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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园(z)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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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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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忠诚

漠北的山,是生了锈的褐。风裹着碎石子刮过隋家村的土坯墙,墙根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攥着铅笔头,在皱巴巴的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隋建设的铅笔尖断了,他抿着嘴,用牙齿把木头啃出个尖,又低下头,盯着纸上的“桥”——那是他从课本上看来的样子,一条直线,架在两座山之间。

“建设,别画了,去给你妈拾把柴。”隔壁王大爷路过,叹着气。隋建设抬头,看见母亲李桂英正背着一捆比她还高的柴,一步一挪地往坡上爬。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压弯的扁担。

父亲走的那年,隋建设才六岁。山洪冲垮了村口的木桥,父亲去抢修,再也没回来。那天,母亲抱着他,坐在断桥边哭了一夜。后来,母亲就靠着给人缝补浆洗、上山采药换些零钱,硬是把他从小学供到了高中。隋建设记得,高三那年冬天,母亲的手冻裂了,一道道口子渗着血,却还在灯下给他缝棉袄。他摸着棉袄上的针脚,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建一座最结实的桥,让山里的人再也不用走危险的路。

高考放榜那天,隋建设拿着录取通知书,手都在抖。国内最顶尖的桥梁建筑专业,鲜红的校名烫得他眼眶发热。母亲接过通知书,反复摩挲着,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渍。“建设,你出息了。”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欣慰,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她知道,这大学的学费,又是一座压在她肩上的山。

大学四年,隋建设是班里最拼的学生。别人谈恋爱、逛街的时候,他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啃着一本本厚厚的专业书。他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图纸画得精准无误,教授们都说,这孩子是块搞桥梁的好料。他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不是不想,是怕听到母亲的咳嗽声,怕自己忍不住要退学回家。每次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都好,你安心读书”,他都攥紧拳头,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毕业季,各大建筑公司都向隋建设抛来了橄榄枝。有人劝他留在大城市,薪资高,环境好。可他看着招聘手册上那些偏远地区的桥梁项目,心里动了。他想起了家乡的断桥,想起了母亲背着柴爬坡的身影,想起了山里人期盼的眼神。最终,他选择了一家以修建重难点桥梁工程闻名的公司,签下了那份去西藏的合同。

出发前,他回了一趟家。母亲给他收拾行李,往他的背包里塞了好多晒干的草药和烙饼。“建设,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母亲的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隋建设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嘴笨得厉害,最后只憋出一句:“妈,我会给你寄钱的。”

西藏的天,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可隋建设没心思欣赏风景。他们要建的,是一座横跨雅鲁藏布江的大桥。这里海拔高,氧气稀薄,紫外线强得能晒脱皮。工地上的条件艰苦得超出想象,住的是简易的板房,吃的是咸菜配馒头,晚上冷得睡不着,就裹着大衣,和工友们挤在一起取暖。

隋建设是技术负责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仪器去测量。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出血,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只要看着图纸上的桥梁一点点变成现实,他的心里就充满了干劲。他不善言谈,工地上的人都叫他“梁工”,他只会埋头干活,遇到技术难题,就熬夜查资料、算数据,直到找到解决方案。

有一次,工地上突降暴雨,河水暴涨,刚浇筑的桥墩有被冲垮的危险。隋建设二话不说,穿上雨衣就冲进了雨里。他和工友们一起,扛着沙袋,加固围堰,在雨里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雨停了,桥墩保住了,他却累得瘫倒在地上,发起了高烧。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板房里,工友们给他端来了姜汤。他看着窗外的彩虹,笑了。

从西藏回来后,隋建设又转战大江南北。他去过黄土高原,在沟壑纵横的塬上建过公路桥;他去过江南水乡,在波光粼粼的河道上建过景观桥;他去过海岛,在惊涛骇浪中建过跨海大桥。一座座桥,像一道道彩虹,架在了天堑之上,连接了两岸的期盼。

可隋建设的日子,却过得越来越单调。他的工资不高,除去寄给母亲的钱,剩下的只够勉强糊口。他常年在野外奔波,风餐露宿,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他不善于交际,工地上的人大多是糙汉子,闲下来的时候,别人喝酒打牌,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图纸,看专业书。

转眼,隋建设三十岁了。同龄人大多已经成家立业,可他还是孑然一身。母亲着急,托乡亲们给他介绍对象。相亲的姑娘见了他,起初都觉得他老实本分,可一听他是搞桥梁的,常年在野外作业,聚少离多,就都摇了摇头。

