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刚开始翻阅阿兰·德波顿这部《拥抱逝水年华》(2004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时,我第一个直觉反应心想:阿兰·德波顿书写普鲁斯特的切入点必然引起严肃的思想研究一开始的不适,在阅读过程中,你强烈的感觉到阿兰关注的与其是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意识流作家,被认为是20世纪全球最有影响的作家之一)的美学或哲学定位,不如说他似乎更加关注普鲁斯特“这个人”。
你很直接的从书中着墨的文字篇幅可以看出,阿兰更熟悉的是普鲁斯特的传记及种种生平轶事,而不是他那部不朽之作:七卷本的《追忆逝水年华》。
《拥抱逝水年华》全书的每一个章节几乎都从普鲁斯特生平的生活习惯、猎奇的个人怪癖说起,这样的开场就象是早期追逐好莱坞明星的读者追逐报章杂志里群星的个人生活。我们不禁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哲学推广”?这样“推广”下的哲学真的是“哲学”吗?还是说只是藉由一个哲学味的标签进行商业贩卖?
让人不禁疑惑,当阿兰·德波顿将普鲁斯特变成了一个生活风格的“标志性人物”,就像我们今天谈村上春树时说他跑步、煮咖啡、开爵士酒吧,彷彿那就是他作品的内核时,这样的人格化普鲁斯特,是否让我们失去了那位以千页篇幅掘进记忆深层结构的艺术家?如果我们只记得普鲁斯特多病、敏感、怕光、住在软木墙的房间里,那他写作的庞大意义是否被娱乐性消解了?
于是,这不免让我们寻思:“哲学推广”若只是提供一种人物传奇与生活态度,那它是否已悄然远离了哲学那原本应有的批判性与思辨强度?
阅读的不适,竟是思考的新开端
然而,当我阅读完全书后,给了我一种启发:原来哲学的写作可以如此展开!阿兰·德波顿在学院式的研究和推向普罗大众的哲学推广间建立一种新的思维领域。
我们就以全书第六章《如何与人为友》为例,阿兰·德波顿如何以他的书写展开他的写作策略:他先让我们靠近普鲁斯特的形象,再引领我们进入他的思想深处。
开场引用的是普鲁斯特友人们对他的评价──温柔、关怀、极具疗愈力──彷彿他是沙龙中最明亮的社交之星,一位诚挚且贴心的“阳光暖男”。然而,阿兰·德波顿随即让这样的形象崩塌。他引用普鲁斯特的文字直言:友谊乃是一种自我牺牲的行为,一场假面舞会,是牺牲真我、扮演社会角色的戏码,是空洞话语的循环。
这种“落差感”乍看令人困惑,却是普鲁斯特精神世界中最深刻的现代主义吊诡之一:人际魅力的外貌,与对人际深度的失望,竟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这样的裂解不仅构成普鲁斯特的人格特质,也暗示着现代社会的共同症候──我们热中于连结,却又对连结本身毫无信任。我们藉由交谈感觉彼此亲近,却始终保留一层无法穿透的怀疑。这样的普鲁斯特,不仅狡猾、世故,甚至有些令人悲伤。
然而,阿兰·德波顿话锋一转,也许比我们想象得更为深远。他写道: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对谈和作品之间,在日常话语和写作之间存在着一个无法忽视的差异,一部像《追忆逝水年华》这样的伟大作品永远不可能从一场精彩的对谈中产生,它必须是时间之流中逐渐沉淀、酝酿出来深刻、持久的体悟结晶。
这是一段具启发性的转折,让我们开始重新思考普鲁斯特的真实面貌。他不再是沙龙里笑语盈盈的社交花蝴蝶,而是一个用尽一生时间打磨记忆与感知的语言工匠。那是某种“反社交”的工作:孤绝、内向、缓慢、诚实,与这个加速时代的社交经济完全背道而驰。
这样的反社交姿态,与普鲁斯特对“理解”的根本想象密切相关:对普鲁斯特来说,“理解”不是一场对话的成果,而是一段对生活中符号的独自译码历程。真正的认识,发生在我们无人观察时对自身情感与经验的默默琢磨,而不是热络交谈中的感同身受。思想不是分享来的,而是沉淀而来的。
写作是一场持续的自我生成
在对友谊的揭露之后,阿兰·德波顿进一步引导我们进入普鲁斯特更关键的一项人生信念──真正的思想不诞生于对话,而诞生于那些“我们看似不在场”的时刻。那是一种游移不定、看似恍惚的状态,像凝视天空飘过的云朵,像静静坐在窗前,脑中浮现一些尚未成形的语句与影像。那些时刻,我们似乎“不再是我们自己”,却正是在这些瞬间,最富创造力的洞见悄然降临。
阿兰·德波顿指出,正因为交谈必须回应对方、必须“连贯地在场”,它排除了这些断续、发散与停顿。而写作则刚好相反──它是那些“来不及说出”的思绪的庇护所,是意识的慢速建筑。它能让我们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灵光,也能不慌不忙地雕琢句子,直到它能够忠实地容纳我们经验中最脆弱、最暧昧的部分。
