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思语 聊城大学九歌文学社理事,文学院2023级学生
一、张爱玲
爱玲的生命单薄冷淡,亦有那尖针般的傲气支撑,命运对她就像她父亲对她一样,漠视、打压,却扔给她丰厚的残破精神嫁妆,它如同母亲一样,嫁给了痛苦。她一生都是痛苦的新娘,直到遇见胡兰成。一个刻薄的生命失去了脊骨功能的自傲,只能“低到尘埃里”,却反常地能“开出花来”。她悲剧般的喜悦,让她的被爱变成了一场自演自导的欺骗。她的聪慧与早熟竟然预言了关于她的诅咒,怅然地站在街头观察她,无限地会意“慌张失措”给生命的沉重,慌张失措地出逃,慌张失措地躲避战争,慌张失措地承受出名带给她的一切。爱玲,爱玲,世上的爱几乎没有一刻垂怜过她,而她却没有在任何一刻停止过爱与被爱的呓语,只是“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吗”的轻柔已被碾灭。
“这里”不仅是张爱玲心中对爱的偶然清醒和永恒包容的向往,对逝去的被爱的留恋,对自己寂静空旷的境地的自知,也是她对“感同身受”的哀求,恶毒地企盼有人同她一样孤独,又渴求着这种孤独成为联系他人的脐带。但是一个“也”字,让她自立着,害怕真正产生联系,更因为“爱无能”而无法真正产生联系。
在时代的洪流中,清末一个贵族家庭的没落与西方现代文化的到来;在家庭的禁锢中,一个女子与父母的牵绊。爱玲一生都活在大背景叙事的阴蒙中,她的骄傲清高,是她渺小、尖锐的呼告,我尊重她的痛苦与她的快乐,因为我们无权对一个坚韧的受害者索要温柔,我已不忍她再受刻薄。
二、沈从文
当时在“九歌”经历面试,散文组问了我“对哪一篇散文印象最深刻”的问题,我马上回答是沈从文的散文——《小船上的信》。
在很多散文中,留白都是重要的艺术手段,也是最难用好的手段。留白的重点在于生命的呼吸感,要恰当的有限来塑造无限。沈从文这篇极其日常的散记,行船的琐事、闲话,疏密有当,自然流畅的节奏,让文中的“我”与“三三”成为上游与下游的关系,文学不再是通常人们比喻的桥梁,而是流水,静态的表象里是细水长流,从中读出的是稀松平常里含蓄的爱,是“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渗透,这种满而不爆发的平稳,最需要的是留白所给予的灵动,不然变成一块枯燥的物,而失去生命力,这也更多的是一种中国式东方审美,一种写意式的叙事。
而沈从文的细腻与粗糙是正正好好契合的,他拥有女性质的柔软,躺倒在草坪上惬意地观察云彩,坐在石砖庭院里小书桌上写钢笔字,拥有对人的独到的观察,这些都构成了他大理石般有质地的风格。
三、汪曾祺
汪老先生是一个意趣十足的人,他的孩子气是纯粹的,细致认真地记录葡萄月令,教给读者们各种家常美食的做法,幽默地改编诗句“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的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敏锐地发觉故乡与外乡回响着相同的鸟鸣,也自豪地表达自己曾经发现某一种马铃薯的花是独有香气的。读他的文章总是能够让人心满意足地爱上生活,在咀嚼中破开味蕾,把精神都吃进去,满怀感激。
他的散文读起来轻松愉悦,就像看一个年长的智者,郑重其事地摊开素色的一张宣纸,你以为他要写一幅笔画结构严谨且内容深意的字句,但是他却拿起毛笔画起来苹果和小猫,描起来最可爱的简笔画,却出奇地认真,而且愿意讲给你怎么画能更漂亮,更与原形象更贴近。
四、宗白华
散步一样的亲切与诗意,悠长的心灵洗涤,绵延不尽的一种干净的心底,有着美学家丰沛的修养,丝毫没有说教的压迫感,而是一个欣喜的陶醉的对美学知识的自然流淌,比起学者,他多了美学气息中浪漫的部分,这让他的论文赋上了音乐的平衡感,更有哲学家细思逻辑,没有悲沉而是安宁,没有晦涩而是口语化日常化。只有对美的真理怀着赤诚的爱与追求才能形成这种随时拿来的风格,每一段关于不同美的论述牵涉到的诗歌,他如数家珍,从容不迫。
