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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全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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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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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第八候车室(原创)

17:00。

北京西站大厅。

18:℃。

春运的人潮。

像被捅开的蜂巢!夹杂着、泡面味、行李箱滚轮声、和此起彼伏的乡音。把北京西站的穹顶,撑得发烫。

我,一只手、拽着李思远的羽绒服帽子;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刷着Z1次列车的检票信息。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项目复盘音频——

直到,上海那边的需求变更通知、弹出!提示音,穿透了我设置的降噪模式。

“爸爸,外婆家的腊肉,是不是比超市的香?”儿子仰着小脸,用细细软软的小手,在我的手机屏上,戳来、戳去。

我刚要应声。就听见闸机口,传来争执声。

一位,穿深蓝色碎花棉袄的老太太。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紧握着张硬纸片。正跟安检员比划着什么。

蛇皮袋的拉链,没拉严。露出,几块油光锃亮的腊肉。油星子,把袋子浸得发亮。

“同志,我真有票,是纸质的。你们说的那个12306,我不会弄啊!”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湖南口音,夹着焦急。

“我,我儿子,在上海出差。我要原路回去。不然,腊肉该坏了。”

是赵桂香。

后来,我才知道。她扛了四十斤腊肉、八斤茶油从祁东赶来。

满心欢喜给儿子过年。却,扑了个空。

人工窗口,早就关了。她手里的报销凭证,在智能闸机前,像张废纸。诺基亚直板机屏幕暗着。连扫码的功能!都没有。

李思远扯了扯我的衣角:“爸爸,奶奶哭了。”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在手机上,点开“家庭码”,对着闸机一扫,“嘀”的一声,闸门--应声而开。

“阿姨,跟我走,我们同一趟车。”

赵桂香愣了愣。随即,抹了把眼泪,连声道谢。扛着蛇皮袋,跟在我们身后。

进了候车室。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小袋真空包装的腊肉干。硬塞给李思远:

“孩子,尝尝!自家腌的。没添加剂。”

我下意识想推辞——

这种油腻的东西,儿子平时碰都不碰。可,李思远已经接了过来。撕开包装袋,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

“好吃!比薯片香!”

赵桂香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像晒蔫了的菊花:

“好吃,就多吃点。阿姨袋子里,还有好多。”

妻子发来消息。说妈给思远织了件毛衣。等着我们回去试。

照片里,是姜黄色的毛线团。这颜色,让我晃了神,想起--去年,母亲来京……对着智能洗衣机,研究了半小时。最后,却还是默默地拧开了水龙头。

19:00。

第8候车室。

12℃。

候车室的广播,突然响起。甜美的女声,带着公式化的歉意:

“各位旅客请注意:因客流高峰,Z1次列车晚点210分钟。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李思远“啊”了一声,把嘴里的腊肉干,咽下去:

“还要等三个多小时啊?”

我拿出手机,想给妻子报信。却发现,信号弱得只剩一格。

赵桂香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诺基亚,按亮屏幕——

屏幕上,只有时间和电量。连个像样的壁纸都没有。

“阿姨,我去买水。你要喝点什么?”我起身时,随口问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带了水。”她连忙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褶皱的矿泉水瓶。里面,装着凉白开。

可我还是给她带了杯热拿铁。

三十八块钱。

在我看来,只是缓解加班疲惫的常规操作。递给她时,却见她捧着杯子,像捧着什么珍宝。抿了一小口,眼睛,都亮了。

“这玩意儿,真贵。比家里的茶油,还金贵。”

后来,我去洗手间。

回来时,瞥见她正偷偷把咖啡,倒进自己的矿泉水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

“不能糟蹋东西。”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这味道,怪好的。带回家,给我儿子尝尝。”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想说咖啡放久了,会变味。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阿姨,不够!我再去买。”

她连忙摆手:“够了、够了,太浪费钱了。”

李思远的平板,突然提示电量不足。刚才,还兴奋的小家伙,瞬间、瘪了嘴,哭闹起来:

“我还没看完动画片呢!爸爸,没电了怎么办?”

我翻遍了背包,也没找到充电宝。正想哄他,赵桂香忽然掏出自己的诺基亚:

“孩子,要不玩这个?这里面,有贪吃蛇。可好玩了。”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上,跳出简陋的像素蛇图案。

可李思远拿着平板接口,对比了半天,摇着头说:“奶奶,接口不一样,插不进去。”

赵桂香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慢慢把手机收了回去。

那一刻,我看着、她手里那部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直板机。突然觉得,那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智能设备,其实,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不会用的人,都挡在了墙外——

就像,被世界拔掉了插头。连跟孩子分享一款小游戏的资格--都没有。

项目组的催促,像一串无法关闭的、冰冷的代码。在脑海后台持续运行。消耗着我本已见底的情绪电量:

“上海需求临时调整。PPT今晚12点前必须发群里”;“运营这边别掉链子。”……

这些话,盘旋不散……

让我莫名烦躁。

00:00。

第8候车室。

6℃

暖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候车室里的温度骤降。我拉紧了羽绒服。还是,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广播里,循环着晚点通知。偶尔,夹杂着志愿者的导引声。王蕊穿着红色马甲,在人群中,穿梭。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返乡春运的旅客,请往这边走。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李思远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借着候车室的应急灯光赶PPT。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赵桂香坐在不远处。借着微弱的光线,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织一件姜黄色的毛衣。

她的手,冻得通红。却依旧灵活。一针、一线穿梭着。毛线在她手里变成整齐的针脚。

我想起我妈。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给我织毛衣。织到深夜。双手冻得僵硬,就放在嘴边、哈口气,继续织。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项目组的催促。我心烦意乱地敲击着键盘。越急,越容易出错。好不容易改完一页。却不小心,碰掉了鼠标。

弯腰去捡时。赵桂香正好走过来。想帮我把鼠标捡起来。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电源插座。

“啪”的一声,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我所有的耐心,瞬间、崩塌。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您别添乱行不行!我这PPT马上就要交了,没保存啊!”

