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清照亭

前天上午，近中午的时分，我走在西湖边，寻觅到了一个公交站，谓之一公园站，上了1314路公交车，在清波门站下，去看清照亭。

清照亭这个景点，在西湖旁边很不起眼，掩映在一大片高耸入云的杉树丛林中，若不通过导航去寻觅，人们即便路过，亦会误以为是被岁月遗忘的一处茅屋。

我在抖音中获悉此亭之后，便产生了要找机会去看看的念头，皆因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李清照写的诗词，尤其是那首寻寻觅觅。因了她的词，内心里便一直敬慕她这个人。我想，她既然曾经在这里寓居过二十年，就理应留下些与西湖相关的故事的。

一

之前，我只知道清照亭在柳浪闻莺景区内。下了公交车后，我便折返，从柳浪闻莺景区正大门进，导航，去寻觅清照亭。导航显示，不远，左拐，右拐，左拐，即到。一路上，我走在阴冷的毛毛细雨中，穿过一片参天的水杉林，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身穿绿色外套的女子，向着一个茅屋走去。我想，那个茅屋，应该就是清照亭了。待我走近时，那位女子正在从不同角度拍着清照亭的照片。她拍完之后，就急匆匆地往回走了。

那位女子刚走，一位青年男子，却从我下公交车的地方，抄小路过来了。他亦是从不同角度拍着照片，拍完之后，亦就走了。

亭子旁边，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亦是从不同角度拍了一些照片，但我没有马上离开，在亭子里停留了好一会，想从中发现更多一些。非常遗憾的是，亭子很简陋，亦很孤独，甚至有点凄凉。当时的参观者，少之又少，两三个独来独往者而已。再看那周围的环境，清幽得令我的心情顿然沉重起来。我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停留在亭子里的那块照壁上——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二

她愁什么呢？我发现亭子旁边的一块牌子上，有如是介绍——

李清照(1084年一约1151年)，宋代著名词人，齐州章丘人，号易安居士。早年生活优裕，与夫赵明诚共同致力于诗、画、金石之学，颇有造诣。金兵入据中原后，避乱南方，夫又病卒，境遇凄苦，孤身辗转杭州、绍兴、金华等地，曾居住在清波门一带。2002年结合南线景区建设，在此建清照亭作为纪念。西湖清照亭是为了纪念宋代女词人李清照而建，她晚年曾在杭州清波门一带寓居约二十年。这座亭子位于西湖十景之一的柳浪闻莺公园内，环境清幽，与李清照晚年孤寂的心境颇为契合。

我从以上文字中感觉到，李清照的愁，缘于金兵入据中原之后。其时，于她而言，已是国破家亡了。她是一代才女，家国情怀很深，但她个人又无力改变现实。不仅如此，为了躲避战祸，还不得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国恨家仇何时了？于她，除了愁，还是愁。即便是躲避战祸辗转到了金华，亦无心情踏春赏景：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我个人觉得，李清照虽然在文学方面才华横溢，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是一个弱女子。面对大好河山沦陷和南宋朝廷苟安之残酷现实，她亦只能把自己的生计与生存，放在人生之第一位，不得不孤身辗转于杭州、绍兴、金华等地。到杭州和绍兴是投奔她弟弟，她弟弟在南宋朝廷做官；到金华是投奔她妹妹。足见，她当时的生活状况，远不如她的弟弟和妹妹。“江山留与后人愁”，既是她对自己人生的感叹与无奈，亦是她对南宋朝廷苟且偷安的看透与失望。十几年后岳飞的被害，更是加剧了她的这种失望！

基于此，相信人们就不难理解这样一个问题：李清照晚年在西湖边寓居了二十年，为什么却没有写出一首赞美西湖的诗呢？

三

我个人相信，李清照生活在“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的南宋朝廷旁边，是没有心情用诗词去赞美西湖的。即便真的写了一些文字，亦断然是离不开“愁”字的。这无疑与她当时的人生状况和心境是密切相关的。这一点，从后世的郁达夫曾经写西湖之景，却溢满愁绪之事实，可以得到佐证。

郁达夫曾经的境况与心情，亦是一个“愁”字了得！所以，他笔下的西湖之景，是这样的——

春风吹过苏堤，西湖的柳丝便如梦一般垂了下来。我漫步在断桥之上，看远山如黛，层叠的影子里藏着化不开的春愁。这时候的西湖，是断不能用“晴好”二字简单概括的。我雇了一只小船，由着船夫摇到三潭印月。坐在船头，听着桨声欸乃，心里想的却是那遥远的故乡和动荡的岁月。西湖的春天虽然极尽温柔，可这温柔里总带着几分教人不敢直视的易碎。我们这些漂泊的人，在这繁花似锦的西湖岸边，竟也品出了一丝流亡的苦涩。

我想，南宋时期的李清照，在那繁花似锦的西湖岸边，苦情与愁绪，岂止是“一丝流亡的苦涩”？于当时的她而言，那一句“江山留与后人愁”，就凸显西湖在她眼里，满湖皆是苦和愁！

四

清照亭就在清波门附近的水杉林小溪边，是一座四柱方亭，造型古朴，似乎有茅草覆顶。网上说的那副藏头联（清高才女，流离词客；照灼文坛，点染湖风），我在亭内没有看到，可能是我疏忽了。但柱子上那副醒目的对联，我无疑是看到的。内容是：玉润珠圆文苑长兴易安体，山明水秀词魂永客武林春。看得出来，这是后世之人对李清照的评价与赞美。尤其是“词魂”二字，凸显李清照的“愁”，成为了文坛历史上的千古绝唱之一！

我个人觉得，李清照当时选择寓居在清波门一带，除了投奔其弟这个因素之外，还有一个主要因素，就是想排解一下心底里的“愁”。毕竟，清波门自古就是一个闹市。

我补课后了解到，清波门在历史上是南宋的南门，如今位于南山路，是杭州十大古城门之一。它始建于五代的吴越国，当时叫涵水门。南宋改名为清波门，因引西湖水的“流福暗沟”俗称“暗门”。民国时期拆城墙改建为南山路。旧时民谣唱“清波门外柴担儿”，是指这里可以通往南山路口，城外樵夫常挑柴来此售卖，形成了闻名的柴市。这里，亦是古代文人的聚集地。诸如，刘松年、周密、周煇，等等，均在这里留下过著作。传说中的白娘子之家，亦在这里。这种人间烟火气和文人雅士聚集之氛围，于李清照而言，无疑也是一丝慰藉。

当然，一个人内心里的伤，外面的景致是难以抚平的，正所谓“过眼西湖无一句，易安心事岳王知”。靖康之变后，李清照的命运便与国家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回归北方的故乡，还有那沦陷的国家之半壁江山。尽管她在西湖边寓居了二十年，但其心事却没有化开，一直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雁过也，正伤心，怎一个愁字了得！

2026.4.25.上午.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