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四季刊》
内刊会员
文/赵新洁 聊大九歌文学社理事，文学院2024级学生
当那支纤毫在纸上落下“死水微澜”四字，李劼人便为我们铺开了一幅被时光尘封的川西画卷。那不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柔情，也不是北方平原的豪迈壮阔，而是成都平原上一方小小的天回镇，是一潭看似沉寂却暗流汹涌的“死水”。初读时，只觉字里行间漫溢着烟火气，再读方知，那烟火之下，是一个时代的阵痛与呐喊，是人性在封建枷锁与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绽放，如惊雷隐于厚云，在死水之下，早已炸响千重波澜。
天回镇，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隐喻——天道轮回，人事更迭，却总在这一方天地里兜兜转转。镇里的生活，像街口那棵老黄桷树的影子，日复一日地拉长、缩短，看似一成不变。蔡大嫂，这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子，成了搅动这潭死水的第一颗石子。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没有“三从四德”刻进骨子里的温顺，反而带着几分野性的鲜活。初嫁蔡傻子，她的日子像一碗温吞水，平淡得能照见自己年轻却空洞的脸庞。直到罗歪嘴的出现，像一束猝不及防的阳光，刺破了她沉闷的生活。罗歪嘴身上的江湖气、那份不受礼教束缚的洒脱，恰恰击中了蔡大嫂心底最渴望自由的角落。
他们的情感，没有文人笔下的风花雪月，却带着川西大地特有的粗粝与炽热。在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蔡大嫂的选择无疑是离经叛道的。她不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将情愫藏在诗词与眼泪里；也不像《水浒传》里的潘金莲，被欲望裹挟着走向毁灭。蔡大嫂的勇敢，是带着烟火气的——她敢于直面自己的内心，敢于在封建礼教的眼皮底下，追求一份真实的温暖与依靠。她的“不守妇道”，在当时人看来是洪水猛兽，可在今天读来，却是对人性本能的尊重，是对压抑人性的封建礼教最有力的反抗。她就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没有精心的呵护，却凭着一股韧劲，在贫瘠的土壤里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而罗歪嘴，这个江湖侠气与市井无赖交织的复杂人物，则是那个“动荡时代”的产物。他讲义气，能为兄弟两肋插刀；他也贪财好色，带着市井小民的狡黠与自私。他对抗着袍哥组织里的规矩，也对抗着官府的欺压，可他的反抗，终究是小打小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只能激起短暂的涟漪，却无法改变水的本质。当时代的浪潮真正袭来——洋教的传入、义和团的兴起、官府的镇压，罗歪嘴的江湖义气在宏大的时代背景下，显得那么渺小而脆弱。他最终的逃亡，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无力感的体现——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终究如一叶扁舟，只能随波逐流。
李劼人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塑造了多么完美的人物，而在于他用细腻的笔触，将那个时代的“烟火气”与“时代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写天回镇的集市，写茶馆里的龙门阵，写人们的衣食住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川西特有的风情。你仿佛能看到蔡大嫂穿着蓝布短褂，在铺子前招呼客人；能听到罗歪嘴在茶馆里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能闻到街边小吃摊上传来的麻辣香味。这些看似琐碎的描写，却构建起了一个真实可感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封建礼教的压迫、外来文化的冲击、底层人民的苦难，都被巧妙地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之中。
洋教的传入，是搅动这潭死水的另一股力量。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洋教是“异端邪说”，是外来的侵略者。可当义和团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在天回镇烧杀抢掠时，所谓的“正义”又变得模糊不清。那些曾经善良的百姓，在愚昧与狂热的驱使下，变成了施暴者；而那些被视为“异端”的教民，也成了无辜的受害者。李劼人没有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进行批判，他只是客观地记录下这一切，让我们看到，在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人们的迷茫与无助。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能在时代的浪潮中，被推着向前走。
蔡大嫂的命运，终究还是与时代紧密相连。罗歪嘴逃亡后，她成了众人唾弃的对象。可她没有就此沉沦，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嫁给顾天成。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她知道，在那个乱世里，只有依靠更强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她的这个选择，或许在有些人看来是“功利”的，可在我看来，却是最真实的人性。她不像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恐惧，也有自己的无奈。她的一生，就像这潭死水，看似平淡，却经历了太多的波澜。从最初的懵懂少女，到敢于追求爱情的勇敢者，再到为了生存而妥协的成熟女性，蔡大嫂的成长，颇有典型性。
合上书，我的脑海里依然回荡着天回镇的喧嚣与沉寂。那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其实从未真正沉寂过。在它之下的，是人性的挣扎，是时代的呐喊，是无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李劼人用他的笔，为我们记录下了那个被遗忘的时代，让我们看到了历史的真实面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们的命运，其实就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挣扎与反抗，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死水微澜，或许真的微澜，可那微澜之下，却是奔涌的江河，是震撼人心的力量。它让我们明白，历史从来不是由英雄豪杰独自书写的，那些平凡的小人物，那些在时代浪潮中挣扎的生命，同样是历史的创造者。而我们，也正是在这些平凡的故事中，看到了人性的光辉，看到了时代的真相，看到了生命的力量。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