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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园(z)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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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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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上任

这一年的塞北,秋风比往年刮得更强烈······

时节刚进九月,山南边的天还暖烘烘的,树叶绿油油的,可塞北这边早就变了天。大风呼呼地刮,刮得树叶子满地打滚,黄的、枯的,一层摞一层铺在路上。天看着挺蓝,就是冻得人发抖,风里带着细沙土,吹在脸上刺拉拉的。

一辆黑色的老桑塔纳,慢悠悠开进清河县城。车身上落了一层薄土,一看就是跑了很的远路过来的。车窗半开着,冷风一个劲往里灌,车里原本那点热气,瞬间就没影了。

轿车的后座上坐着迟雅玲。

四十四岁的迟雅玲,看着斯文,一点也不像基层摸爬滚打的干部。皮肤白净,眉眼端正,头发利利索索挽在脑后,穿一身普通的深色干部西装,不打扮、不张扬,往那一坐就透着稳当。熟悉她底细的人都知道,她的起点比别人高。家里是正经的军人家庭,父亲是大军区司令员,一辈子刚正耿直,对家里、对她,管得都严,从小就教她做人要踏实、做事要硬气,不能娇气、不能靠家里。母亲是大学教授,知书达理,打小就让她好好读书,不走歪路。条件好、家教严,迟雅玲从小到大,从来没让人操心过。上学的时候,从小学一直到高中,她年年都是班干部,班长、团支书轮着当,学习好、人品正,老师喜欢,同学服气。高考一举考上北京大学,读完本科又读硕士,实打实的高材生。

迟雅玲毕业之后,直接分配到了北京的大机关上班。

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她就是最普通的办事员,端茶倒水、整理材料、跑腿打杂,别人能干的她都干,别人不愿干的她也干。一步一步熬,踏踏实实干活,从来不张扬自己的家庭背景。几年下来,凭着自己的本事,提拔成了副处长。

那时候的日子,安稳、体面、省心。工作顺风顺水,家里日子也和美。丈夫也是机关里的干部,老实本分、知冷知热,孩子也乖巧懂事。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一辈子轻轻松松、顺顺当当,一点问题没有。

后来,正是改革开放最吃劲的时候,全国各地都在搞发展、搞建设。城市要扩容,乡镇要脱贫,到处都缺有文化、有眼界、能干事的年轻干部。

上级单位盘点干部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迟雅玲。履历干净、学历顶尖、脑子灵活、做事稳重,唯一的短板就是:一直在机关待着,没下过基层,没吃过苦,没碰过实打实的复杂问题。机关里的文件、政策、流程她门儿清,可老百姓的难处、乡镇的烂摊子、基层的弯弯绕绕,她没接触过。组织上的意思很明确:好苗子,不能养在温室里,得扔到基层磨一磨、练一练。就这么着,一纸调令下来,打破了她安稳的小日子。先是调到南方一个穷县当副县长,挂职锻炼。两年时间,她天天往村里跑、往田里钻,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硬是把基层工作的门道摸透了,也尝够了基层的酸甜苦辣。锻炼期满,组织又把她调到了更艰苦的塞北清河县当县长。

清河县是真穷。

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没有大企业、没有特色产业,世世代代都是靠天吃饭。早些年全国都在改革开放、抢抓机遇,周边的县市早就修路建厂、招商引资、大变模样,唯独清河原地踏步,思想保守、资金短缺、路子不通,常年戴着贫困县的帽子,甩都甩不掉。

迟雅玲刚来当县长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看好。一是年纪轻,四十出头,看着文文弱弱;二是外地人,本地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历史遗留的烂问题,外地人根本插不上手;三是女人,在基层官场,清一色都是男干部,女人想站住脚,太难了。

可迟雅玲不认命,也不偷懒。她在北京大机关待过,人脉广、信息灵、懂政策、懂项目。别人懒得跑的省市部门,她一趟一趟跑;别人不敢争取的项目资金,她硬着头皮去磨;别人看不懂的发展路子,她提前规划、大胆尝试。

两年时间,实打实地干出了成绩。

清河县修通了几十年没修好的乡村水泥路,告别了晴天扬尘、雨天泥泞的老路;引进了特色种植产业,让老百姓不用只靠种玉米土豆过日子;盘活了闲置的老厂房,解决了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全县的经济数据一年比一年好看,城乡面貌肉眼可见的变好。

