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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园(z)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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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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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医者仁者

漠北的风总是烈得让人忘不了!九月刚过,土巴鲁草原上的草就褪成了枯黄色,风卷着沙砾打在巴鲁旗人民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哭。史志国坐在院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木办公桌的边缘,桌上的骨瓷茶杯里,龙井茶叶沉在杯底,早已凉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医务科主任李伟发来的微信:“史院,市里的会议纪要您看了吗?说是要重点查医疗系统的‘利益链’,咱们……”后面跟着一个发抖的表情。史志国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把手机扔在桌上。会议纪要好几天前就传到他这儿了,市里派来的工作组已经进临近旗县的医院,听说昨天邻旗的妇幼保健院院长刚被市里审查。消息像草原上的野火,烧得人心惶惶。

史志国当这个院长五年,从一个普通的外科副主任爬到现在的位置,手里攥着医院的进药审批、科室主任任免、基建工程招标的实权。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守着底线,医药代表塞红包,他推回去;器械商请吃饭,他找借口躲开。可后来,女儿要去国外留学,一年学费生活费就得几十万,妻子又总抱怨邻居换了大平层,他看着银行卡里那点死工资,心就动了。

第一次收的是抗生素的回扣,医药代表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说话轻声细语的,把一个装着十万块现金的信封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说:“史院,我们这药疗效好,就是进医院的流程麻烦,您多费心。”他盯着那个信封,心跳得像擂鼓,等王代表走了,他把信封锁进保险柜,一夜没睡。可后来,那十万块换来了女儿的留学保证金,他就再也没回头。

这五年,他收的红包、拿的提成、收的贿赂,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加密的U盘里,藏在书房书架最顶层的一本《外科学》里。刚开始是几万几万地收,后来胆子大了,几十万的器械回扣、上百万的基建工程款分成,他都敢接。累计下来,已经有三千多万了。这些钱,一部分给女儿在国外买了房,一部分投进了妻子弟弟开的公司,还有一部分藏在老家的地窖里,用塑料布裹着,装在几个化肥袋子里。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是医务科主任李伟和进药科科长张建军。李伟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谢了顶,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发白;张建军比他年轻几岁,啤酒肚挺得老高,额头上全是汗。

“史院,”李伟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发颤,“刚才盟里的工作组给医院打电话,说下周一要过来查进药记录和器械采购合同,咱们……咱们之前那几笔,会不会被查出来?”

张建军也跟着说:“是啊史院,我刚才翻了一下进药台账,2021年那批进口支架,咱们多报了五十个,钱都……都分了,要是查台账和医院的使用记录,一对比就露馅了。”

史志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慌什么?现在慌有什么用?当初拿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慌?”

李伟和张建军对视一眼,不敢说话。当初那批支架,史志国分了八十万,李伟分了三十万,张建军分了二十万,现在出了事,谁都怕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史志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救护车,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咱们三个,还有心内科的王主任、骨科的刘主任,咱们几个建立攻守同盟。所有的事,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就说咱们不知情,是下面的人私自操作的。进药记录和采购合同,能改的改,能补的补,实在改不了的,就说当时系统出了问题,数据错乱了。”

史志国顿了顿,又说:“还有,你们手里的钱,赶紧转移走,别存在自己名下,也别放在家里。李伟,你不是有个远房亲戚在老家吗?把钱转到他名下。张建军,你儿子不是在外地开公司吗?把钱投到他公司里,做成投资款。”

李伟和张建军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们知道,史志国在市里有关系,以前出过几次小问题,都是史志国托关系压下去的。这次,他们觉得只要跟着史志国,应该能躲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里一片忙碌。李伟带着医务科的人,把近三年的进药记录和器械采购合同翻了出来,凡是有问题的,都用涂改液改了,或者重新做了假合同;张建军则忙着联系医药代表,让他们把之前的转账记录删掉,换成现金交易的凭证;史志国则天天给市里的“关系”打电话,请客吃饭,想让对方帮忙通融。

可他们没想到,这次的工作组不是以前的“走过场”,而是带着真凭实据来的。周一早上,工作组的人刚到医院,就直接去了进药科和财务科,封存了所有的台账和会计凭证。张建军看着工作人员把一摞摞的凭证装进箱子,锁上封条,腿都软了,差点瘫在地上。

李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带着工作组的人去医务科查资料,工作人员翻出了一年前那批进口支架的采购合同和使用记录,发现采购数量比使用数量多了五十个,而且合同上的签字是伪造的。工作人员问他怎么回事,李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被带走了。

史志国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和心内科的王主任谈话,让他把收红包的事都扛下来。听到李伟被带走的消息,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王主任吓得脸色煞白,站起身就要走,说:“史院,这事我可扛不了,当初收红包你也有份,我不能一个人担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史志国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他知道,王主任这是要反水了。他赶紧拿出手机,想给张建军打电话,却发现张建军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又想起那个藏着U盘的《外科学》,赶紧开车回家,想把U盘销毁。