五、朱光潜
“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师和青年们平等地对话。”朱光潜先生能真正理解青年们的真实苦恼,什么失恋啦,什么体育课啦,什么考试与成绩啦,他统统都会告诉你解决方案,而且会告诉你,“慢慢走,欣赏啊”,没有学业匆匆的督促,只有耐心的引导,那些被长辈的愤怒排斥的倾诉,他会替他们承担。每一个读朱光潜的青年,都能感到真切的被尊重感,而那正是青年们常常被忽视的需求。以“朋友”的称呼,将一些平凡的故事铺开,第二人称的魅力就在这里。
六、鲁迅
鲁迅的坚毅与刻入骨髓的寂寞,当他的家人避开他,当兄弟决裂,当母亲去世,当他的学生们走在街头被追杀,当他四处逃窜,他自省,他敬佩学生的勇敢,他仍然选择用笔去书写文章。深刻的省察不仅仅针对中国人,更是像他自己说的,也指向他本身。因为他的博爱,所以他痛恨,他甚至可以果决地说出“我一个也不原谅”,许多人在生命的尽头都会选择原谅一切,于一切达成一种妥协式的和解,而鲁迅不会,鲁迅性格中辛辣痛快的部分就是他梦里的冷火,冰山下疯狂舔舐着他的燃点。木刻画的黑、红、月、夜,全然是他的化身。
他的鲜活不能被忽视,当他欢快地与半天未见地朋友开玩笑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当他选择“我可以爱”,当他忍不住将本应用于治病的糖大快朵颐,当他多次去电影院看米老鼠,当他署名“小白象”,这些并不与严肃的战士角色对立,它们是互补的。
七、李长之
作为“清华四剑客”中的一员,他的潇洒,二十岁的年纪就写下《道教徒诗人李白及其痛苦》,荡气回肠的文风,浸透了李白的诗意,他没有刻意去强调李白的意气风发,而是探求他生命的本质,在清一色对李白的赞美中找到李白生命力的本质——令人害怕的富裕。他窥探到李白的苍凉,大起大落的生命历程尽头,没有传说的浪漫,没有名声大噪,只有空寂。他的子女回归平淡,并且拒绝了来自富家巨室的赠予。多少人羡慕李白的洒脱,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李白的一生,传奇掩盖了他的本身,成为一种诗歌风格名词的代价是消逝自我。
这是天才的苦衷。而另一种天才才能看见它。
八、萧红
从祖父的黄瓜藤到乡下妇人的死亡,冷冽的冬风中,呼兰河这个小城的街巷上横空出世了一个女作家,她凝结出的文字像麦田里的风干枯叶,毫不掩盖的生死交锋之际,穷与富的极度对比,她敢于赤裸着写,让文字变成纪录片的镜头,平等扫过每一种苦难,平等对待每一种生活。把真实变成刀剑,刺向表象背后的一切,刺向人心惶惶的那个封建日常,让贫穷的疼痛与愚昧落后的味道全然被暴晒,在呼告中凐灭黑暗。
躲在炮弹炸不到的地方安慰遇见的老人“没事,不会死的”,她又何尝没有感到害怕,在面对那些牲畜般的人生,再次书写着有关平等的现实文章,他们就在身边,生病的腿上长满了蛆虫,“不能像富人一样恋爱,只能谈穷人的恋爱”,无需言表自己的悲痛也能毫无保留地诠释共情带来的痛。这就是她身为女作家的天赋。
九、顾城
他写下的无非是一种童话式的诗歌,有着除去言语表达的纯粹美好,“风在摇它的叶子,草在结它的种子”,探求的是超脱语言的境地,用幻想作为与世隔绝的玻璃屏障,他倔强地坚守他精神世界的独立,戴着一顶“牧羊人式”的帽子,与世界之间,拉起一道长长的警戒线。“不要祝福/不要再见/那些都像表演/最好是沉默/隐藏总不算欺骗/把回想留给未来吧/就像把梦留给夜/泪留给大海/风留给帆。”他甚至在拒绝语言的社会化,用沉默来对抗非童话的污染,甚至拒绝读者。
1993年的秋天,是诗歌的黑色秋天,异常残忍。一个纯真的诗人成了一名杀人犯,这是整个诗歌界的震惊之殇,阴森,闪亮,血淋淋,令无数人内心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