有一次,他回老家相亲。姑娘是邻村的,长得挺秀气。两人在村口的老柳树下见面,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姑娘问他:“隋大哥,你一年能回家几次啊?”他低着头,小声说:“不一定,工地上忙起来,可能一两年都回不去。”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想找个能常陪在身边的人,对不起啊。”

看着姑娘转身离开的背影,隋建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他走到断桥边,看着湍急的河水,心里五味杂陈。他建了那么多桥,连接了那么多人的路,却连自己的幸福,都没能架起一座桥。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常年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让她患上了多种慢性病。乡亲们给隋建设打电话,让他抽空回家看看。可那时候,他正参与港珠澳大桥的建设,这是一项举世瞩目的工程,工期紧,任务重,他根本走不开。

港珠澳大桥的施工现场,一片热火朝天。伶仃洋的海风,带着咸涩的味道,吹在脸上生疼。隋建设负责的是香港和澳门段的桥梁施工,这里的地质条件复杂,技术难度极大。他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和农民工兄弟们一起,顶着烈日,冒着风雨,一点点推进工程进度。

农民工们都喜欢这个不爱说话的梁工。他没有架子,和大家同吃同住,遇到技术问题,耐心地给大家讲解。有个叫老王的农民工,家里也有个上学的孩子,隋建设常常给他讲些外面的事,鼓励他好好供孩子读书。老王说:“隋工,你是个好人,就是太苦了自己。”

隋建设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惦记着母亲,每次打电话,母亲都强装着精神,说:“建设,你放心,妈没事,你好好干活,建出最好的桥。”他听着母亲虚弱的声音,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多想放下手头的工作,回家陪陪母亲,可他知道,这座桥,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他不能走。

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伶仃洋的海浪,比平时更加汹涌。隋建设正带着工友们检查桥梁的焊接点,手机突然响了。是乡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哭腔:“建设,你快回来吧,你妈……快不行了!”

隋建设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颤抖着声音问:“我妈怎么样了?”

“她一直喊着你的名字,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隋建设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工地外跑去。他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那个小山村。可他刚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正在建设的大桥,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友,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港珠澳大桥,是他参与过的最宏大的工程。这里的每一个桥墩,每一根钢梁,都凝聚着他的心血。现在,工程正处在关键时期,他要是走了,进度肯定会受影响。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掏出手机,想给乡亲回个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出来。

他回到工地,强忍着悲痛,继续指挥施工。工友们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有点累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板房里,辗转难眠。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背着他过河的场景;想起了高中时,母亲在灯下给他缝棉袄的样子;想起了每次离家,母亲站在村口挥手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手机又响了。这次,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建设……你妈……走了……”

“走了”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隋建设的心上。他呆坐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然后,哭声越来越大,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工友们闻声赶来,看着他蜷缩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都红了眼眶。老王拍着他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隋建设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波涛汹涌的伶仃洋,看着远处正在一点点成型的大桥。他伸出手,仿佛能摸到母亲的脸。

“妈……”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儿子不孝……没能送你最后一程……”

他想起了母亲常说的那句话:“建设,你建的桥,要结实,要能走一辈子。”

隋建设望着苍天,泪水模糊了双眼,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妈妈!我,我对不起您······”

呐喊声在伶仃洋的上空回荡,被海风裹挟着,飘向远方。海浪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悲痛。

工地上的农民工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默默地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看着隋建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身上的寒意。

隋建设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些和他一起奋斗的农民工兄弟们,看着那些凝聚着他心血的桥梁构件。他擦干眼泪,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却也多了一份坚定。

他知道,母亲虽然走了,但她的期望,还在。他建的桥,不仅要连接路,还要连接人心,连接那些像他一样,为了梦想而奔波的人的希望。

几天后,隋建设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又回到了港珠澳大桥的施工现场。他依旧不爱说话,只是更加拼命地工作。他把对母亲的思念,都融进了每一个桥墩,每一根钢梁里。

港珠澳大桥通车那天,隋建设站在桥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两岸繁华的景象,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他想起了家乡的断桥,想起了母亲的笑容,想起了自己画的第一幅桥的图纸。

这座桥,横跨了伶仃洋,连接了香港、珠海和澳门,也连接了他和母亲的心愿。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温暖的气息。隋建设伸出手,仿佛握住了母亲的手。他轻声说:“妈,你看,桥建成了。”

远处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像母亲温柔的笑脸。

在这片波澜壮阔的海面上,一座桥,巍然屹立,它的骨,是用汗水和思念铸成的,它的魂,是用坚守和爱凝聚的。它跨越了山海,也跨越了岁月,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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