可他刚到家,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是纪检部门的工作人员。“史志国同志,我们是盟纪委监委的,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史志国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他看着工作人员手里的搜查证,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套他用受贿的钱买的大平层,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在留置点里,史志国一开始还想狡辩,说自己不知情,是下面的人私自操作的。可当工作人员拿出他和医药代表的转账记录、他在国外买房的合同、还有那个藏在《外科学》里的U盘时,他再也撑不住了,瘫在椅子上,哭了起来。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收红包累计八十多万,医药代表的提成两百多万,器械采购回扣一千多万,基建工程分成一千五百多万,还有各种关系行贿受贿三百多万,总共三千两百多万。他还交代了李伟、张建军、王主任、刘主任等人的犯罪事实,把之前的“攻守同盟”抛到了九霄云外。

工作人员问他:“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损害了患者的利益,破坏了医疗系统的风气?”

史志国低着头,说:“我知道……我对不起患者,对不起医院,更对不起党和国家对我的信任。我当时鬼迷心窍,只想着钱,想着自己的家人能过得好一点,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想起自己刚当医生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为了抢救病人,几天几夜不回家。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救死扶伤,是为患者减轻痛苦。可后来,权力和金钱腐蚀了他的初心,让他一步步走向了犯罪的深渊。

几天后,张建军、王主任、刘主任等人也先后被隔离审查。他们看着史志国的交代材料,知道再也瞒不住了,纷纷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消息传到巴鲁旗人民医院,医护人员和患者都很震惊。以前,大家都知道史志国可能有问题,可没想到他贪了这么多钱。有些患者想起自己当初做手术时,被暗示要送红包,忍不住骂了起来:“难怪现在看病这么贵,原来是被这些蛀虫把钱都贪走了!”

医院里的风气却慢慢变好了。以前,医药代表天天在医院里转,现在见不到了;以前,医生收红包是公开的秘密,现在没人敢收了;以前,进药、采购都是史志国一个人说了算,现在都要走公开招标流程,接受大家的监督。

漠北的风还在吹,可巴鲁旗人民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呜呜的哭声,反而多了几分清澈。患者们看着医生认真看病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史志国在留置点里,每天除了写交代材料,就是对着窗户发呆。他想起女儿在国外的样子,想起妻子哭着求他回头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初在党旗下宣誓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悔恨。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他终于明白,那些用权力换来的金钱,就像草原上的海市蜃楼,看起来美好,却终究是一场空。而他失去的,是医生的初心,是家人的信任,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担当。这些,比任何金钱都珍贵,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留置点的窗户朝北,玻璃上结着薄霜,史志国每天能看见的,只有对面楼墙上斑驳的标语。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曾经熨帖的衬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手指关节因为频繁攥紧而泛着青。提审他的年轻检察官姓周,每次来都带着一摞厚厚的案卷,摊开时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极了他从前在院长办公室签批文件的响动。

“2020年3月,你签字同意采购的那批无创呼吸机,实际单价比合同价低1200元,差额部分被你和张建军平分,共计48万元。这笔钱的去向,你再核对一下。”周检察官把一张银行流水单推到他面前,红色的标注线划在转账记录上,刺眼得很。

史志国的目光在“张建军”三个字上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他想起被带走那天,张建军在走廊里冲他喊“你不能把我供出去”,声音里的绝望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紧。可现在,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拿起笔,在核对栏里写下“情况属实”。

隔壁留置室里,张建军正对着一份进药台账发呆。纪检人员从他老家地窖里搜出了二十七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的现金沾着泥土,还混杂着几粒麦种——那是他母亲用来存粮食的地方,他当初觉得藏在这里最安全,却忘了母亲每次翻找农具时,都会拂过盒子上的灰尘。

“2021年那批进口支架,你说‘系统出问题’,但我们查了医院的服务器日志,那段时间没有任何故障记录。”工作人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建军的手指抠着桌角,指甲缝里还留着整理台账时沾上的涂改液痕迹,“是赵院让我改的……他说改了就没事,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工作人员把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照片上是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位患者因为没凑够支架的钱,延误了手术,后来并发了肺栓塞,现在还在康复科躺着。你多报的五十个支架,每个背后都可能是这样的家庭。”

张建军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砸在照片边缘,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想起自己父亲去年心梗住院,为了省支架钱,选择了保守治疗,夜里疼得直冒冷汗,却还跟他说“爸没事,别乱花钱”。那时候他手里攥着从医院贪来的钱,却没敢告诉父亲,自己兜里的每一张,都沾着别的患者的眼泪。

医院里的变化,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史志国等人被带走的第二周,市里派来了临时工作组,牵头的是从市中心医院调过来的老院长陈敬山。陈院长第一天上班就把办公室的门拆了,换成了透明玻璃,还在走廊里贴了举报箱的二维码,下面写着“24小时受理,件件有回音”。

