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园（z）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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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总要追求点什么。
这话是卓向东三十岁生日那天，站在自己公司的落地窗前说的。窗外是北京CBD的车水马龙，霓虹像熔化的金子淌在柏油路上，他手里捏着一杯半温的普洱，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凉得像十年前那个冬夜的雪。
卓向东出生在漠北草原一个小镇上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是电厂的检修工，母亲在社区居委会管档案。家里不算穷，但也绝谈不上宽裕，三居室的老楼里，永远飘着母亲炖土豆的香气，和父亲翻来覆去看的那几本电力规程。
卓向东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可以倚仗的东西。爷爷是牧民，赶着羊群在草原上走了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供出了一个工人儿子；外公外婆是退休教师，退休金刚够老两口吃药看病。在他的童年里，没有逢年过节的豪华宴席，没有能随手拿出几万块的亲戚，甚至连升学宴，都是母亲在自家厨房炒了八个菜，请了班主任和几个亲戚，挤在一张折叠桌上吃完的。
高考那年，卓向东以全县理科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211大学，学的是计算机。走的那天，父亲把他送上火车，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母亲连夜烙的牛肉饼，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有五千块钱，是家里所有的积蓄。”父亲的声音很沉，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糙，“向东，到了北京，别跟人比吃穿。咱家人穷志不穷，靠人人倒，靠山山倒，永远别忘了这句话。”
火车开动时，卓向东看着父亲站在月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他捏着那张存折，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突然就红了眼。他知道，父亲这辈子，吃过太多靠人的亏。年轻时，父亲想评高级技师，托了关系找厂里的领导，送了自家酿的马奶酒，结果领导换了人，事情黄了。后来，父亲的一个战友说能帮他找个轻松点的岗位，让他辞了检修工，结果战友卷了他的钱跑了，父亲又重新干起了检修，一干就是二十年。从那以后，父亲就常说，这世上没有谁是永远可靠的，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
大学四年，卓向东过得像根绷紧的弦。别人谈恋爱、打游戏、泡酒吧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啃专业书，在实验室敲代码，在兼职的公司里打杂。他做过家教，给高中生补数学，一小时五十块；做过外卖骑手，晚上十点跑完最后一单，骑着电动车回学校，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还做过程序员的助理，帮人写代码，改bug，一个月能挣三千块，够他交房租和吃饭。
大四那年，卓向东和两个同学一起，做了一个校园二手交易平台的项目。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写了几万行代码，做了一份精美的商业计划书，去参加全国大学生创业大赛。他们以为，凭着这个项目，能拿到投资，能一举成名。决赛那天，他们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的评委频频点头。卓向东以为，胜利就在眼前。
结果，金奖被一个富二代的团队拿走了。那个团队的项目，和他们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界面更精美，宣传更到位。后来卓向东才知道，那个富二代的父亲，是大赛的赞助商之一。
那天晚上，卓向东和两个同学坐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喝了一箱啤酒。同学哭着说，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这么努力。卓向东没哭，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看着眼前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他想起父亲说的话，靠人人倒，靠山山倒。原来，连公平，有时候都是靠钱堆出来的。
毕业后，卓向东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起薪八千，在当时的北京，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他租了一个次卧，在房山，离公司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每天早上五点，他就要起床，坐地铁转公交，晚上十点才能回到家。日子像流水一样，平淡又枯燥。但卓向东没有放弃。他知道，自己要的不是这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不是每个月固定的工资，而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他利用业余时间，继续打磨自己的技术，研究市场动态。他发现，当时的母婴市场，缺少一个专业的育儿知识分享平台。很多新手父母，面对孩子的哭闹、生病，手足无措，只能在网上乱搜，结果搜到的都是错误的信息。
卓向东决定，做一个母婴育儿平台。他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十五万块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又找银行贷了二十万。他辞了工作，在房山租了一个小办公室，开始创业。
刚开始，公司只有他一个人。他既是老板，也是程序员，还是客服。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写代码，做界面，找素材，回复用户的留言。有一次，他连续熬了五天，写一个核心功能的代码，最后晕倒在办公室里。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是赶来的母亲。母亲看着他苍白的脸，哭着说，向东，咱不创业了，找份安稳的工作，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卓向东握着母亲的手，笑着说，妈，我没事。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
