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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园(z)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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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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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残阳

漠北的风总带着沙尘的味道,刮了几十年,把张富的脸刻得像老城墙砖,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六十岁的人,背还没塌,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年轻时在漠北农场练出的底子,后来转去地方当干部,这股子硬朗劲儿也没丢。他这辈子最高的官衔是旗民政局副局长,退休时弄了个副处级待遇。在旁人眼里是体面的“李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顶乌纱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四十年,熬白了头才换来的。

四十年前年,张富二十九岁,还是农垦局的一个小通讯员,跟着领导下乡调研时,在城郊的苹果园里遇见了跟春。那姑娘刚满二十,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果树下摘苹果,阳光洒在她脸上,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美得像幅画。张富看愣了神,领导打趣他:“张富,看上了?我帮你说媒。”

张富红了脸,却没否认。那时的他,刚从部队转业不久,口袋里没几个钱,住的是单位分配的筒子楼,可跟春不嫌。媒人一撮合,姑娘低着头应了,说:“他是干部,人老实,靠得住。”

婚礼办得简单,两床新被褥,一桌家常菜,请了单位的同事和村里的亲戚。新婚之夜,跟春坐在炕沿上,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张富搓着手,憋了半天才说:“跟春,往后我一定对你好,对这个家好。”

这话他真的兑现了。漠北的日子苦,冬天冷得能冻裂水缸,张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炉子,把屋子烘得暖暖的,再去买早饭;跟春不会做面食,他就跟着母亲学蒸馒头、擀面条,家里的重活累活从不让她沾手。他在单位兢兢业业,从科员到科长,再到副局长,一步步往上走,工资涨了,却依旧省吃俭用。一件中山装穿了十年,袖口磨破了就找裁缝补,烟酒从不沾,省下的钱要么给跟春买新衣服,要么存起来供儿女读书。

儿子张小明是他们的骄傲,从小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南方的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大城市,进了一家外企。女儿嫁在了邻县,日子过得安稳。张富和跟春退休后,就在老家的院子里种种花、养养鸡,日子平淡却惬意。张富总说:“这辈子值了,儿女孝顺,老伴贴心。”

变故发生在张小明结婚生子后。儿媳休完产假要上班,没人带孩子,张小明就给家里打电话,想让母亲去帮忙。跟春犹豫了,她舍不得老家的院子,更舍不得张富。可架不住儿子一遍遍哀求,张富也劝她:“去吧,孩子要紧,我一个人在家能照顾好自己。”

跟春走的那天,张富去车站送她。火车开动时,跟春扒着窗户哭,张富站在月台上,眼圈也红了。他摆摆手,让她放心,转身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老家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了。张富还是按照老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绕着院子走两圈,然后煮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他不想做饭,也懒得做,家里的冰箱里塞满了馒头和咸菜,饿了就热两个馒头。院子里的花没人浇,慢慢枯萎了;鸡也没人喂,张富索性送给了邻居。他每天除了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望着南方的方向,心里盼着跟春能早点回来。

几个月后,跟春终于回来了。张富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窗户擦得锃亮,又去菜市场买了跟春爱吃的鱼和排骨,想给她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那天傍晚,张富站在们口等。远远地看见跟春提着行李箱走来,他快步迎上去,想接过她的箱子,却被她侧身躲开了。“我自己来就行。”跟春的声音有些生分,眼神也有些躲闪。

回到家,张富把做好的菜端上桌,热情地给她夹菜:“尝尝这个鱼,我特意给你做的,你最爱吃的。”跟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却没咽下去,悄悄吐在了纸巾里。“有点腥。”她轻声说。

张富愣了一下,他做鱼一直都是这个做法,以前跟春总说好吃。他没多想,又给她夹了块排骨:“那吃排骨,炖了两个小时,烂乎。”跟春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咸了。”

晚饭吃得有些沉闷。张富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跟春生疏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睡觉时,张富洗漱完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着说:“过来睡吧,这么久没见,想你了。”

跟春站在床边,迟迟没有动。她看着张富,眉头皱了起来:“你身上的味儿太难闻了,太臭了。”

张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是有点汗味,可他每天都洗澡,衣服也勤换,怎么就臭了?“我每天都洗啊。”他有些委屈地说。

“洗了也有股味儿,”跟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被褥,铺在旁边的沙发上,“我今晚睡沙发吧。”

张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结婚三十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分过床睡。他想反驳,可看着跟春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沉默。那一晚,他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沙发上跟春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让张富以忍受。跟春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围着他转,而是每天拿着手机和儿子视频,一聊就是半天。她开始讲究起来,每天早上要花半个小时洗漱打扮,脸上抹着防晒霜、润肤露,身上喷着淡淡的香水。她嫌家里的饭菜不好吃,自己动手做饭,却只做自己爱吃的清淡口味,张富想吃点荤腥,她就说:“吃多了油腻的不好,对身体不好。”

张富习惯了早上喝浓茶,跟春却把他的茶叶扔了,换成了养生茶:“浓茶伤胃,以后别喝了。”他习惯了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跟春却不让他抽:“抽烟污染空气,对身体也不好,赶紧戒了。”

张富一辈子的习惯,在她眼里全成了毛病。张富心里不服气,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身体硬朗得很,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浑身是病了?

