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拓第一次在燕园见到凯姆时,是九月的银杏还没泛黄的午后。她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国际经济学》,在未名湖旁的石径上被一阵急促的“抱歉”撞得书散落满地。抬头就看见个高瘦的黑人青年,西装袖口别着枚银质徽章,弯腰捡书时露出的腕表是她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百达翡丽限量款。
“实在对不起,我赶去参加开学典礼。”青年的中文带着轻微的法语腔调,指腹蹭过书页上的灰尘时格外小心。唐拓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有层薄茧——后来才知道,那是常年握马球杆磨出来的。
那时的唐拓还不知道,这个名叫凯姆的男人,是西非国家达鲁的王子。她只当他是国际关系学院新来的留学生,和那些拿着全额奖学金、说着流利中文的外国同学没什么不同。直到两周后的留学生欢迎会上,院长介绍“凯姆殿下将在我校攻读发展经济学硕士”,唐拓手里的香槟酒才晃出一圈涟漪。
那天凯姆主动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校徽上:“唐同学,上次撞落你的书还没赔罪。听说你是全院专业课第一?”唐拓脸颊发烫,连说“只是运气好”。凯姆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需要一位中文助手,帮我整理中国农村发展的资料,你愿意吗?”
后来唐拓总想起那个瞬间——如果当时她拒绝了,人生会不会是另一条轨迹?可那时的她太需要这份“幸运”了。父母是小城的普通教师,供她读完北大本科已耗尽积蓄,研究生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得她喘不过气。凯姆开出的报酬是每月八千,比她兼职四份家教的总和还多。
他们的接触从图书馆开始。凯姆对中国的“精准扶贫”政策格外感兴趣,唐拓便把自己实地调研的笔记整理成册,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数据。凯姆总会带些达鲁的特产:裹着金箔的巧克力、装在牛角里的蜂蜜,有时是块绣着部落图腾的方巾。“这是我母亲亲手绣的,”他把方巾递给唐拓时,眼神认真,“达鲁的女人都要学刺绣,她们说,针脚里藏着一个人的心意。”
唐拓渐渐沦陷在这种温柔里。凯姆从不提自己的身份,只在她生病时,默默安排好私立医院的专家号;在她论文卡壳时,陪她在实验室待到凌晨,用咖啡在纸上画思维导图。她见过他在视频会议里用三种语言谈判的模样,也见过他蹲在路边喂流浪猫时的柔软。她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爱情,却忘了“王子”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与生俱来的枷锁。
表白是在冬至那天。凯姆带她去了国贸顶层的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里面不是钻戒,而是枚银质的戒指,上面刻着达鲁的国徽。“唐,我不能承诺你什么,但我希望你能陪我回达鲁。”他的声音低沉,“我的国家需要懂中国的人,而我……需要你。”
唐拓没有犹豫。她甚至没告诉父母,只在毕业答辩结束后,拖着行李箱跟凯姆登上了飞往达鲁的航班。飞机降落在科托努机场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停机坪上等候的车队、穿着传统服饰的侍从、凯姆瞬间变得威严的神情,还有远处草原上隐约可见的茅草屋。
达鲁的王宫是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红砖墙爬满三角梅,却掩不住内里的陈旧。凯姆的母亲,王后阿依达,是个穿着丝绸长袍的女人,眼神锐利得像刀。“你就是唐拓?”她用法语问,翻译在一旁轻声转述,“我们达鲁的王妃,需要会说三种语言,会跳传统舞,还要懂部落的规矩。你……好像什么都不会。”
唐拓攥紧了手心的戒指,没说话。她以为凯姆会帮她,可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王后把一条沉重的金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既然来了,就好好学。别给凯姆丢脸。”
真正的冲击是在一周后。那天唐拓在花园里散步,看见凯姆牵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的手,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这是阿米娜,我的第二个妻子。”凯姆介绍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是部落首领的女儿,我们结婚三年了。”
唐拓觉得天旋地转。她在北大读了七年书,接受的是“一夫一妻制”的教育,可在这里,“多妻”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她冲进凯姆的书房,把那枚银戒指摔在桌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说过需要我,可你根本不需要我的爱情!”
