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都三则
文 / 罗荣
龟 岭
从石井村南行半里,折而往东,再走三四里,即到龟岭脚下。山道铺了水泥,路面平坦,坡度也不太陡,缓缓而上。路旁,植被繁茂,多是结了浆果的商陆,开了花的黄荆和冬茅。飞蓬草笔笔直直,有一人多高,顶部也开着花。
山沿边,泉流潺潺,兰草、菖蒲、鸭趾草油绿,铺得很厚。山体本来赭红,经亿万年风雨侵蚀,有些地方成了青黑的铁色。崖壁上,布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岩洞,都是风霜雨雪雕刻出来的岁月之眼。崖上的褶皱处,长着一丛丛百合和龙爪,百合花黄得烂漫,龙爪花红得璀璨。石壁上,成片地爬着骨碎补、七星剑、虎耳草,甚至还能见到珍贵的石斛。从山脚攀缘而上的薜荔藤,鸡蛋大的果实,跟叶子一样墨绿。有些树,是从山的小罅隙中伸展出来的,根须紧抓着石壁。
水泥路在挨近古驿道处转弯,变得陡峭。山林也渐渐密不透风。原打算取捷径走驿道上山,因经过一处溪水洇湿地段时,遇见了长虫,故不敢走杂草掩映的古径,仍沿水泥路而行。时近正午,仲秋的阳光炽烈,走在大树的浓荫下,也颇令人惬意。山林是混交林,树的品种多样,有枫、荷、栗、栎、杉、松、栾、杨梅、油桐、梧桐、莽莽苍苍。我最爱梧桐,树杆笔直,树皮翠绿,光滑如镜。“苍苍梧桐,悠悠古风。 叶若碧云,伟仪出众。根在清源,天开紫英。星宿其上,美禽来鸣。”
这是北宋晏殊的诗。
秋蝉知时,在林中鸣唱,此起彼伏,声音悠长。
十几年前,办县刊《往事》,与友人上过龟岭,拍摄山头上的千年风雨亭做封面。那时上山没有公路,只能走古人开凿的陡峭山道,几乎是一步一喘。龟岭古道,是县内通往外埠的八条驿道之一,扼县西北诸乡之吭。最险峻的地方,石阶盘曲,行走其上,仰头则落帽,低头则磕膝。古时,此地常有短棍客(剪径的山匪)拦路抢劫,行商枉死者不少。晦暗天气,月黑之时,冤魂出没,是故人们又称龟岭为鬾(鬼)岭。行旅贩夫路过此岭,须白日当头,结伴而行,方能无虞。龟岭以北的狐狸磜、分岭垴,路途亦不平安。
龟岭顶上,有几十里外的姜坊人依山峡而建的券拱式亭子,既是咽喉通道,又是息肩之处。人坐亭中,凉风习习,浑身通泰。亭壁石龛内,嵌有小碑,上刻“天水姜氏”字样。姜姓是华夏一个最古老的姓氏,西晋“八王之乱”后,从甘肃渐次播迁到这蛮荒之地,落脚生根,繁衍后裔。亭旁的观音寺,亦为姜姓所建,本是座尼姑庵。早年间,寺主常年为行客担夫施茶水,赠草鞋。
出息肩亭,岭的南侧为绝崖,临渊探首,茫不知底,春汛期间,涧水吼声如雷。
驿路险,行路难,但也行了百代人,走了千余年。如今,驿道尚存,水泥路早已修进了最偏僻的山村。小车、摩托车成了村民便捷出行的交通工具。古道退出历史,成了观光处,成了怀旧处,成了诗,成了散文。
龟岭奇特,山顶之上,又驮一小山,名佛寨。从观音寺西侧绕行可上。佛寨有清代康熙年间砌筑的麻石寨门,据高凭险,当关扼喉。四五百年的风雨沧桑,麻条石已裂缝开坼,青藤缠裹,一副颓圮之态。那些从石缝中伸出的冬茅、狗尾巴草、灌木丛,无言地叙说着远去的往事。