有一次,张富的老战友来看他,带了两瓶好酒。他高兴得不得了,想留老战友在家吃饭,让跟春炒几个菜。跟春却不愿意:“家里没什么菜,而且喝酒伤身,别喝了。”

张富当场就火了:“你怎么回事?老战友难得来一次,喝两杯怎么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跟春也不示弱,“要喝你们出去喝,别在家里弄一身酒气。”

老战友见状,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聚。”

老战友走后,张富和跟春大吵了一架。“跟春,你是不是在大城市待久了,看不起我这个乡下老头了?”张富红着眼睛问。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为你好,”跟春也委屈,“你看看你,一身的坏毛病,不改改怎么行?儿子那边的邻居,人家都是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哪像你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在漠北摸爬滚打几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我省吃俭用,供儿女读书,给你买新衣服,我这辈子对得起这个家,对得起你!”张富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对得起这个家?你除了会省钱,还会干什么?你看看你,穿得像个叫花子,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在大城市待惯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跟春也拔高了音量。

这是他们结婚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吵得这么凶。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像仇人一样,见面就吵,谁也不让谁。张富觉得跟春变了,变得虚荣、自私,眼里只有大城市的光鲜亮丽,忘了他们在漠北一起吃过的苦。跟春觉得张富固执、落后,一身的坏毛病,根本无法沟通。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张富不再和跟春说话,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吃完就躲在房间里看报纸、听收音机。跟春也不管他,每天只顾着自己玩手机、视频聊天。曾经温馨的家,变得像个冰窖。

张富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看着院子里枯萎的花草,心里一片悲凉。他想起年轻时,他们在漠北的日子,虽然苦,可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记得有一年冬天,漠北下了罕见的大雪,家里的柴火不够了,他冒着大雪去山上砍柴,回来时冻得浑身发抖,跟春赶紧给他端来一碗热姜汤,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怀里暖着。那一刻,他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他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积攒了一百多万的存款,那是他和跟春一辈子的血汗钱,他舍不得花一分,都给了儿女买房付了首付······ 他开始失眠,夜里常常醒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儿女不在身边,老伴形同陌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有一天,张富去药店买降压药,看到货架上摆着安眠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萌生:也许死了,就解脱了。他买了一瓶安眠药,揣在口袋里,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玩耍,笑得天真烂漫。他想起自己的孙子,刚出生不久,粉雕玉琢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可转念一想,自己活着也是给儿女添麻烦,不如死了干净。

回到家,跟春正在和儿子视频,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是他许久没见过的。他默默地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安眠药,倒在手心。白色的药片,像一颗颗冰冷的泪。

张富想起自己的一生,出生在六十年代的农村,经历过饥荒,当过兵,转业后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也勤勤恳恳,问心无愧。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单位,更对得起这个家。可为什么,老了老了,却落得这样的下场?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手心里的药片上。他拿起水杯,正要把药片送进嘴里,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跟春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容,看到他手里的药片,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你干什么?”她惊慌地跑过来,一把打掉他手里的药片。药片撒了一地,像散落的星光。张富抬起头,看着跟春惊慌失措的脸,突然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难受,我心里太难受了。”

跟春看着张富苍老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年轻时他对她的好,想起他们在漠北一起度过的那些艰难却温馨的日子,想起他省吃俭用给她买新衣服,想起他冒雪给她砍柴……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张富,对不起,”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冰冷,却带着熟悉的温度,“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那样,不该忘了我们一起吃过的苦。”

张富看着她,哽咽着说:“跟春,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我只是觉得,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是我变了,”跟春抹了抹眼泪,“在大城市待久了,看惯了那里的生活,就忘了我们的根在这里。我不该嫌弃你,不该强迫你改变。你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应该习惯,应该理解。”

跟春的手紧紧地握着张富的手,温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融化了他心里的寒冰。张富看着她,心里的绝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温暖。

“张富,以后我不逼你改了,你想喝浓茶就喝,想抽烟就抽,想喝酒就少喝一点,”跟春说,“我们都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想好好陪着你,像年轻时那样,好好过日子。”

张富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感动的泪。他伸出手,抱住跟春,紧紧地抱住她。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三十多年的相濡以沫,那些争吵和隔阂,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窗外,漠北的风还在刮,可阳光却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院子里的老榆树,似乎也抽出了新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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