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有香丘

文/刘兴华   聊大九歌文学社社员，文学院2024级学生

又是叶落的时候。

雨沥沥了一夜。清早出门，初秋的风里，已有早夭的叶经不住秋的呼唤，簌簌地飘落在地了。这样的天，难免有些感伤之意。些许叶还是绿的，随了风轻轻地曳着，好像正呼告它们未曾释放的生机。蓦地，风劲了些，叶便顺其移徙，落到河岸下，看不见了。于是不觉便想起《红楼梦》里那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是林黛玉葬花时的曲子。黛玉见春花已落，随风散去，便以为花必在某处相聚，汇作香丘了。香丘就是花丘——黛玉葬的是花，这里虽落的是叶，但大抵均是为韶光易逝而美物不再所感，又都是随风一道而散，便也不在乎是花还是叶了——花也好，叶也罢，随风去了，它们的香丘会在一处吗？

默吟这首《葬花吟》，猛地，我发觉这是一种共鸣，一种与林黛玉的共鸣。我只见了落叶，也没有黛玉那样的善感，但其间的心意却又在微微叹惋里印合了。对于黛玉葬花之伤，我略明一层其间之心意。或许《红楼梦》这样的作品之所以迷人，正在于其能在不经意间与人共鸣。其实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只是一个微小的细节。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你会觉得作者说了一句只有你明白的话，你们之间透过作品有了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细想，整首《葬花吟》里最重要的，便是“香丘”。香丘不只是花丘。香丘是百花的归宿，也是黛玉精神向往的归宿。她寄心百花之中，把香丘看做自己的依靠与慰藉。显然，在黛玉眼里，贾府不是她的香丘。珠玉其外的背后，终究不过是污淖渠沟。在这里，善感而无依的她是寂寞的，是恐惧的，于是她肋下生双翼，直奔天尽头。可惜的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她一生也没有到过自己的香丘。也许她遇到过，遇到了那赤瑕宫的侍花人，但最终还是错过，还是遗憾叹息，落得个锦囊收艳骨，净土掩风流。

纵观“红楼”，香丘不止是黛玉葬花的香丘。一曲红楼，尽是寻香丘。宝玉在寻宝玉的香丘，黛玉在寻黛玉的香丘，惜春，妙玉，晴雯，鸳鸯……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香丘，香丘是每个人自己的命运归宿。同样遗憾的是，他们大多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香丘。我想，文学艺术就是这样的，就是若近若离，就是求不得，就是怨憎会。这样的塑造，才铭心刻骨，才振聋发聩。其实，香丘之寻不在于宝玉黛玉有没有如愿，故事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故事背后作者真正的用意所在。这不是让我们执着于小说的结果，因为这只是虚构，其意义在于看破情节后的思考与领悟：每个人，都在寻找香丘，也都必须寻找自己的香丘。这无关结果。

于是乎，我也要寻找自己的香丘。香丘在我的心里变成了精神归宿与寄托的代名，有点像夏磊《西洲何处》里的西洲。《西洲何处》中，夏磊说人生是从一个渡口到另一个渡口，从一个彼岸到另一个彼岸。于夏磊言，渡口与彼岸连着他的西洲。我想，或许，渡口的终点，彼岸的尽头，便是香丘。与红楼不同，我希望我的香丘之寻圆满。

那么，我的香丘到底在哪呢，我的香丘到底是什么呢？香丘必然是归宿，那归宿必然源自精神的寄托之所在。精神与理想是活在思绪里的，思绪是安家在记忆中的，我努力要在头脑中找找答案。

细细回想，最爱的，是割不断的文化血脉。传统的精髓牵动我的心弦。或是一曲戏，主角咿咿呀呀的不知唱些什么，我听不懂其中的尖团字音，但这没有什么。不错，它们很土气，但顿挫的旋律总是让人舒服。后来我渐渐明白，舒服正是因为它们土气。土气的方音之所以土气，是因为来自于泥土，来自于祖祖辈辈生活的大地，因而沾染了泥土的气息。楼下老人常在下午坐路边听戏，就拿个收音机，喇叭调的老大，满楼都能听见。我常趴在窗边，隔着玻璃听着嘈杂不清的声音，感受泥土大地的声音。这是潜意识的呼唤。这是带着土粒子的艺术。我想，它是香丘上的土。

大些，我喜欢旅游，和父母游览祖国的江河，其实，没走多远，只在周围逛逛。印象最深的是北京。在北京，我见了紫禁城，见了这座六百年的深宫。朱红的砖未曾褪色，斑驳的琉璃瓦在风云中展现这座老城的心情。我看着午门，看着太和殿，看着御花园，往返于古今，体味民族的兴衰。回望长安街，车水马龙中，我看到先辈前驱们的身影，看到四千七百年的文明在风雨中，随着琉璃瓦，随着屋顶的脊兽，一步一步的前行。或许不知哪个瓦片会飞入我的香丘。

慢慢地想，文化是每个人割不断的羁绊，传统本身就是人精神的归宿。传统不在于我通晓多少典故，不在于我死守多少规矩，传统其实就在登楼远眺的一望，就在不经意想起的一句诗，就在莫名地为乡音故调感到的舒服。文化的传统给人在血脉上的一种慰藉与归宿。你会突然想，哦，原来我来自这，原来我与看似遥远的过去有这么近。这是一种在鸡毛蒜皮的琐琐碎碎中依然探求理想与本根的坚守，是对精神归宿的渴望与追求。我或许隐隐望见了我的香丘，路还长，我不敢说它一定是，但起码的，它或许是一个轮廓。

雨后的路上，我向家走。有一处古迹我还没去过，我要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前往那里看看。

我要眺一眺我的香丘。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