上到佛寨,能追寻到更久远的时光。一堵崖壁上,有石刻碑文,可惜碑面风化,字迹难辨,仅有“绍定二年己丑邑城克定”几字稀依。绍定己丑,为南宋理宗二年(1229)。石刻记述的,是八百年前县城发生的战事。清道光二年的《宁都直隶志 . 山川志》云:“佛寨,州北三十里。高数十丈,堆翠拥螺,如佛之顶。山腰石径划然两截,上有颖川老人记宋朝国变、开城事跡,镌于石壁。字画模糊不可辨。”刻石的颖川老人,当是上山躲避兵锋的陈姓文人。此次战事,志书有记述:“理宗绍定二年九月,石城张遇隆、文胜反于平固(今兴国),连破阳都、瑞、石、兴、雩五县。安抚李寿明、通判赵彦覃讨平之。”《松阳赖氏族谱》上,言此次战事为“苗民破县”。可知直到南宋中期时,百越族(苗、畬、瑶等)的人口还很多,势力还很大。明兴,江西填湖广,强行迁徙的,恐怕大部分是已经汉化的土著。
佛寨顶上,一马平川,清代曾经一度兴旺,有过居户,有过田庄,有过果园,有过茶场,有过学馆。光绪年间的经济特科进士、民国初任过江西省图书馆长的邱璧,未出仕前即在佛寨学馆任教授徒。邱璧后来辞官回乡,开办县内第一所省立中学,旰食宵衣,砥砺志行,桃李布于天下。宁都文风,称一时之盛。
佛寨凌空,四望无阻。天穹之下,远山若眉,近山若黛,道路若网,河川若带,池塘若镜,田畴若枰,农舍若棋。浓浓画意,无涯无际。
西 甲
车过安福墟场,折向西南,公路渐渐陡峭。路是水泥路,不宽,狭窄的地方,会车有点困难,但路面平坦,小车上坡并不吃力。多年前的西甲之路,沙石路面常被山水冲得坑槽相连,车行路上,颇似摇船。
西甲之名,有点费猜详。《地名志》这样解释:“因地势高峻,居群山之首,故名西甲。”民谣云:“甘坊西甲,离天三尺。崖鸪飞过,擦烂背脊。老鼠爬了三年,才爬到半壁。”
西甲的山,耸入云端,蜿蜒绵亘。进山时,在一场秋雨之后,深山之中雾岚飘荡,山峰时隐时显。
西甲村再往西行,道路盘旋而上,经甘坊抵廖坑。廖坑有座钨矿,苏区时期由红军开采,钨砂运到白区,换回光洋、枪支、子弹、药品。解放后,县里成立矿业公司,廖坑钨矿扩容,增加了几个坑口,砂子客数千。山上,设有粮管所、卫生所、初级小学。城里,设有物资采办处。我读书时,星期天或寒暑假,会到采办处挑蔬菜和其他东西去廖坑,赚点微薄的脚力钱。新世纪前后,为保护环境和矿产计,廖坑钨矿的坑口全用炮石和水泥砌筑封堵了。早十几年前,与同为挑夫的同窗上廖坑矿部寻觅少年时的脚踪,但见土坯房衰败,门窗朽坏,瓦面上爬满了菟丝子藤。一株覆盆子,竟长成了大树,越过了围墙,爬上了屋顶。仲夏向晚,宝石般的果实累累坠坠,艳如西天之霞。
甘坊挨近廖坑,是西甲最远的小村,座落在金盆形的山窝中。村庄四周之山,全是毛竹,莽莽苍苍,青翠欲滴。我少时的足迹,也曾留在这里。甘坊以造纸闻名,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多数人家有纸作坊,造的是摞派纸。摞派纸,是用沤烂的竹麻碓踏成茸造出的土纸,四张成一迭,四迭成一摞。这种纸韧性足,售价低,专供城里的南杂店和纸扎行。我到甘坊,一是挑石灰来,纸坊需石灰沤竹麻。二是挑摞派纸进城,送去供销社。甘坊人还劈木屐坯子,堆成一垛一垛。我们挑进城,送到拖板鞋厂。那时城里一入夜,满街是呱哒呱哒的木屐声。时光如流,当时挑石灰的红颜少年,如今已成皤然老翁,头发比石灰还白。
多年暌违了甘坊,原以为那里不再有土纸作坊。近日驱车去游,村中人告,甘坊还有纸槽,还在造纸,且已成市级非遗品牌。去看了几户人家,果然。数千年的农耕文明,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仲秋的西甲山中,秋光明媚。山道弯弯,随处皆景。行经处,林木森然,寒蝉喧闹。道路旁的金盏菊一蓬一蓬,石蒜花一丛一丛。山崖下,传上来溪流激石的轰响。
