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给老爸打电话,照例先是相互问候着吃了没。接着我问他,九月九村里发什么东西?明天是不是就到了?老爸说村里已经把东西发了,还是跟去年一样,每位老人一张床单。他接着又稍稍吐槽了一下,这又不是上面发的,村里也没钱,每年给老人一点东西,就算很不错了。
等我挂断电话,才想起没有问老爸床单是什么颜色。胡思乱想着,我竟然又想起了小时候老屋里那道又长、又宽、又高的红门帘。它几乎贯穿了我10岁以前的所有记忆,因为它,至今回想起老屋,永远都是没有太阳的状态。
别人家的布门帘,或是蓝色,或是青灰色,或是带各种花纹。帘子清一色都挂在堂屋或者厨房门口,只有我家的布门帘挂在房间的横梁上。之所以如此笃定只有我家里是这么挂的,是因为小时候放学没少去同学家玩闹。那些屋子里,或是宽敞,或是阴暗,反正都没有看到过布帘子。渐渐长大,我才明白,那帘子是用来当隔断的。
这门帘颜色深红,看起来厚实,实则轻飘飘如风摆杨柳。打开窗户,或者是白天开着堂屋门,只要有一丝丝的风,那抹红色就在屋子里晃动。若是赶上盛夏里的雷雨天气,屋外风雨大作,即便紧闭门窗,还是能在屋内看到它晃动。这时候开起灯,我也能感到屋内不是温馨,而是透着一股森森的气息。空气湿而且又闷,房间里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的味道。门帘的正上方便是粗大的木头房梁,帘子的挂锁和木头摩擦着,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简直跟老鼠晚上在阁楼上闹出的动静一模一样。
每当遇到这样的天气,哪怕外面的雷声再大,我也愿意躲在厨房隔壁的过道,不愿意在屋子里看着门帘晃动。因为我总感觉下一秒帘子就会突然撩开,从后面窜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家里的某个人,亦或是电视里看到过的一个人物,具体是谁,总之是不固定的。有一段时间的夜里,我好像总能看到姥姥就站在门帘的旁边。
从我记事起,姥姥就在家里常住,她睡觉的房间在门帘的那一侧,我和爸妈一起睡在房间的另一端。整间屋子呈东西长方形走向,从东侧到西侧其实隔着老长一段距离。半夜我起来撒尿,往屋子那一头看,黑黢黢一片。可我那段时间,仿佛总能看到姥姥在屋子那一侧盯着我看。后来我不敢撒尿,就跟老妈说,老妈听后笑了,说我心里头藏着一个鬼,肯定是上次偷钱买零食吃,正好被姥姥撞见,这事一直记着呢。
我只好去问姥姥,她告诉我:“你半夜会梦游呢,我得看着你不能摔着,不能撞到柜子和八仙桌。”“那你为什么不开灯,你不怕黑吗?”姥姥笑着说:“窗外有明奶奶(月亮)啊,亮着呢。”那时候我不知道梦游是什么,但自从姥姥说过后,我就再也不害怕了。又过了几年,我半夜再不能从门帘旁看到姥姥了,永远也看不到了。
那时候我也渐渐大了,应该是上小学二年级或者三年级吧,老妈有一天对我说得分开睡,不能再和她一个屋了,但是我死活不肯去屋子那头的床上睡。为这事,老妈老爸连同左邻右舍笑了我好几天。我不能告诉他们的是,我其实很害怕那门帘子,在当时这就是我最大的秘密。后来甚至发展到,只要屋里没人,我就不敢一个人待着,大白天也不行。因为,我一跨进屋门,就能感到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没,让我窒息,我甚至能感受到那黑能钻进我的身体里。
全都是因为院子里那四棵拔地而起的泡桐树,宽大肥厚的树叶遮天蔽日,确实能制造阴凉,但是也带来了黑。浓稠的黑,让整个院子哪怕在大中午看起来也像是黄昏。除此之外,院子里还有两颗山楂树和一棵椿树,墨绿色犹如一张大网,把院子、屋子当然还有我,都装了进去。虽然隔着墙就是村里最宽的马路,可那时候我总感觉自己家像是在与世隔绝的大森林里。
不敢一个人进屋,就没办法在放学后看《动画城》和《大风车》,总不能拉上爸妈一起看吧。通常这个时间段,他们要么在不远处的菜地里忙碌,要么还没有从村外的地里回来。没办法,我只能先在院子里写作业。老妈不知道实情,但总能看到我在吃晚饭前就把作业写完了,所以她总是乐呵呵地逢人就说,孩子爱学习,不用催就知道先做作业后看电视。
是啊,我总归还是要看动画片的,但一定是要等到他们回来后。一边看,一边清楚地听着老妈和老爸在厨房忙碌做饭的声音。要是他俩隔三差五进屋一趟,我内心的安全感就更足了。但是,外面要是突然安静下来,我立刻就会切换到雷达模式,拼命捕捉院子里的动静,这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下去,我连电视也不关,便会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其实,这安静也就只有两三分钟。每当我冲进厨房,老妈都会说:“你急啥哩,饭还没做好呢!”