最后,清河县硬生生被国家大部委评为改革开放优质项目示范县,成了整个市里的标杆县。

成绩是实打实做出来的,可非议,也跟着来了。基层这个小圈子,最不缺的就是闲话和嫉妒。有人说迟雅玲靠爹,后台硬,下来就是镀金的,走个过场就要回北京高升;有人造谣生事,瞎编排她的人际关系,乱七八糟的闲话满天飞;还有本地的老干部,心里不服气,觉得自己在基层干了一辈子,凭什么让一个年轻外来的女同志压在头上管着。明面上,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背地里,挤兑、观望、拆台,样样都有。

女人在官场干事,尤其是年轻的女一把手,太难了。做得一般,别人说你能力不行、女人扛不起事;做得太好,别人说你来路不正、靠关系走捷径。不管怎么做,都有人挑刺、有人闲话。

这两年,迟雅玲全都忍下来了。

她不争不辩,一心只干工作。她心里明白,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住,唯一能堵住闲话的,就是实打实的成绩。

半个月前,老县委书记调去市里任职,空出了一把手的位置。

市委经过反复考量,最终定了迟雅玲接任清河县委书记。

这天,是迟艳玲正式上任当县委书记的第一天。

老桑塔纳慢慢开进县委大院,停稳在办公楼门前。

迟雅玲推开车门下车,一股干冷的秋风迎面扑来,吹得人一激灵。

眼前的县委大院,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甚至有点破旧。

老式的铁栅栏大门,油漆掉得一块一块,锈迹斑斑。门口两棵老杨树,树龄比很多干部的年纪都大,枝桠光秃秃的,地上落满枯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响,看着冷冷清清的。

大院正中间一栋五层红砖楼,建设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是县委、县政府的办公主楼。墙面常年风吹日晒,黑乎乎的,老旧不堪。木框窗户歪歪扭扭,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看着很多年没擦洗过。楼前一片水泥空地,坑坑洼洼,下雨积水、起风扬尘,连块像样的绿化草坪都没有,只有几丛半死不活的老榆树,孤零零立在风里。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院,管着清河几十万老百姓的吃喝生计、喜怒哀乐,也装着全县最复杂的人情世故、官场纠葛。

迟艳玲刚站稳,迎面一群干部就走了上来。

按照县里的规矩,新书记上任,四大班子领导、各部门一把手,必须提前到场迎接。

几十个人整整齐齐站成两排,个个穿得板正,神色端正,眼睛全都齐刷刷落在迟雅玲身上,打量、观望、审视,各种眼神都有。

走在最前面的是县委副书记辛建国。他五十二岁,土生土长的清河本地人,从乡镇普通干部一步步熬到县委副书记,在基层干了快三十年,资格最老、人脉最广,县里大大小小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辛建国脸上挂着标准的笑脸,快步上前伸手:

“迟书记,一路辛苦了!我们班子所有人,还有各部门负责人,都在这儿等着您呢,热烈欢迎您以一把手的身份,正式来咱们清河主持工作!”

话说得客气,有场面、滴水不漏,可迟雅玲心里清楚,这位老副书记,心里一直是不服的。县里很多老干部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思:清河这么复杂的摊子,本土老干部都头疼,一个年轻外地女干部,当一把手,怎么可能镇得住场子?

迟雅玲伸手和他握了握,语气平和朴实,没有半点架子:

“辛副书记太客气了,不辛苦。算来,我来清河已经两年了,是来干活的,以后县里的工作,还得靠各位老同志多帮衬、多支持,我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大家多提点。”态度谦逊、说话实在,没有年轻人的傲气,也没凭资格的优越感。紧接着,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纪委书记、各个常委,挨个上来握手问好,全是场面话、客套话,气氛热热闹闹,看着一团和气。

可迟雅玲心里跟明镜一样。这院子里,真心盼着清河变好、愿意配合她干活的人,有;等着看她笑话、看她栽跟头的人,也有;想着糊弄工作、维持老样子、不想改革变动的人,更多。

两年县长生涯,她早就摸透了清河干部队伍的底子。

迎接仪式简单走过后,辛建国侧身引路:

“迟书记,干部大会都准备好了,人全部到齐了,就等您过去。咱们现在上楼开会?”

“好,走吧。” 迟雅玲点点头,抬脚往楼里走。

走进办公大楼,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木头、旧纸张、灰尘,再加上常年不散的烟味,混在一起,就是基层机关最熟悉的味道。

楼道墙面泛黄发灰,墙上刷的 “为人民服务” 标语,褪色老旧,却依旧端正醒目。走廊光线昏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楼道两边站着不少普通工作人员,有人探头探脑,有人低声嘀咕,都在看这位新提拔的女书记。

“这么年轻就当县委书记?看着也太斯文了,一点当官的架子都没有。”

“人家北大硕士,北京大机关下来的,真有本事。要不是她,咱们县哪能评上示范县?”

