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如烟

多年后，当我走在异乡的街道上，再也没有见过如故乡那般缥缈的天空了。纯净的蔚蓝天空下，如梦如幻的青灰炊烟，它们曾无数次潜入我的睡梦里，飘摇成歌，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儿时，我常站在村外的大土堤上，望着村子里那一缕缕炊烟发呆，它们是那样美啊，或浓或淡，或疏或卷，缥缥缈缈，悠悠地升向天空。碧色的天空下，我那小小的村庄就像一个婴孩，紧紧蜷缩在大地的怀抱里，静谧而安详。若是夕阳西下，暮色便将天空渲染成酒醉的酡色。于是，村庄在炊烟的映衬下，更显宁静和古朴，仿若世外桃源，让人如痴如醉。

雨天的炊烟，另有一番古典的美。因雨水和气压的原因，炊烟在黛色的屋顶上空徘徊，沿着灰色瓦片在屋面上徐徐铺开，如云翻滚，如雾迷离。就这样，老屋和炊烟，在雨水的衬托下，渲染成了一幅极具古典韵味的3D水墨画。

炊烟是乡村人最熟悉的风景，也是乡村人最原始的时钟。那年月，人们没有电话、手机，甚至连手表都异常珍贵。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当家家户户的屋顶飘出一缕缕炊烟时，孩子们便会一窝蜂似的钻入厨房，围着母亲，围着灶台，吵嚷着要吃饭。吃饱饭后，又如鸟雀般散开，疯跑在村庄的各个角落，直到炊烟再次升起。

那些在田地里劳动的庄稼人，看到自家厨房上冒出了炊烟，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炊烟，多么像无声的时钟，承载着乡村人一代又一代的记忆，它像是血液流入了骨髓，流淌到了农人的血脉中。

那时候，农人做饭用的是泥巴和红砖砌成的土灶。土灶上挖两个孔，用来放铁锅，两口锅都可以用来烧菜做饭。我常跟在母亲身后，看她打水，洗菜，切菜，炒菜，淘米，蒸饭，一气呵成。小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农人的吃食并不丰富，但母亲总能变着花样给我们姐弟俩做好吃的。母亲炒菜做饭时，我就帮母亲往灶膛里加柴。看着那些木材、秸秆被烧得红彤彤的，千变万化的火苗直往烟囱口钻，很是神奇有趣。

有时候，母亲会在做饭的时候，往灶膛里丢几个红薯，埋在烧红的柴堆里，当锅里的饭菜煮熟时，灶膛里的红薯也就熟了，满屋子都飘荡着香甜的气味。有时候，母亲会在灶膛里煨汤，把装满食材和水的粗陶瓦罐放在灶膛靠壁的位置，等饭菜烧完，在余火上撒一层碎秸秆或者糠屑，保持着灶膛里的火力和温度。时候一到，瓦罐里的汤也就煨熟了。那时候熬汤叫煨汤，这个“煨”字很形象地展现了瓦罐和土灶的关系。用传统的瓦罐煨的汤鲜香清甜，有着现代陶罐或其他新式器物无法达到的美味。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老屋的小小厨房承载了我们太多太多的快乐和幸福的回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吃饭成了头等大事，厨房里那缥缈的炊烟见证了我们太多太多的欢乐和笑容。不论遇到任何困难，只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闹的饭，烦恼便也如烟消散。炊烟啊，那样让人感到亲近和踏实，它就像乡下人一样，有着最原始的朴素和粗粝，有着好闻的草木香，也有大地一样的坚韧、质朴。

时光如烟，岁月如尘。如今，当年的我们如烟一样飘离了故乡，飘摇在了陌生的城市里。行走着，梦想着，多少次，我走在璀璨华丽的城市中时，偶尔抬头看着城里高耸的楼宇，我是多么想念故乡，想念故乡梦幻的天空，想念故乡老屋的炊烟啊。在没有炊烟的城市里，我就像一朵飘摇的蒲公英，无根，无着无落。我登上了高楼，从那遥远的故乡的方向吹来的风里，我似闻到了一缕缕炊烟的味道，闻到了故乡的味道，熏得我直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