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凡 聊城大学九歌文学社社长,文学院2024级学生
暖光透过窗棂,于书架间裁出几缕金箔似的光带,顺着我的衣角蔓延,于是我便顺着光的轨迹,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那些烫金的、宋体的、篆体的文字,像蛰伏的蝶,只待触及,便要振翅飞出。
推着即将上架的新书,目光掠过整齐的编号,偶尔会停留在某本古籍旁,指尖抚过一本本线装古籍,糙砺的纸页硌着指腹,却似有股力量顺着皮肤往里钻。墨香混着时光的陈味漫上来,恍惚间,竟觉那些字不是印在纸上,而是活的——“朝闻道,夕死可矣”在字里行间踱步,“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喟叹在纸页间回荡,还有无数哲思如萤火,在书缝里明明灭灭。
将最后一本书轻推入架,收拢好推车,风悄然掀动书页,哗啦声里,像有无数先贤在低语。我俯身听去,那些关于真理、理想、世间万物的思索,便如溪流漫过心岸。这流淌的不只是先贤的思想,同时也唤起了初时我与书本的记忆——是我年少时筑起心岸的土壤,也是那些被照亮的岁月。
若要为我的阅读生命寻一个开端,那必定是年少时从父亲手中得到的第一本图书,一本封面已经磨损,毛边卷起的《动物寓言》。那时四五岁,字识不得几个,却总爱抱着那本边缘卷起的图书,追在姥姥身后,非要她一字一句念给我听,她粗糙的手指缓缓点着那些墨印的字,声音如同窗外缓缓飘过的云。有时她倦了,故事便停在半途,我也不闹,只悄悄抱着书溜进里屋,一个人躺在凉席上,学着姥姥的样子,用手指“读”那些看不懂的文字,目光却全被画中的世界勾了去——穿长袍的狐狸拄着拐杖,披着羊皮的狼混迹于其中,笨拙的乌龟却能一直向前。我一页一页的翻,让图画在眼前连成一场流动的戏,直至夕阳将纸页染成金黄。从那时起我便知一颗种子已经在心中悄然散落。
后来,小学教室前方的一角成了我最流连忘返的去处,班主任用简易的架子搭建起一方读书角,在那里堆满了童话、神话和少年文学,没有严谨的分类,所有的书本挤作一团,只等着某个孩子的手指即刻触发。回想起那时总是三五成群挤作一团,共同阅读一章惊险的情节,有时争论某个角色的对错。午后的暖阳斜斜地照射进来,将我们交叠的身影投射在书页上,也将那些勇气、梦想与友谊悄悄地烙进了年少的记忆里。在那里,我遇到了《绿山墙的安妮》,就是她将我从黯淡的日常拉入到了丰富的想象世界,至今记忆里她还是拥有着一头红发和满脸斑雀,能够把平淡的日子过成诗,她口中的“星光湖”“情人的小径”更是我童年心灵最初栖息的桃林。
再到后来,书页间开始漫起黄土高原的风。我在晚自习那圈昏黄的灯光下,第一次遇见那对在命运里跋涉的兄弟。他们的喘息、汗水和无声的叹息,都透过薄薄的纸页,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跟着少平在矿井深处摸索,伴着少安在田埂边徘徊;为他们每一个踉跄而屏息,也为他们从苦难里挣出的那点微光,悄湿了眼眶。就是从这些皱褶的页码开始,我渐渐触摸到文字的另一副骨骼——它不再只是童话里晶莹的翅膀,更是土地上粗粝而温热的泥土。当青春的迷惘如薄雾般围拢,当独自走在空旷的操场觉得自身渺小如尘,正是这些沉甸甸的故事,像一块块沉稳的基石,垫在了我摇摇晃晃的年纪底下。
自此,我的阅读便像一棵悄悄伸展的树,枝桠探向了更辽阔的天空。在历史的回廊里听铁马冰河,于哲学的星空下仰望永恒之问,随着科学随笔去窥探万物运行的奥秘。每一本打开的书,都像一扇悄然推开的窗——有的窗外是暴烈的风雨,教我直面人生的勇气;有的窗外是深邃的月光,让我懂得沉默与温柔。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故事牵引的少女,而更像一个在广袤世界里慢慢学着行走的旅人,书页簌簌,陪伴了我所有喧闹或孤独的辰光。
当我再次立于这满架书香之间,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浸润的书脊,忽然懂得:书于我,早已不再是少年时的避难所,亦非青春期的精神支柱,而是长成了血脉的一部分。它们在我体内生根、交错、延展,终成一片独属于我的、寂静而郁郁葱葱的林。不必刻意去抓握什么,因为当整理书籍的专注与文学的感染一同渗入灵魂,真理早已在心底。而那缕始终落在书架上暖阳,正将这片林照的愈发清亮,还有一个少女到成年的全部足迹——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页,从懵懂到通透,从向外寻找到向内生长。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