从一条小路,拐入西甲村。
2013年,曾陪同几位国内名作家到西甲采风。时为盛夏,蝉鸣悠悠。作家们与村民交谈后,参观了村中的明代古祠和民居,参观了电影《一个人的课堂》中那座学校。十年后,古祠已荡然无存,代之以一座金碧辉煌的新祠宇。学校还保留着,墙上的标语也清晰如昨。易址而建的新校,已取代老校。老校作为历史的讲述者,被一把锈锁锁着。被锁住的,还有满院的苍耳、溪黄草和鬼针草,以及从阶沿下漫上墙的青苔。学校前面的三合土墩墙的矮房,改建成了钢筋混凝土楼房。古民居悄然消失。
想起了 2013年的采风。那天从学校出来,走在民居后的卵石路上,作家马娜忽然看见路坎下草丛中有一窝蛋。她问我,这些蛋是家鸡生的还是野鸡生的?我说,不管是家鸡生的还是野鸡生的,都是西甲的生灵送给远方客人的礼物。
那窝鸡蛋,让马娜记住了江西一个大山深处的小村,记住了这里的女性和母爱。
西甲采访到的故事,显然打动了这位女军人作家的心。公元 1934 年深秋,主力红军离开红区,地方游击队进入西甲大山,坚持武装斗争。寒冬来临,游击队员栖身密林,爬冰卧雪,嚼草饮泉,与搜山之敌周旋。次年4月,游击队被敌人重重围困,弹尽粮绝。在一场力拼死斗之后,终致失败。游击队大队长朱秀香、中队长杨玉秀、李新眉等被俘。因为不降,因为不屈,朱秀香惨遭杀害,杨玉秀李新眉被关进水牢。这三位年轻母亲的孩子,也为红色的事业献出了生命。
马娜后来写了一本书,书名叫《滴血的乳汁》。她用满腔激情,满眶热泪,讴歌苏区女性为中国革命作出的巨大牺牲与贡献。
又走西甲。
西甲的村貌大变,变得整洁,变得大气。我在村中随意行走,看到上年纪的老人坐在门外,跟他们点点头,打打招呼。鸡在禾坪里散步,鸭在小河中悠游,狗在村阡陌上奔走。山间恬淡宁静。
村庄里的古樟活着,几百年时光过去,依然枝叶苍翠。
村庄边的山溪流着,千万年时光过去,依然潺湲不息。
固厚河
固厚河古称白沙江,有两条主要支流, 一条名凤凰河,一条名东龙河。两河于固厚墟交汇,以墟场故,又得名固厚河。
古人为山川村庄命名,美而不俗,凤凰河自北部的贵坑,流经凤凰、青山、古溪,抵固厚。东龙河自东部的东龙,流经马头、湖塘、城江、王布头,抵固厚。两河渚清沙白,卵石嵌底,茜草蒙茸。一凤一龙合流后,蜿蜒西行,经观下、蜀田、小洋旻、果子园,奔入梅江。
固厚河流域的村庄,起于宋元,迨至明清,渐成规模。古时,宁都县设六乡,上三乡多为唐宋时从北方南徙而来的汉人,称为老客。下三乡多为播迁外地又返迁回来的客民,称为新客。固厚属于下三乡之一的仁义乡,新客就成为了这里的主人。固厚河千万年冲积形成的一处处肥沃的山间盆地和小平原,以博大的胸怀,接纳了苦苦寻觅理想家园的迁徙者。以甘美的乳液,哺育了一代代辛勤劳作的耕耘者。
固厚河上的坚实陂堰,是河边生民镌刻的村庄志书。固厚河边的咿呀水车,是河边生民吟唱的不息歌谣。凤凰河水东龙河水灌溉的田园,生长出百日早、大谷早、柳条早、细粒早、青秆占、香芸占、观音占、明花占、冷水白、八月白、勾刀白、矮脚红、金包银、顿齐黄、重阳糯、竹子糯。河边的碾房水碓,日夜不歇,碾出雪也似白的稻米,上了船筏,出固厚河,走梅江,行贡江,入赣江,进长江,去了京师,成了贡米。固厚米粉、固厚黄粸自明代起,就是江南客家的极致美食。
固厚河上,帆船和竹筏每天把山里的物资运往外埠,木竹、山货、苎布、蔬果、菽麦、油料、皮张,都是大宗。返航的船筏,则把外埠的南杂百货带回家乡。一条河,连通了山外的广阔世界,山里人的日子就旺了,眼界就宽了,襟怀就大了。
