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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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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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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是一件十分有趣的活计” ——访作家白勺

想象是一件十分有趣的活计

   ——访作家白勺

 

/刘汉波、刘坤、赖浩宇

 

访谈对象:白勺(名曾睿智,江西瑞金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大家》《芒种》《百花洲》《四川文学》《飞天》数十种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100余万字。出版中短篇小说集《野事》,长篇小说《姑妈的沧海》《父与子的1934》。现任某报总编辑。)

 

        问:您的作品擅长以“共情式还原”书写历史,这种“共情式还原”的关键是什么?如何让当代读者与历史产生情感共鸣?

         答:这些是带有学术性的问题,我一时间想不到那么深,平时我也很少看文学理论的书籍,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是不要站在作家的角度去写小说,要站在读者的角度去写小说。这样就能找到共情点。我认为,革命历史应党史专家去写,小说家的任务就是展开合理的文学想象。其实,生活无处不在,并非要作家去亲身体验,如果一篇小说要作家体验生活后才能完稿,那么苏童就写不出《妻妾成群》了。我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父与子的1934》显然是1934年的事情,《姑妈的沧海》也是特殊年代的故事,我都有没经历过,那怎么写?完全靠想象,但必须是合情合理的想象,不能天马行空。我觉得,想象是一个作家的特殊的才能。凭借想象,你会无限接近读者,所写的一切就会让读者产生共鸣。

 

        问:有评论指出您笔下的角色是“具体情境中的具体的人”,而非“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您在塑造小说人物时,如何平衡历史背景下的身份属性与人性本身的复杂性?

         答:我创作小说时,会把握这么一点,那就是不能和小说中的人物产生对立情绪,哪怕是个十恶不赦的人物,如果在动笔之前,对人物已经开始喜欢或讨厌,那这个人就会走样,变形,不是你当初设定的形象。所以,作为小说家,首先应该抛弃成见,和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建立友情更重要的一点是,你最好不要把他们看成你笔下的人物,而是现实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人,和你聊过天,甚至一起吃过饭的人,当然要做到这一点,确实有些难度。

 

       问:您笔下的女性形象往往承载着历史创伤与人性光辉。这种女性观是如何形成的?小说中女性形象是否寄托了您的审美理想与历史反思?

        答:其实,类似《姑妈的沧海》这一素材,我曾经写过一部中篇,在一家期刊上发表了。后来,我觉得有点浪费,便又写成了长篇。我也不知道“姑妈”的形象会那样吸引我。诗人布衣每每提到《姑妈的沧海》这部小说时,总是津津乐道,充满了赞许。他应该读懂了其中的内涵,甚至比我还理解得更深。在那个特殊年代,姑妈的命运确实有些凄惨,在“爱情”和“理想”双重幻灭下,姑妈觉得再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布衣认为,理想幻灭比爱情幻灭更可怕,打击更尖锐,如果“爱情”是肉体的话,那么“理想”就是灵魂。“爱情”和“理想”幻灭后的姑妈是孤独的。我在书中反复强调,孤独是可耻的,孤独也是丑陋的。所以姑妈过了大半辈子行尸走肉的生活。在我创作的所有小说中,女性的形象,或者说你提到女性观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有个核心,那就是“柔弱”。姑妈柔弱似水,仿佛她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问:您的创作始终关注“历史创伤”与“记忆守望”,在面对集体历史创伤和个人苦难记忆时,文学应扮演怎样的角色?《姑妈的沧海》的创作过程,对您而言是一次历史修复还是记忆沉淀?

        答: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吃过早饭,下着雨,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走着、走着,我突然听到后面好大的动静,转身望去,看见我的语文老师正被一群人追赶。那群人也是本村的,手持扁担和绳索。追到语文老师身边时,一个人用扁担朝老师大腿猛然一击,然后那群人用带来的绳索,将老师捆绑起来,一路推到村头的戏台上了。我当时吓得四肢发抖,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噩梦连连,都不愿去上学了。