如果说社交与语言是为了维系关系的运转,那么写作则是为了拯救思想不被语言的机械惯性冲刷殆尽。阿兰·德波顿藉由这样的分析,让我们意识到:即便普鲁斯特活跃于沙龙,最终他真正渴望的还是那个封闭房间里、一字一句把思想炼成文字的静谧时光。这不仅是创作方法的选择,更是一种存在方式的选择。
阿兰·德波顿在书中不只展示普鲁斯特对友谊的怀疑、对交谈的失望,他还让我们亲眼看见一位作家在创作过程中那种几近偏执的修订与重构。他描述普鲁斯特的手稿:句子不仅被删减、调整,有时甚至在行距之外插入整段全新文字;涂改密密麻麻、页面重叠覆写,每一个词彷彿都在等待更准确的声音。阅读这些手稿,不是看到一位作者“写下来”,而是看到他“活在修改中”。
这不只是职业性的完美主义。它揭示普鲁斯特对语言的深刻理解──语言永远不足以承载经验,而我们只能在不断的书写与修正中,逼近那个尚未能说的东西。这是一种极度现代主义美学的创作观,也是一种孤独的命运──在纸上与自己搏斗,在表达与感知之间不断修补裂缝。
这样的创作精神,在阿兰·德波顿的笔下不再抽象。他以极具说服力的书写,让我们理解一个看似优雅、体弱多病的作家,实则以无比坚毅的心志,持续进行着一场文字与存在的交战。这时我们才真正理解普鲁斯特那句话的分量:“一本书是自我的产物,这个自我有别于在习惯、社交与恶习中展现的那个自我。”
我们所谓的“我”,在交谈中、在生活中,也许是可变的、世故的、模糊的。但在写作中,那个真正的我,才得以逐步成形──通过删改、重写、怀疑与坚持。这不只是修辞的问题,而是一种自我创造与保存的哲学行动。
在深刻与宽容之间,我们仍能靠近一点
当我正深吸一口气,以为阿兰·德波顿终于从人物趣谈回归到思想的厚度、从社交花边走向书写存在的形而上维度时,他却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友谊、礼貌、虚伪与日常交谈的泥淖中。这一章的收尾几乎让人怀疑:我们是不是又被带回原点?是不是刚才所有关于创作孤绝、语言深层的体悟,都被打包为一场“写作比交谈更高尚”的纯化幻觉?
但阿兰·德波顿真正的用意,也许正是在此显现。他不是要告诉我们:写作比友谊高尚,而是指出语言的双重伦理:在文学中,我们可以为了思想而残忍地修辞,在人际中,我们却必须为了情感而修饰真相。
阿兰·德波顿冷静地写道,普鲁斯特对人性的敏感,使他成为不适合说出真话的人。诚实是有破坏力的,美化是有慰藉力的。我们说一些不是完全真实的话,并非出于欺骗,而是出于维系:我们愿意用一点语言的“伪装”,来肯认彼此的情感价值。这不是虚伪,而是一种深层的人性智慧。
这段思考,也许才是阿兰·德波顿真正的“普鲁斯特式哲学”:不在于否定社交的空洞,而是在于承认──人类情感的复杂性,永远无法用单一尺度来衡量。我们可以因为朋友的诗写得平庸而皱眉,但仍诚心地为他的写作之心鼓掌。我们可以因为孩子太吵而烦躁,却仍在亲友面前说他多可爱。这种矛盾,不是虚假,而是语言为爱所作的调适。
阿兰·德波顿没有放弃哲学,只是他带我们从书房的孤独高度,走回了客厅的烦恼现场。他让我们理解:思想的价值,不只存在于作品的沉淀里,也体现在我们如何说出一句话,不伤人,却尽可能靠近诚实。
在书写与交谈之间、在诚实与体贴之间、在创作的孤独与社交的义务之间,阿兰·德波顿没有选边站。他藉着普鲁斯特的人生,提出了一种我们当代人几乎无法坦然承认的现实:有些最真实的想法,无法说出口;有些最深刻的诚实,只能在孤独中诞生。
因此,在这一章的最后,他为我们指了一条温柔的退路。他说,也许你不需要把内心所有的锐利与痛苦都说给朋友听;也许,一封永不寄出的信,就是它们最好的归宿。而对普鲁斯特来说,那封信就是《追忆逝水年华》──一部极端漫长的小说,也是一段写给未来读者、等待被理解的祕密对话。
我们终于明白,这本书不是要让我们喜欢普鲁斯特,而是让我们学会:有些深刻的话语,不是为了回应谁而存在,而是为了沉淀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阿兰·德波顿在哲学与日常之间架起了一条桥。他没有放弃思想的高度,只是选择不把它变成高墙。他的《拥抱逝水年华》或许未能完全揭开普鲁斯特作品的形上幽黯,却也让我们知道:在阅读与生活之间,在深刻与宽容之间,我们始终可以走得更靠近一点。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作者简介:王小梅,女,重庆人,90后,金融行业从业者。文学爱好者。2018年开始创作,已在《北方作家》《大理文化》《小小说月刊》《月读》《北京日报》等公开刊物发表文学作品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