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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园(z)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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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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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风水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卜强的貂皮大衣上簌簌作响。黑色轿车碾过新修的水泥路上,把家乡的土腥味压在轮下——这条路是他三年前批的款,如今从县城直通到村头,连村口那棵老榆树都裹了一层层金色的漆似的,亮堂得晃人眼目。

“厅长,前面就是老坟地了。”司机放缓车速,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卜强嗯了一声,推开车门的瞬间,却猛地顿住脚。

本该是低矮土坟的地方,眼前却立着座汉白玉牌楼。柱上雕着缠枝莲,顶端卧着石狮子,雪落在狮子眼睛上,倒像是淬了层冷光。牌楼正中间挂着块匾额,烫金的“卜氏祖茔”四个字,在雪地里扎得人眼睛疼。他父母的坟被修得方方正正,围了青砖墙,坟前摆着汉白玉供桌,连石碑都刻了盘龙纹——这规格,比他给京城那位老主顾修的墓地,竟还要阔气几分。

“谁让修的?”卜强的声音裹在风里,听不出情绪。跟在身后的县乡干部们瞬间噤了声,互相递着眼色。乡党委书记李保国搓着手,硬着头皮上前:“厅长,这不是您每年腊月才回来嘛,乡亲们想着……想着您父母的坟头太寒酸,就凑了钱修了修,也是给咱村争光不是?”

“凑钱?”卜强冷笑一声,指着眼牌楼,“这汉白玉,这石狮子,你告诉我是乡亲们凑钱修的?李保国,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

李保国的脸瞬间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旁边的县长忙打圆场:“厅长,是我们考虑不周,想着您为家乡做了这么多事,修路建桥又修防洪堤,乡亲们都念着您的好,就想把老祖宗的坟修体面点,没提前跟您打招呼,是我们的错。”

卜强没接话,径直走到牌楼底下。手抚上冰凉的石柱,指腹触到细微的刻痕——这工艺,得是请省里最好的石匠来做的,光这一座牌楼,没有上千万拿不下来。他想起自己刚当厅长那年,京城老主顾的后人找到他,说要修祖上的墓地,他批了专项款,前前后后花了八千万,每一笔账都记在明处。可眼前这座牌楼,他竟半点风声都没听见。

“我爹是农民,我娘是家庭妇女,一辈子没穿过件像样的衣裳,死了倒要住金窝了?”卜强的声音突然沉下来,“他们活着的时候,村里连条正经路都没有,雨天踩泥,晴天吃土,怎么没人想着给他们修条路?现在我当了厅长,就来修牌楼了?这是给我父母长脸,还是给我卜强立碑?”

干部们没人敢接话。卜强抬头看着那块“卜氏祖茔”的匾额,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家里穷,冬天连棉鞋都没有,光着脚跑去找老主顾家的小哥借书,老主顾家的人扔给他一双旧棉鞋,说“穷酸样别脏了我们家的地”。后来他靠自己读书,被保送上大学,再后来老主顾的后人帮他搭了线,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厅长的位置——他始终记得,老主顾临终前跟他说“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别拿不该拿的钱”,所以这些年,他没贪过国家一分钱,连老家亲戚想托他找工作,他都没松过口。

可现在,有人在他父母的坟前,立了座用不明来路的钱堆起来的牌楼。

“给我拆喽。”卜强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之内,把这牌楼拆了,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供桌、砖墙,全拆。谁要是敢留一块石头,你们自己看着办。”

“厅长!”李保国急了,“这都腊月二十八了,工人都回家过年了,再说这牌楼刚修好没几天,拆了多可惜……”

“可惜?”卜强打断他,“我看不可惜。比起这牌楼,我爹娘更想看到的是,村里的孩子能有间暖和的教室,老人能有个看病的地方——不是用他们坟头的石头,而是用实实在在的心思。”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省纪委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看着远处的雪地里,几个孩子正踩着新修的水泥路打闹,笑声裹着雪粒子,清亮得很。

“喂,是纪委吗?我要反映个情况,关于我老家村里修建牌楼的资金来源……”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那座汉白玉牌楼在雪地里立着,像个笑话。卜强知道,等明天太阳出来,这里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低矮的土坟,覆着雪,安安静静的,像他父母一辈子那样,不声不响,却把根扎在这片土地里。

腊月的天,冷得刺骨。但卜强的心,却突然松快了。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跟他说“做人要正,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现在他终于明白,母亲说的“正”,不是立多高的牌楼,而是走多直的路。