心内科的王主任被隔离审查后,科室里的年轻医生李岩临时负责。他以前总被王主任压着,有次因为拒绝收患者的红包,还被王主任以“不懂人情世故”为由,扣了季度奖金。现在,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到病房,带着实习医生查房,把患者的检查报告按日期排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注意事项。

有一天早上,一个牧民大妈抱着一只羊,堵在医院门口,说要谢谢李医生。原来大妈的老伴上周突发心梗,李岩连夜安排手术,不仅没收一分钱红包,还帮他们申请了大病救助,减免了一半的医药费。“我们家没别的,这只羊是最好的,您一定要收下。”大妈把羊绳往李岩手里塞,眼里满是感激。

李岩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让大妈把羊牵回去,只收下了大妈带来的一袋奶豆腐。他把奶豆腐分给科室的同事,大家吃着甜丝丝的奶味,突然觉得,当医生原本就该是这样——不是为了红包,不是为了提成,而是为了患者眼里的希望。

春节前,史志国的案子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他的妻子来看过他一次,隔着厚厚的玻璃,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带着哭腔:“女儿在国外把房子卖了,把钱都退回来了,她说不想用你用脏钱买的东西。老家的房子也卖了,爸妈搬去了养老院,他们说没脸见人。”

史志国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话筒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想跟妻子说对不起,想跟女儿说爸爸错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他想起以前每次过年,一家人围在桌子上吃饺子,女儿总说“爸爸做的饺子最好吃”,妻子会把剥好的蒜放在他碗里,爸妈笑着看他们,眼里满是欣慰。可现在,那些温暖的画面,都成了他不敢触碰的回忆。

春节过后,巴鲁旗下了一场大雪,把草原盖得严严实实。陈敬山院长带着医院的医护人员,去牧区给牧民做免费体检。他们开着救护车,在雪地里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到第一个蒙古包。牧民们把他们迎进帐篷,煮了热腾腾的奶茶,奶香味飘满了整个帐篷。

陈院长给一个老人量血压时,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以前去医院看病,总怕医生要红包,现在好了,你们主动来给我们看病,还不要钱,这才是老百姓的医院啊。”陈院长心里一暖,想起刚接手医院时,有人跟他说“史志国把风气搞坏了,想改难”,可现在他看着牧民们真诚的笑脸,知道那些难,都在一点点被化解。

四月份的时候,史志国的判决书下来了。因受贿罪、贪污罪,他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他反而松了口气,像是压在身上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在法庭上最后说的话,是对着旁听席上的妻子和女儿说的:“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那些被我伤害过的患者。如果有下辈子,我想重新当一次医生,做个干净的医生。”

女儿没有看他,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就像父亲曾经毁掉的那些患者的希望,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年夏天的时候,巴鲁旗人民医院新的进药流程正式落地。所有药品采购都要通过自治区医药采购平台,价格公开透明,每一笔订单都有电子台账,接受患者和纪检部门的双重监督。李岩因为表现突出,被正式任命为心内科主任,他在科室会议上说:“我们要记住史志国他们的教训,医生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捞钱的。”

医院的花园里,去年种下的小树苗已经长到了一米多高,叶子绿油油的,在漠北的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患者坐在树荫下聊天,说起以前的史院长,都忍不住叹气,然后又会笑着说:“现在好了,医院里的风气正了,我们看病也放心了。”

史志国在监狱里开始了劳动改造,每天的工作是糊纸盒。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经常被胶水粘住,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次监狱组织观看警示教育片,屏幕上出现了巴鲁旗人民医院的画面,他看见陈敬山院长在给患者看病,看见李岩带着医生查房,看见医院门口挂着的“百姓放心医院”的牌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当院长的时候,也想过要把医院办好,想过要让患者满意。可后来,他被权力和金钱迷了眼,把那些初心都丢了。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坚守”,才是一个医生最该珍惜的东西。

漠北的风依旧烈,可吹过巴鲁旗人民医院时,却带着一丝温柔。玻璃幕墙上的霜化了,阳光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映出长长的光影。患者们笑着走进诊室,医生们认真地写着病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史志国和他的同伙们,就像草原上枯萎的野草,被反腐的风暴连根拔起,埋进了泥土里。他们的故事,成了医院警示教育墙上的案例,提醒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医护人员:初心不能丢,底线不能破,否则,再高的位置,再厚的财富,最终都会化为泡影,只留下无尽的悔恨和永远的遗憾。

夕阳西下时,陈敬山院长站在医院的顶楼,看着远处的草原。羊群像散落的珍珠,在金色的草地上移动,蒙古包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连在一起。他想起刚来时,有人问他“你能把这医院救回来吗”,现在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救回来”,而是让它回到本该有的样子,回到那个干干净净、为患者着想的样子。

医疗反腐的风暴还在继续,它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医疗系统里的黑暗,也像一束光,照亮了人们对医疗行业的希望。而巴鲁旗人民医院的故事,只是这场风暴中的一个缩影,却足以证明:无论多深的泥潭,只要肯回头,只要敢清理,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走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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