凯姆捡起戒指,轻轻放在她的手心:“唐,达鲁的国王必须有多个妻子,这是维系部落和平的方式。我以为你懂,我以为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你想象中的爱情。”他的话像针,扎得唐拓生疼。她想起在北京的那些夜晚,想起他说“针脚里藏着心意”,原来那些温柔,从来都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父母知道她嫁给了“非洲王子”,在小城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北大的老师同学还等着她分享“跨国婚姻”的幸福。她只能留下来,学着穿达鲁的传统服饰,学着用手抓饭,学着在凯姆陪阿米娜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书。
改变是从她发现达鲁的教育困境开始的。她在王宫附近的村庄散步时,看见一群孩子趴在泥地上写字,课本是用报纸装订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省吃俭用也要给她买课外书,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她找到凯姆,提出要建一所学校。“达鲁需要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她把自己写的计划书放在他面前,“我可以联系中国的公益组织,争取援助。”凯姆看着计划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神复杂:“你不怕辛苦?”唐拓摇头:“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学校的建设并不顺利。部落首领们反对,说“女人不该抛头露面”;当地的教师不愿意合作,觉得她一个“外来者”不懂达鲁的教育。唐拓没有放弃,她跟着凯姆去拜访部落首领,用中文和法语双语讲解教育的重要性;她去首都的师范学院,给未来的教师们讲中国的“义务教育”。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大学同学苏晴的消息。苏晴在微信上问她:“唐拓,听说你在达鲁过得很好?我最近不想考研了,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下,达鲁还有没有像凯姆这样的人?”唐拓愣住了,她想起苏晴在学校时,总是羡慕那些嫁得好的女生,却忘了告诉她,这里的“好”,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
可她还是把苏晴介绍给了凯姆的弟弟,王子萨米。萨米比凯姆年轻,更懂讨女孩子欢心,他给苏晴送钻石项链,带她坐私人飞机去草原看长颈鹿。苏晴很快就沦陷了,毕业后来到达鲁,成了萨米的妻子。
苏晴来的那天,唐拓去机场接她。看着苏晴眼里的憧憬,唐拓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了才会明白。
苏晴的新鲜劲没持续多久。她受不了达鲁的炎热,受不了每天要给萨米的其他妻子请安,更受不了萨米在她面前和别的女人调情。有一次,她在花园里哭着给唐拓打电话:“我以为他爱我,可他昨天还带了个模特回来!唐拓,我是不是被骗了?”
唐拓只能安慰她:“苏晴,这里和中国不一样。我们不能改变他们,只能改变自己。”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苍白。她想起自己刚来时,每晚都要抱着那方绣着图腾的方巾才能入睡,仿佛这样就能离北京近一点。
后来,又有三个女同学来到达鲁。李然嫁给了财政大臣,张萌成了石油大亨的妻子,赵玥则和凯姆的堂兄结了婚。她们起初都像苏晴一样,带着对“王子公主”生活的憧憬,可很快就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李然发现财政大臣不仅有三个妻子,还有无数个情人。她想离婚,却被大臣威胁:“你要是敢走,我就让你在中国的父母永远找不到工作。”张萌受不了石油大亨的控制欲,他不准她出门,不准她和别的男人说话,甚至不准她用中文打电话。赵玥最惨,她嫁的堂兄有暴力倾向,喝醉了就会打她,她只能躲在房间里哭,不敢告诉任何人。
唐拓看着她们,像看着不同时期的自己。她试图帮她们,却发现自己也无能为力。凯姆虽然支持她建学校,却从不干涉其他贵族的生活。“这是达鲁的规矩,”他对唐拓说,“我们不能用中国的标准来要求他们。”
学校终于建成的那天,唐拓站在操场上,看着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慰藉。她想起自己刚来时的迷茫,想起那些女同学的眼泪,想起达鲁的红土和草原,忽然明白,这里不是她的归宿,却是她必须停留的地方。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母亲的微信。母亲发来一张照片,是她高中时的毕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笑容灿烂。母亲在微信里说:“唐拓,你爸昨天看新闻,说达鲁不太安全,你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吧。”