“本事是有,可女人当一把手,又是外地人,太难干了。咱们县水太深,老问题一堆,本地干部关系盘根错节,不好管啊。”

“等着看吧,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所有人都会挑毛病。”

细碎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

迟雅玲脚步没停,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沉甸甸的。基层就是这样。男干部年轻有为,人人夸前途无量、年轻能干;女干部身居高位,首先被质疑的就是年龄、性别、背景,从来没人先看你的付出和能力。

以前当县长,她是二把手,主要抓经济、抓项目、抓落实,上面有书记兜底,遇到扯皮的事、难啃的硬骨头,有人扛着、有人协调。从今天开始,她是一把手。全县所有的大事小情、所有的矛盾压力、所有的责任过错,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没人兜底、没人退让。

不断的改革开放,早就不是刚开始轻轻松松摸索着干的时候了。越往后走,改革越难,矛盾越多。清河县看着光鲜,拿着示范县的牌子,实则内里问题一大堆。乡镇小企业乱排污、乱生产,只顾赚钱不管环境;部分村干部思想僵化,守着老一套,不想变、不敢干;城乡差距大,偏远乡村依旧穷,老百姓增收难;周边县市都在抢项目、抢投资,清河优势不大、压力巨大;最头疼的还是干部队伍:老油条混日子、怕担责,年轻干部不敢闯、不敢创新,大家都想安安稳稳守摊子,谁也不想得罪人、搞改革。这些问题,明晃晃摆在台面上,棘手、难办,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触碰利益,惹一身麻烦。

走到五楼大会议室门口,里面安安静静,鸦雀无声。全县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迟雅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杂念,抬步走了进去。

市委组织部来的领导,当场宣读任职文件:免去迟雅玲清河县县长职务,任命迟雅玲为中共清河县委书记,主持全县全面工作。

文件念完,台下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规矩、正式,却带着几分客套。

接下来是迟雅玲表态发言。她没有拿厚厚的稿子念空话、套话,就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有干了一辈子的老基层,有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干部,有踏实肯干的老实人,也有油滑世故的老油条。

迟艳玲开口,语速不快,声音清晰实在:

“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迟雅玲。”

“两年前,我来到清河当县长。这两年时间,我跑遍了清河所有的乡镇、大部分村子,清河的路、清河的地、清河的老百姓,我都熟。我亲眼看着咱们县一点点变好,路通了、项目多了、老百姓日子稍微松快了一点。今天,组织信任我,让我接过县委书记这个担子。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权力,是责任,是压力。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关键时候,全国各地都在拼命往前赶,别人跑得快,我们慢一步,就是落后。咱们清河底子薄、基础差,能有今天的成绩,不容易,是历届班子、所有干部、老百姓一点点干出来的。示范县的牌子,是荣誉,不是我们躺平的资本。接下来,我们只有往前冲的路,没有停下休息的资格。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有想法。觉得我年轻、是女同志、是外地人,压不住阵、管不好清河。我不怪大家有顾虑,我用以后的工作说话。我在这里表个实打实的态:我在清河任职一天,就踏踏实实干活一天。我不搞虚的、不搞花架子、不搞面子工程。谁真心为清河发展、为老百姓办事,我就支持谁、重用谁。谁懒政混日子、拖后腿、欺负老百姓、阻碍发展,不管资格多老、关系多硬,我一律不留情面。改革肯定会动规矩、动利益、动老路,肯定会难。但再难的事,只要对老百姓好、对清河发展好,我就敢干、敢扛、敢担责。我一个人干不成事,希望所有干部,放下私心、放下成见,齐心协力好好干。对得起自己的岗位,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组织的信任。我的话不多,句句属实,往后大家看行动。谢谢大家。”

一番话说下来,没有华丽词藻,没有官腔套话,朴实、硬气、落地。台下原本观望、轻视、怀疑的人,神色全都变了。没人再敢把她当成一个只会读书、只会靠背景的软干部。这是个有想法、有魄力、敢担事、心里有数的人。

掌声第二次响起,比刚才热烈真诚太多了。

会议结束,干部们陆续散会。走出会议室的人,三三两两小声议论。

“没想到迟书记这么实在,不玩虚的。”

“听这口气,是真想干事、想改革的。”

“看来以后混日子是混不下去了,得实打实干活了。”

当然,也有老干部低声嘀咕:

“说得轻巧,基层水多深她还没吃透,真动起人的利益,有她头疼的时候。”

人心各异,永远如此。

散会后,县委办主任追上迟雅玲,小心翼翼请示:

“迟书记,一上午开会辛苦了,您回办公室歇一会吧?”

