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底线

老苏坐在办公桌前，大手摩挲着磨得发亮的搪瓷杯，杯身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褪了些色，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的法桐叶被秋风卷得打旋，落在楼下的宣传栏上，那里贴着最新的黑体字格外醒目。他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正好到下班时间，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老苏是漠北市某局的处级干部，管着不少民生项目，手里握着的权力不算小，可家里的日子过得却清汤寡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他踩着昏暗的光线往上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门里已经传来老伴杨秀华的声音：“回来啦？刚炖好的白菜豆腐汤，快来吃吧。”

老苏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菜香飘过来，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清炒油麦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飘着豆腐块的白菜汤，主食是白面馒头，蒸得松软。

杨秀华系着旧围裙，正把一盘馒头端上桌，见他进来，笑着往他碗里盛汤：“今天熬汤时放了点虾皮，鲜得很，你多喝点。”

老苏坐下拿起筷子，咬了口馒头，就着一口汤咽下去，眉眼都展开：“还是家里的饭香，外头再贵的馆子，也比不上你做的家常味。”他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嚼得清脆，心里满是踏实。自八项规定出台这些年，他彻底断了所有应酬，每天准时回家吃饭，不用应付推杯换盏的场面，不用琢磨酒桌上的虚与委蛇，日子过得简单，心里也敞亮。

正吃着饭，儿子苏明带着儿媳李娜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水果篮，进门就喊：“爸，妈，我们回来蹭饭了。”李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笑着走到餐桌旁：“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闻着就香。”

杨秀华赶紧起身，去厨房拿碗筷：“都是家常便饭，你们别嫌弃。”苏明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的菜，眉头轻轻皱了皱，这话在心里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爸，您在单位是处级领导，管着那么多事，怎么咱们家日子总过得这么清贫？您看我同事家，爸妈要是有个一官半职，房子换了大的，车也买了好的，逢年过节家里热闹得很，咱们家倒好，除了亲戚，连个上门的人都没有。”

老苏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平静却坚定。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温水，慢慢开口：“明儿，你觉得当领导干部，就该借着权力让家里过得阔绰？我手里的权力是人民给的，是用来办事的，不是用来谋私利的。要是为了自家过好日子，拿公家的利益换好处，拿群众的信任换实惠，那我这个官当得还有什么意义？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苏明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些委屈：“爸，我不是说让您贪赃枉法，就是觉得您太实在了。以前有项目方想请您吃饭，想送点东西，您全给拒了，就连人家送的土特产，您都让办公室退回去。您说您图啥？咱们家现在住的还是老房子，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我跟李娜结婚时，婚房还是贷款买的，您要是稍微松松口，咱们家也不至于这么紧巴。”

儿媳李娜赶紧拉了拉苏明的胳膊，轻声说：“老公，别这么跟爸说话。”她转向老苏，脸上满是尊重：“爸，我知道您是清官，心里装着老百姓，不贪不占，这是咱们家的福气。以前我可能也有点不理解，觉得日子过得清贫些，脸上没面子，可后来看您每天踏实工作，帮群众解决了那么多难题，看新闻里说您负责的民生工程，让好多人住上了安居房，用上了放心水，我心里就特别敬佩您。现在您也不出去应酬了，每天回家陪妈吃饭，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啥都强。”

杨秀华端着碗筷回来，放在桌上也帮着劝：“明儿，你爸这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做人要清白，以前他偶尔还有应酬，回来醉醺醺的，吐得难受，我看着都心疼。咱们家日子是清贫点，可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花着踏实。你爸常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当官要对得起群众的期待，咱们跟着他，心里安稳。”

老苏看着儿媳，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又看向儿子，语气缓和了些：“明儿，爸知道你心里有想法，觉得爸妈没给你们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委屈你们了。可你想想，那些借着权力谋私利的官员，看似家里过得风光，可一旦东窗事发，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要连累家人，那样的日子，你想要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翻涌着诸多感触。刚当处级干部那几年，确实有不少人想走他的门路，有送购物卡的，有送名贵烟酒的，还有想请他入股做生意的，都被他一一拒绝了。那时候儿子还小，不懂事，偶尔会问他为什么不收别人送的东西，他只说“不该要的不能要”。

“以前我管的项目多，总有人想通过各种方式拉拢我，有时候躲都躲不开，心里也烦得慌，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犯了错。”老苏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满是感慨，“我每天上班处理群众反映的问题，下班回家陪你妈做饭聊天，看着你们好好的，心里就特别满足。钱再多，房子再大，也比不上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不上心里的那份踏实。”

苏明沉默了，他想起以前，逢年过节家里总有人上门送礼，爸每次都脸色严肃地把人打发走，妈还要跟着收拾残局，那时候家里的气氛总是很压抑。

“爸，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总抱怨家里穷，没体谅您的难处，也没明白您的心思。”苏明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您说得对，日子过得踏实最重要，您是清官，是我们的榜样，以后我再也不跟您说这些糊涂话了，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不让您操心。”

老苏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爸知道你是好孩子，就是年轻，想不通这些道理。只要你们能明白，爸就放心了。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比啥都强。”

杨秀华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脸上满是笑容，给每个人碗里都添了些汤：“快吃饭吧，汤都要凉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日子虽然清贫，可心里暖和，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晚饭过后，老苏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杨秀华坐在他身边，缝补着他磨破袖口的衬衫，儿子和儿媳在厨房收拾碗筷，偶尔传来几句说笑的声音，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笑意。

“爸妈，我在手机上找到了一首好听的音乐，咱们跳舞吧！”儿媳李娜嬉笑着对公公婆婆说。于是：

音乐，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