轿车重新发动,这次车速很慢。卜强看着窗外,雪落在新修的防洪堤上,把堤坝盖得严严实实。他想,等开春了,这堤坝能挡住洪水,村里的麦子就能丰收了——比起那座冰冷的牌楼,这才是他该给家乡,给父母的交代。

傍晚的时候,李保国打来电话,说牌楼已经开始拆了,工人是从邻县请的,给了三倍工钱。卜强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日历——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会在这天包白菜饺子,现在他终于能好好回家,给父母的坟前添一抔新土,再煮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跟他们说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留下一道道痕迹。卜强看着那些水痕,突然觉得,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不刻意,不张扬,却透着实实在在的暖意。

拆牌楼的响动从腊月二十八清晨持续到日暮,汉白玉碎块在雪地里堆成小山,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卜强站在父母坟前,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块匾额抬走,指尖还残留着清晨握过铁锹的凉意——他亲手给坟头添了新土,土粒裹着雪,落在旧坟包上,倒比那汉白玉牌楼看着更踏实。

“厅长,都清完了。”李保国搓着冻红的手,身后跟着几个垂头丧气的村干部。卜强没回头,只盯着坟前那棵新栽的松柏:“这树留下,其他的都拉走,别占着耕地。”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拆下来的石料,登记造册,捐给县博物馆修展柜,别浪费。”

李保国连忙应着,掏出本子记下来。卜强这才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想讨好我,但我爹娘一辈子穷惯了,受不了这排场。以后村里要花钱的地方多,把心思放在修学校、建养老院上,比啥都强。”

村干部们喏喏连声,没人敢再多说一句。卜强没再多留,坐上车往县城去——他要赶在除夕前回省城,家里的媳妇还等着他一起贴春联。车刚驶出村口,他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京城 王秘书”。

卜强心里咯噔一下。王秘书是京城那位老主顾——前国级的贴身秘书,老主顾去年秋天走了,现在家里的事都由他儿子明远打理。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就听见王秘书客气又带着距离的声音:“卜厅长,明远部长让您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京城,他有事找您。”

“明远部长”指的就是老主顾的儿子,现任某部副部长。卜强皱了皱眉,除夕前一天叫他去京城,肯定不是小事。他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就跟司机说:“不去省城了,直接去高铁站,买最快一班去北京的票。”

司机不敢耽搁,掉转车头往县城高铁站赶。雪越下越大,车窗上的霜花一层层结,卜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跟明远部长交集不多,除了去年老主顾葬礼上见了一面,平时只通过几次电话,大多是关于老主顾墓地维护的事,这次突然叫他去京城,难道是墓地出了问题?

一路胡思乱想,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九凌晨。卜强找了家酒店住下,刚躺下没两个小时,王秘书的电话就又来了,说明远部长上午九点在办公室等他。他不敢怠慢,洗漱完吃了点早饭,就往明远部长办公大楼赶去。

到了办公室门口,王秘书把他领进去,明远部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客气,带着几分冷意。

卜强坐下,刚想开口问事由,明远部长就把一份报纸推到他面前,头版标题格外扎眼——《厅长老家现千万牌楼,拆建之间引争议》,配着那张汉白玉牌楼的照片,下面还附着一段模糊的文字,说“某厅长为显风光,斥巨资为父母修牌楼,后因舆论压力紧急拆除”。

“卜强,你可真行啊。”明远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爸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你踏实本分,是个能做事的人,现在看来,是我爸看走眼了?”

卜强拿起报纸,扫了几眼,心里瞬间明白了——这报道明显是断章取义,可明远部长怎么会关注这种地方小报?他刚想解释,明远部长又开口了:“我还听说,你给我爸修墓地花了八千万,转头就给自己父母修千万牌楼,怎么,觉得我们家的墓地还配不上你卜厅长的排场?”

“明远部长,您误会了。”卜强连忙起身,“那牌楼不是我修的,是村里干部私自做主建的,我回来看到后马上就让拆了,至于那八千万,是国家拨付的文物保护专项款,每一笔都有账目可查,我绝没动过半点私心。”

“误会?”明远部长冷笑一声,“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借着我家的名头谋私利,修墓地是为了讨好我,修牌楼是为了炫耀,你让我怎么跟上面解释?你让我爸的名声怎么放?”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我看你这个厅长,是当糊涂了,连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分不清了。”

卜强还想再解释,明远部长却摆了摆手:“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已经给你们省委书记打了电话,建议他重新考虑你的职位。一个连自身作风都管不好的干部,怎么能管好一个省的工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卜强浑身冰凉。他没想到明远部长会这么决绝,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建议撤他的职。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明远部长现在身居高位,一句话的分量,比他百句解释都重。