迟雅玲摇了摇头,随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语气随意:“不用歇。我刚上任县委书记,坐在办公室看材料、听汇报,看不到真情况。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下去转转,看看城里的街道、看看老百姓的真实日子。”

主任连忙劝:

“外面风大,天凉,您刚上任,太累了。”

“没事,基层干部,还怕吹风?” 迟雅玲笑了笑,独自转身下楼。

走出办公楼,秋风依旧凛冽。她沿着县城主街慢慢往前走,不急不躁,一路看、一路记、一路想。

清河县城,就是最普通、最原始的小县城模样。高楼不多,马路不宽,坑坑洼洼,两边全是低矮的平房、三四层小楼,没有繁华商超;街边的店铺,杂货铺、小饭馆、理发店、农资店,门头旧、招牌破,简简单单。街上的老百姓,穿的都是深色旧衣服,走路朴实,眉眼间带着小地方普通人的拘谨和老实。路边不少摆摊的老乡,推着老式自行车、板车,摆着自家种的白菜萝卜,蹲在路边等着路人买,一毛钱两毛钱的利润,挣的都是辛苦钱。往前走不远,街角围了一大堆人,吵吵嚷嚷、声音挺大,听着像是在吵架、诉苦。

迟雅玲顺着声音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安安静静听了几分钟。

听完前因后果,心里瞬间沉了下来。是城郊村里的老百姓,集体来上访。起因是县里去年招商引资引进的一个小型加工厂。当初为了拉来这个项目,县里、乡里都全力支持,给政策、给场地,承诺能带动就业、带动村集体收入,算是县里的重点小微项目。结果厂子建起来、投产之后,为了省钱、多赚钱,根本不按规矩来。生产的废水直接排进村里的灌溉水渠,废渣随便堆在田埂地头,没人管、没人查。短短一年时间,周边几十亩农田土质变差,水渠的水浑浊发臭,老百姓种的玉米、蔬菜大片减产、枯死,好好的口粮地,硬生生被毁了。村民们从上半年就开始反映问题,找村干部、找乡镇政府、找环保部门。可层层推诿、个个敷衍。乡镇怕影响县里的招商成绩,不敢管;部门怕惹麻烦、怕得罪企业老板,不愿管;每次去反映,都是一句 “我们会处理、你们等着”,一等就是大半年,半点动静没有。眼看着秋收结束,家家户户减产亏本,一年的辛苦白费,老百姓实在没辙了,只能结伴进城,堵在街边讨说法。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眼圈发红,声音又急又委屈:

“干部同志,我们老百姓没啥大本事,一辈子就靠几亩地过日子!当初建厂,我们全村人都支持,想着能给县里添点收入,能让年轻人在家门口打工,是好事!可现在好了,厂子赚钱了,我们的地废了、粮没了!一年到头白忙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旁边几个村民跟着诉苦,越说越激动。

“我们不是不讲理,不让建厂!是他们不能祸害老百姓啊!”

“找了无数次,没人管、没人问!干部们天天喊改革发展,发展就是坑我们老百姓?”

“今天再没人管,我们就去市里、省里告!哪怕折腾到底,也要讨个公道!”

一群朴实的老百姓,没有过激行为,没有闹事撒泼,满肚子都是委屈和无奈。

迟雅玲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基层最真实的矛盾,也是改革开放最现实的问题。各地为了拼成绩、拼增速,一窝蜂招商引资,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只求项目落地、不求民生安稳。最后,政绩是干部的,利润是老板的,烂摊子、坏环境、亏损失,全都压在最底层的老百姓身上。

迟艳玲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情绪激动的村民,语气平和、诚恳: “老乡们,大家先别激动,也别再到处跑着上访了。你们的事,我听完了,情况我都清楚了。”

老农抬头看着迟雅玲,见她气质端正、说话稳重,却不认识她,半信半疑地问: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你说能管,真的管用不?我们真的被糊弄怕了。”

“管用。” 迟雅玲看着一众老百姓,说得特别实在,“我不骗你们。企业排污毁田、部门不作为,这是我们工作的错,是我们对不起老百姓。”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三天之内,相关部门必须下乡核查,丈量受损土地、统计群众损失,严查厂子排污问题。该整改的立刻整改,该赔钱的足额赔钱,该关停的坚决关停。绝不护短、绝不糊弄、绝不官护商。”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还是不敢相信。

就在这时,匆匆赶来的乡镇干部气喘吁吁跑过来,连忙恭敬地喊了一声:

“迟书记!您怎么在这儿!”这一声喊,现场所有人瞬间愣住。

原来,眼前这个说话公道、态度和善的女同志,就是新上任的县委书记!