赵桂香被我吼得一哆嗦!手里的毛线球,滚落在地……

黄色的毛线,散开……

……像一条受伤的小蛇。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捡起毛线球,走到更远处的座位坐下。继续织毛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话一出口。其实,我已经后悔了。那背影,缩成一团的样子,像极了去年,母亲来京,在智能电视前,反复按遥控器,却找不到频道时的无措。

我花十分钟,教会了母亲用微信支付。却从未问过她是否真的习惯;我总在忙着“解决”生活里的各种问题。却从未真正“看见”过身边人的窘迫。

电脑死机了!项目群里“运营掉链子”的字眼,像针一样扎眼。可我,突然意识到!真正掉链子的,是我,对生活本质的感知!

李思远被我的吼声,惊醒!揉着眼睛,看着我,又看看赵桂香。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腊肉干。一块、一块,往嘴里塞。没敢说话。

05:00。

第8候车室。

6℃。(香气“像30℃的厨房”)

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阵急促的喊声惊醒。“莫踩!莫踩!油洒了!”

是赵桂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湖南方言。

我抬头一看!夜班保洁老胡,正捂着腰坐在地上。身边的茶油瓶,碎了一地!金黄色的茶油,顺着地板缝隙,流淌……

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那股香气,蛮横地、撕开了,候车室消毒水的味道!像一束来自三十年前的光。瞬间,照亮了记忆里所有蒙尘的角落——

母亲,在灶台前,用茶油炒菜。油星子滋滋作响……香气,飘满整个村子。

赵桂香已经冲了过去,从蛇皮袋里,掏出几张硬纸板,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刮着茶油:

“老胡师傅,你没事吧?这油滑得很,别再有人摔倒了。”

老胡摆了摆手,用同样的湖南方言回应:

“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大姐。这油,香得很!一看,就是好东西。”

两人蹲在地上。用纸板,把茶油刮到一起。方言对话,夹杂着纸板摩擦地板的声音。在清冷的候车室里,格外温暖。

我看着那摊茶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回家过年了。

电脑,依旧开不了机。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着背包。却发现,充电宝早就没电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赵桂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上面,连着几根电线。

“孩子,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用?这是我们乡下,给猪打疫苗用的逆变器,能充上电。”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逆变器。上面,还沾着点泥土。旁边,连着一个热水袋。

“这热水袋,灌上热水,就能带动逆变器发电。能充手机;也能充电脑。就是时间不长。大概,能续三十分钟。”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逆变器。按照赵桂香说的方法,连接电脑。没想到,屏幕幽幽地亮起,蓝光,映着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没去看进度条。而是,抬头看了眼赵桂香。

她正搓着冻红的双手。眼神里,有一种孩童般的期待与紧张。

这个,用给猪打疫苗的装备,为我续电的老人。让我第一次对“能量”和“连接”,产生了某种陌生的敬畏。

三十分钟,刚好,够我把PPT保存,并发到项目群里。

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转头,看向赵桂香。她正笑着看着我,手上还沾着毛线。

“谢谢你,阿姨。”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摆了摆手:

“客气啥,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12306APP:

“阿姨,我教你添加常用联系人。以后,买票就方便了。”

她凑了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认真地看着我的操作。嘴里,还念念有词:

“先点这个,再输身份证号……”粗燥的手,在屏幕上,笨拙地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把自己的充电宝,递给她:

“阿姨,这个你拿着,以后,出门能用得上。”

她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小心翼翼地、放进蛇皮袋里。像珍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07:30。

站台-2℃。

(孩子围上毛衣“瞬间37℃”)

广播里,终于响起了Z1次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候车室里的人潮,瞬间、涌动起来。

我抱起李思远。跟着人流,往闸机口走。回头,却发现赵桂香,被挤在了后面。蛇皮袋,卡在了人群中。

“阿姨,你先过!”

我大喊一声。把李思远举过头顶,像接力一样,递给赵桂香。

“我殿后,你带着孩子,先刷码!”

赵桂香愣了愣,连忙伸出手,接住李思远。用胳膊,紧紧护住他,慢慢往前挪。

我在后面,推着蛇皮袋,跟着他们穿过闸机口。

站台上,寒风刺骨。李思远打了个寒颤。

赵桂香立刻把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套在李思远脖子上。当成围脖。

“这样就不冷了。”她笑着说:“小年快乐啊,孩子。”

姜黄色的毛衣,围在李思远脖子上。暖乎乎的。刚好,护住他的小脸。

毛线的触感,带着手工编织的温度,针脚疏密不一,却藏着,最朴素的温柔。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我掏出手机。拍下李思远戴着毛衣围脖、手里举着腊肉干的照片,发了朋友圈。

上车时,赵桂香依旧扛着她的蛇皮袋。却把我的充电宝,紧紧握在手里。

李思远拉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地问着祁东的事情。她耐心地一一回答。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列车,启动!

窗外的风景,向后倒退。

我看着,身边的赵桂香。她,正借着窗外的光线。继续,织着那件毛衣。线在手中灵活依旧。

姜黄色的毛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李思远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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