30年后,我做了一名记者,有一次为了完成某项采访任务,走进了一个新建的小区。我瞧见西北角有两位长者,他们在一张石桌边相对而坐,正专心致志地下着象棋。由于高楼的阻挡,阳光刚好把两人劈成两半,也就是说一个人躲在阴影当中,一个人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是一幅妙趣横生的画面。我所指的不是光线的分隔,不是他们的专注,而是我渐渐地发觉这两个人曾经是一对“敌人”。这两个人都是我的故乡人。“阳光下”的那个人,正是我小学的语文老师,“阴影中”的是那个用扁担打他的人。事隔多年后,两个人却能坐在一起,悠然地聊天下棋,俨然成了一对密友、兄弟,难道他们真的忘了当初的伤痛?我想,忘记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在《姑妈的沧海》后记中写过这么一段话:所有的一切在一个庞大而无形的事物推动下,变得厚重而轻薄,甜蜜而疼痛,美丽而丑陋,光明而晦暗,平常而诡异……这必须是一个大事件,我们应该有提起的勇气,同时更应该有修复的愿望,就像我那两个对坐下棋的故人。是的,他们可以原谅那个时代,原谅别人,唯一不能原谅的便是自己。不能原谅自己成为一代人的精神疤痕。

 

        问:您曾在创作谈中强调“风俗和艺术是孪生姐妹”,这种理念如何体现在具体写作中?作为客家人,可以谈谈您对地域文化的书写的情感寄托来源有哪些吗?

         答:在客家方言里,有些词语是十分形象的,比如年三夜四心焦肺烂磨刀蹭斧喊打喊杀长天老日……如果不会给读者带来阅读障碍,我是很喜欢用在小说中。还有我们本地的美食,比如牛肉汤、饭包肉丸、冲鼻菜、鹅卵石焖鸭等等,在我小说里曾经多次描述过,包括它们的具体做法,为了不产生偏差,我还请教了本地的厨师。我在描述它们时,十分认真,又觉得妙趣横生,而且尽量使用本地的方言。

同时,我也很喜欢把瑞金的街巷,用作我小说中的地名,甚至用在标题当中,比如通荡巷、粜米街、老教场、烟叶巷、绵水河、河背街等等,一来省点力气,免得思来想去;二来它们本就十分形象,富有诗意,我再想一个,不一定更好。

一名瑞金的读者问过我,说我描述的地点好像跟现实不一样。我告诉他,一个地名而已,千万不要对号入座。他又说,他是冲着熟悉的地名而去看的,感到非常亲切。我认为,他“感到非常亲切”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问:您的小说始终以“幽城”为核心地理背景,除了作为场景设定,请问它还承载了哪些深层含义?它与您的故乡记忆、历史认知之间是什么关系?

         答:我的小说里使用了“幽城”这个地名。我所写的小说,哪怕是长篇,都出现了这个地名,也就是说,我讲述的是幽城故事。“幽”在字典里的解释有很多种,其中最主要的意思是指僻静隐蔽深微,难于世人所见。诗人布衣认为,这个“幽”跟小说营造的一种神秘氛围相当吻合,使小说看起来形成了一个体系。

我的故乡四周比较开阔,我也有一群关系好的小伙伴,经常一起上学、放牛、拔鱼草、玩游戏什么的,好像跟“幽”沾不上边。参加工作后,当我回忆童年的那段经历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那时候的我还是很孤独的。我屋后面有一个小山岗,在童年的印象中是相当辽阔的,岗上生长着许多松树,有的竟有水桶般粗,我常在礼拜天的下午去那里拾松针,有一次迷路了,到了晚上家人来找才回去;有一次竟然睡着了,醒来后,太阳已经落山了,总之留下了许多许多难忘的记忆。我取“幽城”这个地名,不知道与这种经历有没有什么关系

用得多了,读者误以为我就是幽城人,有一次,一个外地的文友问我,你现在是不是还在幽城,没出差?当时我恍惚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心想,写小说还真有趣。我以后的小说,必定还是讲述幽城的故事。

 

         问:你早期从事先锋小说创作,是否与你的阅读有关?后来又写了历史题材作品,您的写作风格为何会经历这种演变?长篇小说《父与子的1934》对您的创作生涯有何特殊意义?

         答:我们知道,所有写作者的写作兴趣,基本上都是从阅读而来的。只有通过大量的阅读之后,才会去思考,才会拿起笔写点什么。很难想象,一个从来不读书看报的人,有一天会正儿八经地去写什么文章。这是否可以说明,阅读比写作更重要?

