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契合“潮头”栏目“科技·乡土”融合征稿方向,5000字以内,未投他处】
厨房。飘着面香的白气,是年末具象的暖。
父亲,踩碎夕阳、搬进一只纯白箱子,那是科技送来的、抽象的寒。
箱体如雪。不含一丝杂质。
表面,镭射小字“让团圆不再受限于物理距离”,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凉得不带温度。
父亲,手掌沾着揉面的干粉。指腹粗糙带老茧。擦箱子时没留意,掌印烙上去,像雪地上、第一个宣告占领的脚印——关于真实,关于人味。
箱子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母亲,正蹲在案板前、收尾饺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父亲、对着箱子上的二维码犯愁,老花镜滑到了鼻头。
“孩子寄来的,说是今年流行这个。”
父亲嘀咕着。从口袋摸出手机扫码。
箱盖“咔-哒”弹开!露出里面简洁的主机和遥控器。
一张快速指南、飘落在面粉袋上。背面“默认勾选智能优化,可手动关闭”的小字,被老花镜放大。
父亲拿着纸片看了半晌。手在“手动关闭”上顿了顿。
又想起儿子电话里,那句“爸妈不用操心,全智能的”,终究摇了摇头。
把指南、折成饺子皮大小的方块,塞进围裙口袋时,口袋里的面粉蹭到纸片,留下另一道浅痕——
他其实有选择,却没伸手。
主机启动!蓝光漫出来……
母亲,刚把最后一排饺子、码在竹屉上。
竹屉是老物件,周边磨得发亮。
她顺手拈了颗冰糖放在饺子旁。这是老家规矩,年夜饺子要留“甜尾”,日子才能甜甜蜜蜜。
手上沾了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指腹还留着冰糖的凉。
蓝光,扫过竹屉的瞬间,全息影像突然铺展开。
竹屉上的白面饺子,变成晶莹剔透的3D水晶饺子,每一颗带着虚假光泽,褶皱精致得恰到好处。
那颗冰糖,被算法识别为“冗余热量”,悄无声息换成一颗灰蒙蒙的低卡代糖颗粒。
母亲下意识伸手去捏。
手穿过幻影的瞬间,心里空落落的。
她记得往年这时,能摸到饺子皮的微凉和韧性,能感受到冰糖的坚硬和光滑。
现在,只剩一片虚无。
手碰到竹屉时,老竹屉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是真实的、带着岁月感的声音,与眼前虚拟形成强烈对比。
她悄悄拢起手,把那颗被“优化掉”的冰糖、拽在手心,糖粒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拽着一点不肯失守的真实。
年夜饭的重头戏端上桌,父亲举起白酒杯。
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想讲那句重复三十年的祝酒词:
“今年咱家……”话没说完,全息影像突然闪烁。
白酒杯里漾着的、三十年的醇厚光晕,被一键替换成浅红色的、标注着“健康养生”的枸杞酵素饮。
杯壁上凝着的真实水珠,兀自滑落,晕湿了桌布,仿佛那是被删除的旧时光,遗落的唯一泪滴。
更让人心慌的是,父亲后半句“少喝点儿”被系统屏蔽,音量条,瞬间归零。
客厅,突然安静。
只有父亲的嘴巴在动。像一出无声的默剧。他脸上的笑容僵着。眼神里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
背景里,厨房传来锅水翻滚的“咕嘟”声,那是唯一的真实声响,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丈夫张合的嘴唇。
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遥控器,手只摸到一片空气——
她猛然意识到,这场看似圆满的团圆饭,他们早已失去控制权。
父亲放下杯子,手在桌布上蹭了蹭。
杯底的水珠还在渗,晕开的湿痕又大了些。
零点前十分钟,AI自动触发新年特效。
8K电子烟花在天花板上炸开,红的、金的、粉的,一簇簇炸开又消散,节奏欢快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母亲,看着那些完美的烟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
丈夫带着她放鞭炮!烟花炸开时、火星飘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人一缩脖子,却笑得格外开心。
那时的烟火味,呛得人咳嗽,却记了一辈子。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噼——啪!”两声脆响。
破音里、带着回声,震得窗户玻璃微微震动。
那是老式土鞭的声音——
粗糙、直接,带着不加修饰的野性。
全息烟花、瞬间卡顿0.5秒,音画不同步的错乱感,让客厅的虚拟氛围,出现裂痕!
没等反应过来,算法已经完成自我修正。土鞭声被抹平!烟花!依旧完美绽放。
父亲猛地抬头,眼神亮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声音!是邻居老刘家年年放的“二踢脚”,三十年来从没变过。
他悄悄起身,踮着脚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把手机伸了出去。
外面又传来两声炮响,带着烟火的焦糊味、飘进来,混着冷空气钻进鼻腔。
手机屏幕亮着,录下了这最真实的声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时,手指碰到了围裙里的指南纸片。硬邦邦的纸片,割着掌心,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全息祝福结束的瞬间,客厅的灯,自动熄灭。
只剩路由器上那颗蓝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个冰冷的眼睛。
母亲摸黑走进厨房,按下实体灯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漫出来,几只飞虫,在光晕里盘旋。
她掀开锅盖时,水蒸汽扑在脸上,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把竹屉上那些“被算法嫌弃”的真实饺子倒进滚水,“噗”的一声,蒸汽瞬间,糊满窗户!也糊住了窗外的虚拟光影。
画面柔焦,带着水汽的温暖,漫进整个厨房。
父亲跟了进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珍藏的白酒。
酒线细细流入杯中,发出“叮”的清脆声响。
酒液晃了晃,散出淡淡的酒香,不是虚拟影像能模仿的味道。
两人坐在小凳上,谁也没说话。
只听见饺子在锅里翻滚的“咕咚”声,一个个鼓起肚皮,像揣着满心的欢喜。
灶火的温度烤着腿,暖融融的,是科技给不了的踏实。母亲突然笑了!从手心,拈出那颗拽了许久的冰糖。
手指捏着糖粒,轻轻丢进锅里。
冰糖融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圆满的回应。
父亲掏出手机,点开了录音。
土鞭的“噼啪”声、锅水的“咕嘟”声、冰糖融化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最真实的新年BGM。
母亲捞起一碗饺子,刚咬了一口,突然“嘶”了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币——
那是她早上偷偷包进去的,算法没能识别,也没能优化掉。
牙根传来轻微痛感,带着面香和肉香,还有一丝冰糖的甜,瞬间、漫遍全身。
她把硬币放在桌上,金属反光,在昏黄灯光下闪了闪。
父亲拿起酒杯,和她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生生的。
“尝尝,还是咱自己包的香。”父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没有被屏蔽,没有被优化,带着熟悉的沙哑。
母亲点点头,又夹起一个饺子。
蒸汽氤氲着她的脸,眼角有点湿润,却笑得眉眼弯弯。窗外。
又有谁家在放真鞭炮。
一簇簇火光映亮了窗户,也映亮了两位老人并排坐着的剪影。
录音还在继续,那些真实的声响,穿过虚拟的迷雾,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厨房的灯光暖融融的!面粉的香气、饺子的热气、白酒的醇香,缠在一起,漫出窗户,飘向漆黑的夜空。
那是属于年的味道!
是任何算法都无法复制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