从办公室出来,卜强站在寒风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掏出手机,想给省委书记打电话解释,可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下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明远部长已经先入为主,他再解释,反倒像是狡辩。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只有他,像个局外人。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基层干部一步步走到厅长,没日没夜地工作,为家乡修桥铺路,为百姓解决难题,从来没贪过一分钱,没滥用过一次权,可就因为这么一座莫名其妙的牌楼,就要被撤职,还要背负骂名,心里委屈得像堵了块石头。

回到酒店,卜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坐了一天。直到傍晚,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部长打来的,说省委决定暂时免去他的厅长职务,让他回省城接受调查。他应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腊月三十那天,卜强没回省城,也没回老家,就一个人在酒店里过了年。他煮了一碗速冻饺子,看着春晚,却半点心思都没有。手机里不断传来亲戚朋友的问候,他都没敢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自己被免职的事。

大年初一早上,卜强接到了老家村支书的电话,电话里带着哭腔:“厅长,是我们对不起你啊!那牌楼是李保国跟几个开发商商量着建的,想借着你的名头搞旅游开发,我们没拦住,现在害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卜强心里一震,原来还有这层隐情。他让村支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才知道李保国跟县里的一个开发商勾结,想把村里的老坟地改成“名人文化园”,借着他的名头吸引游客,那座牌楼就是第一步,没想到他回来得早,直接让拆了,开发商怕事情败露,就找了关系在小报上发了报道,想把水搅浑。

“厅长,我们已经把李保国和开发商的证据都收集好了,这就给您送过去,您可一定要沉冤得雪啊!”村支书的声音里满是愧疚。

卜强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更没想到自己会被卷进这种利益纠葛里。他立刻给省纪委打电话,把村支书说的情况跟他们反映了,还让村支书把证据直接寄给省纪委。

做完这些,卜强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收拾好东西,买了回省城的票。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仅要洗清自己的冤屈,还要把那些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不能让他们再祸害百姓。

回到省城,卜强直接去了省纪委,配合他们调查。纪委的同志告诉他,他们已经收到了村支书寄来的证据,正在对李保国和那个开发商展开调查,初步查明他们不仅挪用了村里的集体资金,还涉嫌行贿受贿,跟小报记者也有勾结。

调查进行了一个多月,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李保国和开发商被依法逮捕,小报记者也被追究了责任。省委经过研究,决定恢复卜强的厅长职务,并在全省范围内通报了事情的真相,为他正名。

明远部长也收到了省纪委寄去的调查报告,知道自己误会了卜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主动给卜强打了个电话,说了声“抱歉”。卜强没多说什么,只是客气地说了句“没事”——经历了这件事,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卜强又回了一趟老家。村里的学校已经开工建设,养老院也在规划中,李保国被抓后,新的乡党委书记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凡事都跟村民商量着来,村里的风气好了不少。

卜强又去了父母的坟前,那棵松柏已经抽出了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身,给坟头添了一抔土,轻声说:“爹,娘,事情都过去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做事,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也不辜负这片土地。”

风拂过麦田,泛起层层绿浪,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卜强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突然变得无比平静。他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挑战,但只要他守住初心,踏实做事,就一定能走得稳,走得远。

回到省城后,卜强更加努力地工作。他推动了一系列惠民政策的实施,加大了对农村教育和医疗的投入,还建立了严格的资金监管制度,防止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他的工作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和上级的肯定,年底的时候,还被评为了“优秀党员干部”。

颁奖大会那天,卜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了腊月里那场荒唐的牌楼风波,想起了明远部长的误解,想起了自己那段艰难的日子。他知道,正是这些经历,让他更加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为百姓做事的决心。

走下讲台的时候,省委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卜强,好好干,党和人民都信任你。”卜强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鼓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会带着这份责任,继续走下去,为家乡的发展,为百姓的幸福,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卜强的名字渐渐被更多人熟知,不是因为那场牌楼风波,而是因为他为百姓做的那些实事。有人问他,经历了那么多委屈,有没有后悔过?卜强总是笑着说:

“后悔什么?只要能为百姓做事,受点委屈算什么。”

卜强还是每年腊月都会回老家祭祖,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些荒唐的排场。父母的坟前依旧是低矮的土坟,坟前的松柏越长越高,像两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他那颗为民服务的初心。

又是一个腊月,卜强带着媳妇和孩子回到老家。孩子在雪地里追着蝴蝶跑,媳妇在坟前摆上了母亲爱吃的饺子,他则蹲在坟前,轻声跟父母说着这一年的收成和百姓的生活。风裹着雪粒子,落在他的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知道,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声,年味越来越浓。卜强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相信,只要每个人都能守住初心,踏实做事,家乡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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