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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园(z)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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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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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沿着河流走

塞外的秋天,从来都没不客气过。风一吹,就是实打实的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的似的,不流血,但是钻皮钻肉的疼。

齐向阳踏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是木木的。五年零六个月,一千九百多天。高墙、铁门、铁丝网,单调的灰墙,一成不变的作息,把他彻底跟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了。他进去的时候,嘎啦旗正是红火的时候,到处盖楼、修路、开发新区,街上人多车多,干啥都热热闹闹。可今天一出来,天灰蒙蒙的,看着又高又远,空荡荡的,心里一下子就凉透了。他身上穿的是狱里发的旧外套,料子硬、版型差,根本不挡风。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贴在头上,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眼窝深陷,背也驼了。谁也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又老又落魄的男人,曾经是向阳街道办响当当的一把手,是整个旗里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正科级干部。

曾经人前呼风唤雨,如今人后没人搭理。

齐向阳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帆布小包,几件破衣裳,一张释放证明。纸很轻,压在手上,却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来来往往的人们,脑袋发懵,腿都抬不动了。

熟悉的城市,陌生的人间。他不敢动,也不敢走。不是怕车,不是怕路,是怕人。以前的齐向阳,在喀嘎啦旗地面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乡镇副镇长、街道办主任、街道办党委书记,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管民生、管拆迁、管项目、管市容,街面上开店的、盖楼的、跑工程的,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齐书记。办事要找他,求人要找他,摆平事儿要找他。那几年,他确实风光,开会坐主位,吃饭坐首席,出门有人陪,说话有人听。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双开人员,是贪污犯,是作风败坏被纪委点名通报的反面典型。整个旗里,但凡稍微有点社会阅历、听过新闻、看过通报的人,都知道他齐向阳的烂事儿。婚内出轨、养情妇、收黑心钱、搞别墅工程、违纪违法,一桩桩一件件,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没人会可怜他,只会笑话他、唾弃他、惋惜他好好一盘棋,亲手下得稀烂。他最清楚,自己没脸见人。更没脸回家。家早就没了。他入狱第二年,媳妇就找了律师,坚决离婚,一点余地都不留。房子查封、财产抵扣赃款,家里啥都没剩下。好好一个家,散得干干净净。

最让他心口疼的是闺女。闺女那时候正在上大学,正是最好的年纪,最要脸面的时候。结果他出事、被查、被双开、被判刑,丑闻满天飞。亲戚议论、同学议论、邻里议论,闺女硬生生被他连累,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从那以后,闺女彻底不认他了。电话拉黑、微信删除、信件不看、探视不见。五年半,父女俩,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次联系、没有半点往来。他不怪孩子,真的不怪。换谁家姑娘,摊上这么一个爹,也得寒心,也得断干净。他对不起媳妇。媳妇跟他一辈子,从他啥也没有、从大山里刚出来就跟着他。吃苦受累、伺候老人、养家顾家、勤俭过日子,没享过他一天福,最后还得替他背骂名、受委屈、被人指指点点。他更对不起老家的父老乡亲。他是塞北深山里出来的穷孩子,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吃玉米面、穿旧衣服,冬天冻得手脚开裂。全村人都知道他家穷,也都知道他读书用功。当年他考上省城大学,是整个山沟沟的骄傲。村里人都说,老齐家出人才了,以后出息了,能当官、能办事、能给家乡争光。谁都没想到,他最后争光没争上,丢人丢大了。

站在街口,秋风一阵一阵往脖子里灌,冷得齐向阳浑身发抖。他不敢往热闹的街巷里面走,不敢碰熟人,不敢进城区。思来想去,他只能绕着偏道,往城西的河边走。那条河,是乌尔基木伦河的支流,本地人一辈子都看在眼里,春夏秋冬,河水滔滔,日夜不停。他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心里压力大、工作累、睡不着觉,就爱来河边走走。那时候的他,心气正、底子正、念头也正。那时候他刚从大山出来,刚回基层,心里就一个想法:好好干活,踏实做事,不辜负家乡,不辜负组织。那时候河水清亮,风也温柔,吹得人心胸开阔,总觉得日子有奔头,未来有希望。

现在再走这条河,风景没变,人废了。

一路走,一路悔,一路心口堵得慌。路边的杨树、榆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哗往下掉,铺了一地枯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听着特别凄凉。天越来越沉,秋风呜呜地叫,像是谁在低声哭,到处都是萧瑟,到处都是冷清。路上偶尔有人路过,有人多看他两眼。有人认出来了,脚步一顿,眼神立马变了。

惊讶、可惜、鄙夷、嫌弃,啥眼神都有。接着就是压低声音的议论,一字一句,顺着风钻进他耳朵里。

“那不是以前的齐书记吗?出来了?”