有一次半夜,我被雷声惊醒,一下子就感到他俩不在屋子里。我没穿外衣,忘了是不是光着屁股,趿拉着鞋子往外跑,屋门是虚掩着的,院子大门也是虚掩着,我立刻就想到他们是去村南头的场地收麦子去了。冲进黑暗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后半夜周围没有一个人,可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哪怕在黑夜笼罩下的村里乱跑,都比待在屋子里安全。穿过胡同,跑到马路上,又继续往前跑了一段,终于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影,本能告诉我那就是爸妈。这时我听到了老妈的声音:“三儿!是你吧?肯定又从家里跑出来了。”那一刻,我才感到心咚咚地跳个不停。
秋天什么时候来,院里的树往往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要是碰上连阴雨天气,雨天天敲击着树叶瓦片,沙沙声和淅淅沥沥的声音很有节奏,这时节虽说我也怕进屋里,怕那绵延不断又异常潮湿的黑,但爸妈整天在家,我心里倒也踏实。尤其在夜晚,这雨声能催眠。我还是没跟爸妈分开睡,只是屋子的这头多了一张床。
雨天也是找知了猴的好时节,小时候我也不知道季节,现在想来应该是在夏秋之交正放暑假的时候。树多,知了也多,雨后从土里钻出来的知了猴更多。不用刻意去挖,等雨停了到院子里转一圈就能捡到。放在灶火上烤熟,可不仅是一道美味,更是一种乐趣。
每到这个时候,地里农活不多,老妈和邻居们就会坐在院子里搓麻绳、纳鞋底,我家的阴凉感太强了嘛。有一年,我看到老妈她们没有做鞋,而是用各种碎布拼花图,然后做成门帘。先找来一块净面布料做底子,碎布拼成各种图案,接着一针一线地缝上去,整个过程很繁琐又漫长。我当时以为老妈会把那块红门帘换掉,还是非常期待的。等到新门帘做好后,我才发现这是挂在堂屋门口的。白高兴一场。
只有当织布机被抬进屋里,然后被拼装成一个快接近屋顶高的大家伙时,屋里的黑暗仿佛才被清扫一空了。织土布不是每年都有。太慢,老妈或者其他亲戚坐在织布机前,手里来回扔着梭子,脚再踩一下踏板,每一下,还没有桌子上坐钟滴答一声快。太长,布几乎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我记得要提前一两年先种好棉花,然后是弹花、纺线,等前期工作准备就绪,老妈才能去邻村借织布机。当机子抬进屋里,它至少要在这里呆两三个月甚至更长。日子一天天过去,红门帘继续晃动着,织布机后方的直筒越来越粗,布在上面以毫米的速度慢慢缠绕。我刚开始的兴奋与好奇,也随着时间拉长渐渐变成无聊。好在每天织布,屋里光线必须充足,大白天也开灯,让我有更多时间看电视了。等到织布机真正停下来,然后拆卸搬走,我内心又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剩下的丝线还有织好的布,老妈会锁进柜子里,只有红门帘,每天还在我眼前晃荡,在我心里,它好像已经代替坐钟了。
记忆里好像只有一次我没有惧怕过它,就是我躲在门帘后面偷吃香蕉那次。那时姥姥还健在,有一天远在县城的大姨和二姨一家,特意来看姥姥。屋子里一下挤满了人,大人说笑着,我忘记了是谁,剥了一个香蕉塞到了我手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水果,在此之前我吃的最多的,只有院子里的山楂。咬了一小口,我就被那种甜蜜又软糯的感觉迷住了。很快我就吃完了,意犹未尽又伸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根,大人们都没注意,我就这样一根一根地吃着。
等大人们离开屋子,我又随手拿起几根,然后就躲到红门帘后面了。我当时也不清楚为何要躲起来,恐怕是害怕老妈回来后,发现香蕉少了很多会追问。但家里那时就我一个小孩,大人们都还没吃,香蕉就少了,总不会是被耗子偷吃了。现在想来,还真有点掩耳盗铃。至于主动靠近红门帘,那更是只顾着偷吃,连黑也不怕了。
老妈他们回来后,起先倒是没留意香蕉少没少,只是感觉我一整天都很安静。接下来整整两天六顿饭,我连一口水都没喝。他们这才意识到我偷吃了很多,好在只是积食,并没有引起大麻烦。只不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香蕉,哪怕闻到香蕉味,都会感到恶心。老妈后来每每想起,都会笑个不停。
不知不觉,我上了四年级,以为会逐渐克服对红门帘的恐惧,但后来的事证明并没有。那时候,小伙伴们都爱看《新白娘子传奇》,对里面的每个人物也很熟悉,我对法海的印象尤其深刻。为什么偏偏记住了他呢?因为有一天傍晚吃饭时,老爸放了一张VCD碟片边吃边看。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网络更没有电脑,家家户户都流行看VCD。那是一部港台恐怖片,扮演大反派的,正是演法海的那名演员,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在里面叫黑云大师。
就是这个带黑的名字,从此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每当看到红门帘,我就会想起电影里那副狰狞的面孔。四年级的语文课本上,有一篇是巴金写的《海上日出》,我甚至看到课文里的黑云两个字,也会联想起屋子里昏暗压抑的场景。
说实话,小时候我一直未能克服对它的恐惧。直到10岁以后,又在村南头新盖起一处院落,才算从物理层面切断了我和红门帘的联系。我记得房子收拾好后,爸妈因为太忙抽不出时间搬家,只能每天晚上把东西一点点搬过去。有一次抬床,他俩抬,我在旁边跟着,月光如水,村里静悄悄,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沙沙作响。那月亮,跟我现在看到的并没什么不同。那时候的兴奋和期待,现在同样也能想起来。只不过红门帘随后就没了,它从我的眼前渐渐消失,直至退到了记忆的最深处。如今给老爸打电话,我忘了问床单的颜色,却恰恰记起了那抹深红,想起了门帘后面的屋子。它确实没了,但又像月光,永远如水,永远光影晃动。
——2026.10.18写于怀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