创业的路上，充满了酸甜苦辣。资金短缺，是他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几十万块钱，很快就花光了。服务器要花钱，办公设备要花钱，推广要花钱。他不得不四处借钱，找同学，找朋友，找亲戚。有的同学，直接把他拉黑了；有的朋友，说自己也没钱；有的亲戚，劝他别异想天开。
有一次，卓向东找一个大学时的室友借钱。室友开了一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卓向东以为，凭着两人的交情，借个十万、八万块钱应该没问题。结果，室友听他说完，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说，向东，不是我不帮你。创业这东西，九死一生。你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凭什么能成功？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卓向东看着室友脸上的不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他站起身，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大雨，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卓向东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用户，给了他一笔钱。那个用户，是一位年轻的母亲，通过他的平台，学到了很多育儿知识，解决了很多难题。她知道卓向东的困境后，主动联系他，说愿意投资他的公司。“我不是什么大老板，”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我看好你的平台，更看好你这个人。”
这笔钱，不多，只有十万块钱。但对卓向东来说，这就像雪中送炭。他用这笔钱，支付了服务器的费用，又招了两个员工。
除了资金短缺，技术难题也接踵而至。平台上线后，出现了很多bug，用户投诉不断。有一次，平台突然崩溃，无法访问。卓向东和员工们，熬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修复了bug。那三天三夜，他们吃住在办公室，泡面吃了一箱又一箱。
市场竞争，更是残酷。当时，市场上已经有了几个类似的母婴平台，实力都比卓向东强。他们用低价推广，用明星代言，抢占市场份额。卓向东的平台，一度无人问津。
卓向东没有放弃。他知道，自己的平台，最大的优势，就是专业。他组织了一批儿科医生、育儿专家，在平台上开设专栏，免费为用户解答问题。他还推出了个性化的育儿方案，根据每个孩子的年龄、体质，为父母量身定制育儿计划。慢慢地，平台的口碑越来越好，用户越来越多。有一位新手妈妈，孩子出生后，一直哭闹，不吃奶。她在平台上留言，不到十分钟，就有专家回复她，告诉她孩子可能是肠绞痛，教她如何按摩。按照专家的方法，孩子果然不哭了。这位妈妈，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到了朋友圈。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卓向东的平台。
创业的第五年，卓向东的公司，终于实现了盈利。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三十岁生日那天，卓向东的公司，搬进了CBD的写字楼。那天，他邀请了所有的员工，还有那位投资他的年轻母亲，一起庆祝。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卓向东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亲在月台上的身影，想起了母亲在医院里的泪水，想起了室友脸上的不屑，想起了自己在大雨中奔跑的样子。
卓向东端起酒杯，对着众人，说：“今天，是我三十岁的生日，也是我们公司成立五周年的日子。我想说，谢谢大家。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也没有今天的公司。”
卓向东顿了顿，又说：“我生在一个普通家庭，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我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摸爬滚打了五年。这五年里，我吃过亏，上过当，受过委屈，挨过累。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我知道，人活着，总要追求点什么。一味地生活在过度的奢华里，不会有什么造就。只有靠自己的双手，去奋斗，去拼搏，才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天下。”
“我父亲曾经告诉我，靠人人倒，靠山山倒。这五年里，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我曾经指望过别人，指望过大赛的评委，指望过室友，指望过亲戚。但最后，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无论你出身如何，无论你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要放弃。只要你肯努力，肯坚持，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说完，卓向东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向卓向东敬酒。
掌声，在办公室里，久久回荡。
那天晚上，卓向东没有喝醉。他送走了众人，独自留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平台。看着上面成千上万的用户留言，看着那些年轻父母的感谢，他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知道，自己的创业之路，还很长。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困难，更多的挑战。但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明白了，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依靠，只有自己挣来的底气。
卓向东拿起手机，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我们公司搬进CBD了。”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好啊。向东，你做得好。记住，别骄傲，继续努力。”
“爸，我记住了。”卓向东说，“还有，我想接你和妈，来北京住一段时间。”
“好，好。”父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挂了电话，卓向东看着窗外的星空，笑了。
卓向东想起了草原上的星空，想起了童年时，和父亲一起，躺在草原上，看星星的日子。那时候，他问父亲，星星为什么会发光。父亲说，因为它们在燃烧自己，也照亮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