夏日的美好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