一众老百姓瞬间慌了,刚才大声诉苦、抱怨政府的几个人,立马局促起来。

老农搓着手,满脸愧疚:

“书记,对不住啊!我们乡下人没文化,说话粗、脾气急,不该当众抱怨,您千万别生气!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

迟雅玲连忙摆手,真诚地说:

“大叔,你们不用道歉。老百姓有委屈、有难处,就该说出来。是我们干部工作没做好,让大家受了罪、寒了心,该道歉的是我们。”

“改革开放、发展经济,最终的目的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发展是拿老百姓的土地、庄稼、生计换来的,这种发展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宁可不要。”

她再次郑重承诺:

“三天,我亲自督办这件事,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完这话,在场的老百姓全都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怨气消了大半,一个个朴实地道谢。

“谢谢迟书记!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干部啊!”

看着老百姓真诚又容易满足的样子,迟雅玲心里更坚定了。别人当官,图前途、图安稳、图体面。她从北京主动来到偏远基层,放弃安稳日子,扛这么多压力,图的就是能实实在在帮老百姓解决点真问题。

送走村民,迟艳玲继续往前走。穿过老城区的街巷,走到城郊的老旧居民区。这里全是几十年的老平房,房子低矮、拥挤,巷道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成泥。房屋墙体开裂、屋顶漏雨,电线乱拉乱扯,密密麻麻,看着特别危险。这里住的都是老居民、困难群众,基础设施几乎等于没有,排水、照明、道路,样样跟不上。明明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城市一天比一天好,可这些老片区、穷地方,依旧没人管、没人建,被远远落在了后面。一路走、一路看,大大小小的问题,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在了迟雅玲心里。干部作风漂浮、企业违规乱象、民生短板突出、城乡发展不均、改革推进滞后……

清河的光鲜外壳之下,藏着太多积弊和漏洞。

一直走到傍晚,夕阳慢慢落下去,秋风依旧萧瑟,漫天晚霞铺在秋天的田野上,荒凉又辽阔。

迟雅玲缓步走回县委大院。

一天下来,腿酸脚累,身心疲惫,可心里格外清醒。她回到自己的书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简简单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组老式沙发,陈设简单朴素。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慢慢黑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忍不住想起北京的家。干净整洁的办公室,温暖安稳的小家,不用操心纷争、不用面对复杂矛盾、不用承受流言非议的安稳日子。说实话,不是不累、不是不羡慕。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愿意天天面对烂摊子、烦心事、得罪人?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这么多年的党性修养,不允许她只图安逸、只顾自己。身在其位,必谋其事、尽其责。她心里很清楚,从今天接任书记开始,往后的日子,绝对不会轻松。暗地里的挤兑、官场上的博弈、人情上的牵绊、改革中的阻力、旁人的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变少。作为一个外来的女一把手,她要比男干部更谨慎、更努力、更隐忍,才能站稳脚跟、推动工作。可她不怕。难,是基层的常态;累,是干部的本分。

越是积弊多、底子薄的地方,越需要有人敢闯敢改、敢扛敢干。

天色彻底黑透,县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漆黑的街道,照亮这片正在艰难蜕变的塞北小城。

迟雅玲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就着办公室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今天的调研情况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企业排污专项整治、老旧片区改造规划、干部作风整顿、乡村基础设施补短板、特色产业提质升级、信访问题清零……一条条、一项项,全是老百姓最关心、县里最急需解决的实事。

上任第一天,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踏踏实实看民情、听民声、记民意。可她心里明白,所有的大变局、大发展、大突破,都是从这平凡的第一天、第一件小事开始的。

窗外晚风习习,夜色深沉。

办公室的灯光,在寂静的县委大楼里,亮得格外稳定、格外坚定。

风起塞北,征途漫漫······

迟雅玲抬眼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眼底没有犹豫、没有畏难,只剩笃定和坚韧。流言蜚语也好、官场博弈也罢、改革阻力再大,她都接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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