“嗯,蹲了五年半,总算熬出来了。”

“当年多牛啊,街道一把手,谁能想到栽得这么惨。”

“自己作死,贪钱、乱搞男女关系,老婆亲自举报,活该。”

“山里出来的好孩子,好好的前程硬让自己糟蹋干净了。”

“家也散了,闺女也不认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每一句话,都不重,却句句扎心。

齐向阳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快,后背绷得紧紧的,脸烧得滚烫。他想反驳,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人家说的全是真的,一点不冤枉他。所有错,都是他自己犯的;所有罪,都是他自己作的;所有报应,都是他自己应得的。他这辈子,真的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小时候家里太穷,齐向阳比谁都懂苦日子的滋味。父母老实巴交一辈子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唯一的指望就是让他好好读书,跳出大山,不再受穷。他也确实争气。从小到大,读书最刻苦,最能熬,最能吃苦。别人玩的时候他看书,别人偷懒的时候他刷题,别人早恋逃课的时候,他一心就想着考学、出人头地。最后,他真的考上了省城重点大学。通知书到家那天,全村人都来贺喜,父母哭得眼泪哗哗的,逢人就夸自家儿子有出息。那时候的他,干干净净、老老实实、懂得感恩。他暗暗发誓,以后出息了,绝对不贪、不懒、不飘,踏踏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回报父母,回报家乡。

大学四年,他是最老实的那一个。不攀比、不玩乐、不挥霍,埋头学习,踏实积累。毕业的时候,全班同学挤破头留省城、找大厂、找高薪、找体面工作。唯独他,义无反顾,选择回塞北,回基层。那时候很多同学都说他傻。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回穷地方受罪。可那时候的齐向阳,心里真的有信念。他觉得,自己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就该回来建设家乡。

刚参加工作,在乡镇当行政秘书。他一点架子没有,大学生的身份,却干着最杂、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写材料、整理档案、跑村子、下地头、入户走访、统计数据、加班熬夜。别人推三阻四的活,他全接;别人嫌累嫌麻烦的工作,他全包。老百姓的难事,他放在心上。谁家吃水难、谁家路难走、谁家低保没落实、谁家秋收有困难,他都一一记着,能帮就帮,能解决就解决。那几年,老百姓都说:小齐是个好干部,真心替老百姓办事。

两年时间,因为工作实在突出,齐向阳被提拔为副镇长。后来又调任街道办主任,再后来,升任向阳街道办党委书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全是自己熬出来、干出来的。可人的毛病,就是越顺越飘,越有权越忘本。街道办看着不大,实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民生、信访、拆迁、占地、工程、市容、小区改造、矛盾调解,啥都管,啥都归街道办统筹。当了一把手,权力实实在在落在手里,求他的人多了,捧他的人多了,请他吃饭的人多了,给他送礼的人也多了。一开始,他还能稳住。不吃请、不收礼、不徇私,心里还记着自己是农民孩子,记着自己当初的初心。可时间长了,环境变了,圈子变了,人心也就慢慢变了。天天听好话、天天被吹捧、天天被捧着,人就飘了。

第一次出事,是酒局。开发商、建筑老板、社会熟人,轮番请客,推杯换盏,灯红酒绿。别人一口一个齐书记,一口一个年轻有为。酒喝多了,脑子糊涂了,虚荣心上来了,底线就松了。酒后乱性,跟有求于他的女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人的底线,只要破一次,就再也立不起来了。后来,他认识了丽丽。年轻、会说话、会讨好、懂温柔,比家里老实本分的媳妇会来事多了。家里媳妇,常年居家过日子,柴米油盐、朴实寡言,不会哄人、不会奉承,只会默默干活、默默顾家。对比之下,他彻底迷失了。他开始不着家。十天半月不回一次家是常态。回去也是冷脸、沉默、敷衍。夫妻没交流、没温存、没感情,家彻底变成了旅馆。媳妇哭、媳妇闹、媳妇劝,亲戚也劝、家人也说,全都没用。那时候的他,色迷心窍、利欲熏心,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利用职权,给情妇买高档楼房。大白天带着情人逛商场、逛大街,举止亲密,毫不避讳。整个旗里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媳妇全都听见、全都看见、全都忍在心里。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心寒,最后彻底死心。真正把他送进去的,是贪。

