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的腊月,漠北草原的风是带着刀子的,刮在脸上,能割开一层冻得发硬的皮。
小拓家所在的村子,卧在草原深处一片贫瘠的坡地上,放眼望去,除了枯黄的荒草,就是结着厚冰的田地,连一棵树都显得稀罕。村子里没几户人家,大多是守着几亩薄田过活的庄稼人,日子过得像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没半点松软劲儿。
小拓母亲春花今年还不到五十,可头发早已白了大半,霜雪似的盖在头上,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是漠北的风、田里的土、十几年的苦日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春花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是从十多年前开始的。
那年,小拓刚满六岁,小拓的父亲在草原上开三轮车时出了意外,一句话没留下就走了,留下春花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还有家里那十几亩靠天吃饭的薄田。小拓的父亲走的那天,春花抱着小拓在土炕上哭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眼泪流干了,她摸了摸儿子瘦巴巴的脸,咬着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她不能倒,她倒了,孩子就真的没家了。
十几亩田,在漠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能长出什么呢?风大、沙多、雨水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刨碎了土块,撒下种子,盼着风调雨顺,可大多时候,收成少得可怜。算下来,一年到头,地里的收入撑死也就五千块,这点钱,在城里不够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可在春花的手里,要撑起一个家,要管母子俩的吃穿,要应付村里的人情来往,要供儿子读书。
春花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懂两个字:勤俭。
省吃俭用四个字,被春花刻在了骨头里。一件衣服,补了又补,穿了七八年还舍不得扔;做饭从来不多放一勺米,菜里极少见油星;逢年过节村里的红白事,她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不多花一分,也不少出一分,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穷,也穷得干净、穷得体面,从不让人在背后说半句闲话。
春花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儿子小拓身上。
小拓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就知道母亲的苦。别的孩子在草原上疯跑玩耍时,他蹲在田埂上看书;别的孩子吃着零食撒娇时,他帮着母亲拔草、喂猪、收拾家务。母亲从不在他面前说苦,可他看得见母亲夜里缝补衣服时佝偻的背,看得见母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时湿透的衣衫,看得见母亲为了凑他的学费,偷偷把家里仅有的鸡蛋拿到集市上去卖。
在春花的言传身教下,小拓养成了勤劳务实的性子,学习上从不用母亲操心,从小学到高中,成绩永远稳在班级前三。
春花不懂什么大道理,却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她拼了命也要供儿子读书,哪怕自己吃再多苦、受再多累。
高中三年,小拓越发争气,不仅成绩优异,还评上了省级三好学生,最后以远超分数线的高分,考上了北京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漠北的天格外蓝,春花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不停地抖,眼泪砸在红底金字的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这辈子,没走出过这片草原,不知道北京有多远,不知道北大是什么样子,可她知道,她的儿子,终于要飞出这片贫瘠的土地了。
高兴是真的,心酸也是真的。
儿子去北京读大学,离家千里,春花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土屋,守着那十几亩薄田,日子更苦了。年纪越来越大,体力一天不如一天,以前扛得动的锄头,现在举一会儿就胳膊发酸;以前走几里地去赶集,现在回来就要歇半天。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除了种那十几亩田,春花又养了猪,养了鸭,天不亮就起来喂猪食、扫鸭圈,白天在田里劳作,晚上坐在灯下缝缝补补,把每一分能省的钱都省下来,一分不少地寄给儿子。她从不让儿子担心,每次打电话,都笑着说家里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田里收成也好,让他在学校安心读书,别舍不得花钱。
可只有春花自己知道,她的腰早就疼得直不起来,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她的眼睛被风吹得经常流泪,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她一年到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吃一口好东西,所有的好,都留给了远方的儿子。
小拓从本科读到研究生,一路优秀,一路争气,眼看就要顺利考上博士,成为全村、乃至整片草原最有出息的孩子。
这些年,小拓每次说要回家,春花都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可因为学业繁忙,小拓总是一拖再拖。
丙午年的春节,眼看着就要到了。
小拓给母亲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妈,今年我不忙了,博士考试结束了,我回家过年,好好陪你。”
电话那头,春花愣了好几秒,随即眼泪就涌了上来,她捂着嘴,怕哭出声让儿子担心,连连应着:“好,好,回家好,妈等你,妈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春花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北京的方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十几年的苦,十几年的盼,终于要等到儿子回家了。
从那天起,春花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准备。
春花先把家里那头养了整整一年的留着自家吃的年猪杀了,猪肉腌起来,排骨留着,猪头猪蹄炖得烂烂的,都是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又开始蒸黏豆包,漠北的黏豆包,是过年最暖的吃食,她揉面、包豆、上锅蒸,蒸了一锅又一锅,冻在屋外的仓房里,够儿子吃整个春节。
腊月二十五,小年刚过,几里地外的大集热闹起来,春花揣着省下来的零钱,一步一步挪到集上,买了苹果、橘子、香蕉,这些城里常见的水果,在漠北的小山村是稀罕物,她舍不得吃,全都小心翼翼地装进筐子里,留给儿子吃。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土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的窗户擦得透亮,春花把儿子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被子晒了又晒,满是阳光的味道。
可从那天起,春花也多了一个习惯——倚门相望。
每天天刚蒙蒙亮,春花就打开院门,站在村头的路边,朝着儿子回来的方向望。
漠北的腊月,北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吹得人浑身发冷,脸冻得通红,手脚麻木,可她就那样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
村里的乡亲路过,劝她:“小拓妈,回去吧,天太冷了,孩子回来会提前打电话的。”
春花总是笑着摇头:“没事,我不冷,再等等,说不定孩子今天就回来了。”
望一眼空荡荡的路,心里就甜一分,也酸一分。甜的是,儿子马上就要回来了,她终于能亲眼看看儿子,摸摸儿子的脸,听他说说学校的事,不用再隔着电话听声音了;酸的是,她想起这十几年的日子,想起自己一个人在田里摸爬滚打,想起夜里抱着男人的遗物偷偷流泪,想起为了凑学费四处求人,想起自己不到五十就满头白发,一身病痛。可所有的心酸,在想到儿子即将归来的那一刻,又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春花站在村头的路边,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飞,衣服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可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远方,看着那条通往村外的路,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的身影——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瘦巴巴的小男孩,如今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北京,从那所人人敬仰的大学,回到她的身边。
春花想起儿子小时候,放学回家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想起儿子拿着奖状给她看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想起儿子考上北大时,抱着她哭着说“妈,我让你享福”的样子。
十几年的风霜,十几年的辛劳,十几年的期盼,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北风还在呼啸,漠北的草原依旧寒冷贫瘠,可春花的心里,却暖得像烧着一盆滚烫的火。
春花依旧站在村头,倚着路边的老土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方。她知道,儿子就要回来了。她的盼,她的苦,她的爱,她的所有付出,都将在儿子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迎来最圆满的答案。
丙午年的春节,漠北的雪会落下来,可这个家,一定会暖烘烘的,充满黏豆包的香气,充满猪肉的香味,充满母子相依的温情,充满苦尽甘来的欢喜。
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春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是甜的,是暖的,是盼了十几年,终于落地的幸福。她迈开脚步,迎着风雪,朝着儿子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风还在吹,可再冷的风,也吹不散这人间最暖的亲情,吹不垮这苦尽甘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