唐拓看着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嫁给凯姆,不是因为他是王子,而是因为他说“需要她”。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需要的人,是她自己。她需要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价值,需要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国家。
傍晚的时候,凯姆来找她。他手里拿着一束非洲菊,花瓣是鲜艳的红色。“学校建得很好,”他对唐拓说,“谢谢你,唐。”唐拓接过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里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凯姆,”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在中国建一所达鲁文化中心,让更多的中国人了解达鲁,也让更多的达鲁人了解中国。”
凯姆愣住了,随即笑了。他伸手握住唐拓的手,她的手心还有些凉,却比刚来时坚定了许多。“好,”他说,“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唐拓站在王宫的露台上,看着远处草原上的篝火。篝火旁,部落的人们在唱歌跳舞,歌声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她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想起那些女同学的故事,忽然觉得,或许人生从来都没有什么“荒唐”,只有不同的选择,和选择之后必须承担的代价。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回了条微信:“妈,我很好。这里有很多孩子需要我,我想再待一段时间。等我把文化中心建起来,就回家看你们。”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抬头望向天空。达鲁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她知道,未来还有很多困难等着她,可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终于明白,无论是在燕园的象牙塔,还是在达鲁的红土地,最重要的,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文化中心的筹备比唐拓想象中更难。她既要对接中国的高校资源,又要协调达鲁的文化部门,常常在深夜的视频会议里,一边听北京专家讲课程设计,一边用手驱赶耳边的飞虫。凯姆偶尔会走进书房,把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放在她手边,却很少多言——他懂她的固执,也懂这份固执背后,是她对“价值”的执念。
苏晴是第一个来帮她的。那天唐拓正在整理达鲁传统乐器的资料,苏晴顶着一头乱发闯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乐谱:“我在萨米的书房翻到的,是达鲁老艺人写的,你看能不能用在文化中心的展览里?”她的眼睛里没了当初的娇纵,多了几分踏实的光。唐拓后来才知道,苏晴为了要这张乐谱,跟萨米吵了三天,最后以“再不答应就把他藏红酒的地方告诉王后”相要挟,才拿到手。
慢慢的,李然和张萌也加入进来。李然利用财政大臣妻子的身份,说服达鲁央行捐赠了一笔资金;张萌则联系上中国的服装设计师,把达鲁的蜡染工艺和中式旗袍结合,设计出了一系列文化衫。只有赵玥没来——唐拓去看过她两次,她躲在房间里,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只说“不想再惹麻烦”,唐拓便没再强求,只是悄悄给她留了部新手机,存好自己和中国大使馆的电话。
文化中心揭幕那天,北京来了不少媒体。记者围着唐拓问:“您当初放弃优越的生活来到达鲁,后悔过吗?”唐拓看着不远处,苏晴正在给中国学生讲解达鲁的刺绣,李然和张萌在调试传统音乐的音响,忽然笑了:“我从没后悔过来到这里,只是后悔,当初花了太久才明白,‘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人群里,凯姆站在王后身边,眼神温和地看着她。王后阿依达今天穿了件绣着中国龙纹的长袍,是唐拓特意请人做的。她走到唐拓身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做得好,比阿米娜强。”这句简单的认可,让唐拓鼻子一酸——她知道,这句话背后,是她无数个夜晚的坚持。