当滔滔河水奔流到清光绪十一年时,仁义乡的几名举人倡导,百姓响应,办起了县东南部最大的书院。这座名为“仁义书院”的学堂,建在离固厚墟场二三里远的河中央小岛上。小岛酷似一条大船,船首昂然朝南,志在远航。书院的庭院内,首任山长手植两棵桂树,一为金桂,一为银桂。培育人才,蟾宫折桂,琼林饮宴,御街走马,是书院创办者最大的心愿。岁月更替,如今,“仁义书院”仍在,只是改成了拥有数千学生的“固厚中学”。两棵桂树仍在,只是躯干有些伛偻。十月里,开满花的金桂树银桂树,使整座校园馥郁芬芳,蜂飞蝶舞。校外的河堤,绿树夹道。河床中,水流潺湲,水草飘拂。凤头䴙䴘出没水中,白鹭苍鹭栖止岸汀。
固厚河曾记录了一个旷古未见的大事件。1931年12月14日夜,国民革命军第26路军在中共地下党策动与领导下,在宁都县城举义。次日,脱离国民党反动阵营的一万七千余名官兵,由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率领,加入工农红军,开赴苏区。起义部队沿凤凰河行进,于下午抵达固厚红区。红区上下,以迎接贵宾的礼仪,接待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墟场和村庄,处处张贴着欢迎标语。路口,人们敲锣打鼓,手举彩旗,呼喊口号,列队迎候。固厚河边的人家,家家都住进了客人。入晚,赤卫队员和儿童团员高擎火把马灯,为晚到的部队引路。部队一歇下脚,马上有人端茶送水,递上卷烟旱烟水烟。饭桌上,鸡鸭鱼肉、时鲜蔬果源源端来。苏区吃的第一顿饭,让即便在枪林弹雨中穿行也不皱眉头的北方汉子,涕泗交流,甚至痛哭失声。此前,他们的命运是悲惨的,吃霉米,住破庙,过的是挨打受骂的非人生活。夏秋天里的一场大瘟疫,部队里病死了五六千弟兄。让士兵们心寒的是,官长连烧埋费也侵吞了。
固厚河清凌凌的水,洗尽26路军士兵的耻辱,红区人红彤彤的心,让他们找回了做人的尊严。这支部队16日晨整整齐齐威威武武,在固厚河畔列队,参加誓师大会。中华苏维埃中央临时政府和中革军委代表刘伯坚、左权宣布起义部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招展的军旗和无数面红旗,映红了河水,映红了蓝天。沿着凤凰河走来的旧军队,凤凰涅槃,脱胎换骨。誓师大会后,他们英姿勃发,沿着东龙河,走向东方。
工农的武装里,从此有了一支铁血劲旅。
固厚河静静地流淌,流到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上世纪五十年初,在“社会主义好”的歌声中,县人民政府组织诸乡民众,修筑固厚河流域走马陂水陂。灌区大坝拦截固厚河,集水面积达324平方公里,设计灌溉面积1.6万亩。1956 年,灌区建成。至1988年,实际灌溉面积达3.68万亩。下游两个早年“旱死蛤蟆,饿死老鼠”的乡镇,成了米粮川。
人们的脚步不曾停歇,固厚河的流水也不曾停歇。站在墟场的大桥上,眺望明代的太平堤和今天的护坡堤,历史的固厚河与当今的固厚河,都在眼中显现,浪潮在心中涌动。仁义书院一一固厚中学那艘船,正涨满了风帆,驶向远方。
(责任编辑:赖冬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