当年嘎啦镇西北角规划新区,开发别墅区,三百多栋别墅的大工程,油水极大,所有建筑商都抢疯了。

齐向阳是街道办一把手,工程审批、推进、验收、拨款,全在他手里握着。各路老板纷纷上门,送礼、请客、托关系。一开始他还忌惮,后来彻底麻木了。有个建筑商,为了顺利拿工程、顺利回款,一次性给他送了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在当年的小县城,是天文数字。就是这一百五十万,彻底压垮了他,也彻底葬送了他。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没人知道。他以为自己权力在手,没人敢查。他以为自己手段高明,能瞒天过海。殊不知,纸永远包不住火。媳妇亲眼看见他和情人在街上亲热,早就心如死灰,又查到他受贿的关键线索,最后干脆直接整理材料,实名举报到纪委。举报信一交,一切都完了。旗委、纪委立刻核查,证据确凿,事实清晰。违纪、违法、生活腐化、贪污受贿,全部查实。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双开。法院判决,五年六个月有期徒刑。

一夜之间,功名作废,前程归零,家庭破碎,身败名裂。五年半的高墙日子,他天天反省、夜夜后悔。可监狱里的后悔,一点用都没有。

该错的已经错了,该伤的已经伤了,该毁的已经毁了。

秋风又一阵猛吹,把齐向阳从乱糟糟的回忆里拽了回来。他已经走到河堤边上了。脚下是枯黄的草,头顶是沉沉的天,眼前是滔滔不绝的河水。河水浑浑的,不停往前流,哗哗作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不停。河还是那条河,山还是那座山,城还是这座城。唯独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以前走在河边,心里坦荡、踏实、有底气。现在站在河边,心里羞愧、自卑、抬不起头。他扶着冰凉的石头栏杆,慢慢蹲下来,双手捂脸,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在监狱里五年多,齐向阳从没哭过。犯人不许矫情,不许软弱,只能咬牙熬日子。可今天出来,站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他终于绷不住了。懊悔、痛苦、愧疚、自卑、迷茫、无助,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压得他快要窒息。他悔自己忘本;悔自己辜负组织培养;悔自己辜负百姓信任;悔自己糟蹋前程、糟蹋人生;最悔的是,亲手伤了最亲的人。媳妇跟他吃苦半辈子,啥福没享,啥好处没得,最后落得离婚收场,受尽旁人闲话。闺女从小到大乖巧懂事,读书争气,本来前途光明,硬生生被他这个爹拖累,丢人、伤心、断亲。他这辈子,谁都对不起。就在他蹲在河边难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苍老的脚步声。

一个沙哑温和的老人声音响起:

“小伙子,天这么冷,蹲在风口干啥?不怕冻坏啊?”

齐向阳身子一僵,慢慢抬头,回头看去。是河边老小区的张老汉。

以前他在街道办工作的时候,张老汉是小区老住户,人老实、本分。当年小区漏水、路烂、垃圾多,是他亲自督办改造,老人一直记着他的好。老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一时没认出他,只看他落魄可怜,随口问问。

齐向阳看着老人慈祥的样子,鼻子一酸,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张老汉走近,仔细打量他半天,终于认出来了,语气带着不敢相信:

“你……你是以前街道办的齐书记吧?”