可生活从不会一帆风顺。文化中心运营到第三个月,赵玥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唐拓,他要把我送给他的朋友当妻子,我该怎么办?”唐拓的心一下子揪紧,她一边让赵玥躲进衣柜,一边给中国大使馆打电话,又给凯姆发了条信息:“求你,救救赵玥。”
那天的营救像一场兵荒马乱。凯姆带着王宫卫队赶到赵玥丈夫的庄园时,那个男人正拿着鞭子抽打衣柜门。凯姆用达鲁的法律警告他:“赵玥是中国公民,你无权处置她。”男人不服气,叫嚣着“我的妻子我想怎样就怎样”,直到王后的电话打过来,他才蔫了下去——阿依达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敢动她,我就收回你部落的所有封地。”
赵玥被送到中国大使馆那天,抱着唐拓哭了很久:“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他的甜言蜜语。”唐拓拍着她的背,轻声说:“不怪你,我们都曾以为,爱情能改变一切,可最后才知道,能改变我们的,只有自己。”赵玥后来回了中国,听说她考上了家乡的公务员,偶尔会给唐拓寄些家乡的茶叶,信里总说:“现在的日子虽然平淡,可心里踏实。”
赵玥的离开,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苏晴开始跟萨米谈“平等”,要求他减少和其他妻子的相处时间,甚至提出要去文化中心工作;李然则利用自己攒下的人脉,悄悄成立了一个女性互助小组,帮那些受家暴的达鲁女人维权;张萌最干脆,她跟石油大亨签了离婚协议,用分到的财产开了家蜡染工坊,雇的全是当地的贫困妇女。
唐拓看着她们的变化,心里既欣慰又感慨。她想起自己刚来时,那个连王后的眼神都不敢直视的女孩,如今却能站在达鲁的议会大厅,跟议员们争论女性教育的重要性。凯姆有时会开玩笑说:“你把我的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唐拓却认真地说:“不是我,是她们自己,想改变了。”
这年冬天,达鲁下了场罕见的雪。唐拓和凯姆站在文化中心的露台上,看着雪花落在红土上,很快就化了。凯姆忽然说:“我跟母亲谈过了,达鲁的法律,或许可以改一改。”唐拓愣住了,转头看着他。凯姆握住她的手,继续说:“我知道这很难,需要时间,需要说服很多部落首领,但我想试试——为了你,也为了那些想活得有尊严的女人。”
唐拓的眼泪落在凯姆的手背上,冰凉的。她想起七年前,在未名湖旁,那个撞落她书本的青年;想起在达鲁王宫,那个让她独自面对王后的王子;想起无数个夜晚,那个默默陪她整理资料的男人。她忽然明白,爱情从来都不是完美的,是两个不完美的人,一起朝着完美的方向努力。
雪停的时候,文化中心的灯亮了。透过窗户,能看到苏晴正在教孩子们写汉字,李然在给妇女们讲法律知识,张萌在展示新做的蜡染布。唐拓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或许没有错。她没有活成别人想象中的“王妃”,却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一个能给别人带来光的人。
春节前夕,唐拓收到了母亲的快递。里面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还有一张纸条:“天冷了,记得穿暖和点。你爸说,等你有空了,我们一家人去达鲁看你。”唐拓抱着羽绒服,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给父母写了封信:
“爸,妈,我在达鲁很好。这里有红土,有草原,有会唱歌的部落,还有一群想改变生活的人。我建了一所学校,一所文化中心,帮助了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帮助。我知道,我当初的选择让你们担心了,可我现在才明白,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走一条别人认为对的路,而是走一条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路。等春天来了,文化中心会举办一场达鲁文化节,到时候我邀请你们来,看看我在这里做的事,看看这里的孩子,看看这里的天空。
我爱你们。
薇薇”
写完信,唐拓走到露台。达鲁的夜空还是那么清澈,星星像钻石一样闪烁。远处的草原上,传来部落的歌声,轻柔而坚定。她知道,未来还有很多困难等着她,可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有凯姆的支持,有苏晴她们的陪伴,有父母的牵挂,还有无数个等着她去帮助的人。
风轻轻吹过,带着草原的气息。唐拓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她想起在北京的那个秋天,银杏叶泛黄,未名湖波光粼粼。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到达鲁,会在这里扎根,会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可现在,她觉得,这里就是她的家——一个用爱和坚持筑成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