我真正的阅读是进入师范校园开始的,那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各种文学思潮蜂拥而至,在校图书馆,我不仅能够读到我想读的书,还能够读到我不想读的书。当然,我也是以托尔斯泰、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普希金这些作家,作为我的阅读对象。我记得有一本叫《苔丝》的长篇小说,小说里对自然风光的描写深深地吸引了我。那是个寒冷的冬天,但我好长时间还沉浸在书中乡村夏日的景致里,使我怀疑是不是季节发生了错乱。这就是一个作家的伟大之处,他能把你关进他的小说里,让你沉醉,让你根本出不来。

于是,我开始学写诗,写朦胧诗,确切一点说,那是分行的文字。这很符合我当时的年龄和身份。青春年少,学生时代,总会有一些情感需要抒发。我想,每个写作者都可能走过这么一段路途。毕业以后,我分配到一所边远的乡村小学任教。没有图书馆,我的阅读变得凌乱不堪,甚至是苍白的。1987年秋的某一天,我从学校回家经过县城,在杂志亭里,随手买了一本《收获》。带回家里一读,当晚便失眠了。看着上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文字,心底激动、惊叹、无措,她让我相信一个事实,那就是,文学的表达是宽广的、无限的、自由的。那里有余华的《四月三日事件》、苏童的《1934年的逃亡》、孙甘露的《信使之函》、马原的《上下都很平坦》。

接下来,我便学着写小说。短短两年,我写下了30万字的所谓的小说但随着家庭的四处搬迁,绝大部分手稿都已散失,只留下《野事》一个短篇。20年后,《野事》在大型文学期刊《大家》的“先锋”栏目上推出。这也是发表的我小说处女作。

杰克·伦敦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你宁可去读拜伦的一行诗,也不要去读一千本文学杂志。他告诉我们,应该去读那些经典作品。我便大量购买了乔伊斯、卡夫卡、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等等作家的书,这为我的阅读打开了另一扇窗户。直到今天,我依然还在津津有味地读着他们的文字。

《父与子的1934》的出版,我应该感谢张品成老师,感谢他对我的足够信任。因为读者对象不同,那段时间,我又拜读了许多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我害怕写着写着,完全脱离了他们的要求。我希望大家忘记我曾经写过这么一部小说。

 

        问:您的创作既有扎根县城生活对现实的精准捕捉,又吸收了先锋文学的养分,杂糅了荒诞、魔幻的叙事特质。对于《群众来信》《宗于来了》等作品中的荒诞叙事,您是如何理解的?

         答:《群众来信》和《宗于来了》是我比较满意的小说。我觉得最成功的地方就是人物对话。我认为,人物对话写好了,小说就成功了一半。这两部中篇的人物对话,经过多次修改和打磨。

马克·吐温曾说过:“真实比小说更加荒诞,因为虚构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现实往往毫无逻辑可言。”其实,从大方向来说,小说的故事,多数情况下在重复或者覆盖,而作家总是在寻求适合自己的叙述方式。对于荒诞的现实,我们无法去穷尽它,甚至有时不可能用文字来表达它,于是,我们可以把过程,不是事件本身变得荒诞起来,哪怕是一件小事,哪怕是一句话就可以完成的故事,这样的结果,人物的心理、行为和言说便产生了一种陌生化效果,使得我们的阅读会妙趣横生。

我常想,作家的使命不仅仅承担对现实的愤怒和揭露,尤其是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了解的现实远比小说更丰富,也“比小说更荒诞”,试图通过“愤怒和揭露”来改变什么,更是一种诱人的梦想。多数时候,我们要给读者带来阅读的愉悦,也就是想方设法让读者觉得现实充满趣味,即使碰到一个沉重的话题事实上,现实本来就是如此。

 

        问:接下来,您的创作方向是续深耕赣南这片土地的历史与故事,还是会开拓新的题材领域?能否透露一些未来的写作计划与创作构想?

         答:作家余华说过,作家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在于经常的朝三暮四。我会努力尝试各种题材的创作。许多年前,我有过写长篇三部曲的念头,现在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问题是身体上出了点情况,写长篇不仅需要才气,更重要的需要体力,我盼望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这样,我会有足够的信心把这三部曲写好,真的!

     (责任编辑:刘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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