齐向阳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羞愧:

“张大爷,是我,我是齐向阳。”

老人愣了半天,长长叹了一口气,满眼都是可惜:

“哎呀,真是你啊!可真是……太可惜了。”老人望着河水,感慨道:

“我还记得你刚来街道办那几年,年轻、肯干、实在。我们老小区那时候条件差,谁都不愿意管,就你上心,一趟一趟来,帮我们修路、改水管、清垃圾、整治环境。那时候我们小区老人,没有一个不夸你的。”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年轻、正直、能干,以后肯定能走得更远。谁能想到,你居然栽在了自己手里。”

老人的话,没有骂、没有怪,只有惋惜。可越是这样,齐向阳心里越疼得厉害。别人骂他、唾他,他都受得住。唯独曾经被他服务过、信任过、认可过的老百姓惋惜他,他最扛不住。

齐向阳喉咙哽咽,眼眶通红,低声说道:

“大爷,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信任我的老百姓,对不起组织,更对不起我家里人。”

张老汉轻轻摇摇头:

“错已经错了,人也蹲完牢了,罚也罚过了。说再多对不起,也换不回从前了。”

“我听外面人说,你媳妇跟你离了,你闺女也不认你了?”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齐向阳最痛的地方。

齐向阳点点头,声音抖得厉害:

“是,都走了,都不要我了。也是应该的,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

张老汉看着他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飘得太快,忘得太快。”

“你是大山里穷出来的孩子,吃过苦、受过穷,按理说最该懂得珍惜日子、珍惜岗位、珍惜家庭。结果有权有钱之后,立马变了个人,贪心、好色、忘本。”

“权力这东西,能成人,也能毁人。你守住本心,就是为民办事的好官,守不住本心,就是自掘坟墓。”

齐向阳不停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年半的牢狱,他天天都在复盘自己的人生。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不是被别人害的,是自己一步步把自己毁掉的。不该贪那一百五十万;不该乱搞男女关系;不该冷落家庭、抛弃责任;不该飘、不该狂、不该忘本。

一时的欲望,换来了一辈子的毁灭。

张老汉看他哭得难受,也不忍心再多说重话,轻声劝道:

“孩子,哭归哭,日子还得过。”

“你才四十多岁,不算老。罪受过了,惩罚受过了,人生还没彻底结束。”

“你看这河,”老人抬手指着滔滔流水,“河水从来不会回头,再浑、再浊、再遇风浪,也是一直往前流,慢慢沉淀,慢慢变清。人也一样,过去的烂事,就让它过去。你只要往后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干活,不再犯错,这辈子还能安稳落地。”

齐向阳抬头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眼神一片空洞迷茫。他低声问:

“大爷,我还能往哪走?”

“我名声臭遍全城,有案底、有污点、没工作、没钱、没家、没亲人。”

“我留在这,人人笑话我。我走出去,人人知道我是贪官、是犯人。”

“我真的……没路可走了。”

这是齐向阳出狱之后,第一次说出心底最深的绝望。不是不想好好活,是真的看不到一点希望。前程没了,事业没了,名声没了,家庭没了,亲情没了。人活着,可啥都没了。

张老汉沉默了好久,缓缓说道:

“路,肯定难走。”

“你犯的错太大,这辈子的污点消不掉,别人的闲话也断不了。”

“但是孩子,人活着,不是为了别人看,是为了自己赎罪。”

“你对不起媳妇、对不起闺女,你这辈子没法弥补,但你可以这辈子安分守己、本本分分,不再作恶、不再贪心、不再糊涂。”

“你不能求别人原谅你,但你可以求自己对得起剩下的日子。”说完,老人拍拍他的肩膀:

“天凉了,别在河边久坐,伤身。起来,慢慢往前走吧。”

老人说完,转身慢慢走远,背影苍老、从容、安稳。

河堤之上,再次只剩齐向阳一个人。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楼房亮起灯火,家家户户窗明几净、热气腾腾。满城烟火,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他慢慢站起身,挺直佝偻许久的腰板。目光望向远方无尽的河流。

河水滔滔,东流不息。带走了他的青春,带走了他的热血,带走了他的初心,带走了他的半生繁华。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愧疚、无尽的悔恨、无尽的孤独。他迈开沉重的脚步,顺着长长的河堤,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只是沿着河,一直走,不停走。他不知道未来在哪,不知道出路在哪,不知道余生还有什么盼头。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只剩下一件事:赎罪、沉淀、安分、苟活。曾经,他从大山走出来,满怀希望,一心报国、一心为民。如今,他沿河流独行,满身风霜,满心荒芜,只剩孤身一人。半生风光,一场大梦。一朝失足,终生皆悔。

这条沿着河流的路,不长,也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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