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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四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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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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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常

 文/赵欣阳 聊大九歌文学社社员,2025级学生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题记


有一阵风吹入我的窗子,吹得书页翻动,沙沙作响。

这声音,很像是有风穿过一棵茂盛的枇杷树的枝梢。

枇杷树就立在一间小小的庭院中央,静静地,面朝一间小小的阁子。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布满你脚印的小路,见到你的故事所在的情景。我感叹这里真美:兰花清雅,桂树芬芳,竹木秀丽,明月半墙。可你说不是,这里原先是一座大大的院子,老旧的阁子,尘土飞扬的地面,也没有什么兰花、桂树、枇杷树。

那时候的少年只有明媚清澈的双眼,以及在废墟上重构美好的勇气。每日都在小阁子里大声背书,你说总有一天梦想都会变成现实,就像花有一天会开,月有一天会圆。而你将来要叱咤官场,再续家族的荣耀。

每天清晨日出,太阳顺着墙溜进来,溜到你凿开的窗前,再从窗子的缝隙中滑进去,温柔地包裹住书的书脊,最后慢慢爬上小阁子的房梁,充盈在一方由文字浸润的天地间。你在其中,倚了一张书桌,诵着四书五经,时而俯身,眉间微蹙;时而仰头,眼里倒映着曦光。满屋子的书架上必定会积些尘土,哪日若有风误入,在阁子里兜兜转转,我想你一定曾见过尘与光共舞。

我们一同在阁子里读书,你的祖母来阁中看望你,打趣你像女孩子,又鼓励你一定好好念书。我笑着看你的祖母,好像透过她也看到了我的祖母,她叫我好好学习时也是这般模样。接着,对她音容笑貌的回忆立刻就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浸得人心尖上都微微发苦。我看见你的伯父们吵闹不休,每次都是以在院子里建起一座新的小门而收场,这时候你的眼里的光亮好像也被门一点点挡住,安安静静地,努力听着血脉流淌的声音。

只是我想不明白,项脊轩数次起火,烧了你的书时,为什么你没哭过,还总是笑,开心地觉得是有上天保佑你,而那老妪来看你时,你却总是会掉眼泪?难道是因为她讲过很多遍的你的母亲的故事吗?可是母亲对孩子嘘寒问暖是再寻常不过了啊。

我问过你原因,但你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我偶然发现你一直在记录着什么,顺着呼吸的节奏写写停停,断断续续写满了半张纸。

后来有一次听你说,家里世代为官,传到你这里时却是逐渐衰落了。你低头微微叹息,我看见你的轮廓随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暗淡下去 。

我恍然明白,为何你常在他人的三言两语中间寻找母亲的影子,为何你总是试图拼凑母亲模糊的模样。独自长大的岁月,辗转难眠的夜晚,力不从心的辛酸,都只能在梦中对母亲的呓语里消解。寻常如此的母子温情,于你而言却是如此难得,所以才会在听到老妪讲述母亲时泪流满面。骨肉亲情仿若隔世,家族对你有极高分量的期望。三岁识千字的你如此聪慧,却屡屡不中科举,好像这世间明朗的月光全都未曾照在过你的身上。十八岁的少年心事满怀,只是整日在书中寻找彼岸的方向,却无人可诉衷肠。

有一天,一个姑娘走进了你的项脊轩,席地盘腿坐下,将头轻轻伏在矮桌上,琥珀似的眼睛轻轻看着你。

这画面就像是一个孤寂的灵魂终于等来了救赎,一架歇声已久的琴终于等来了一双纤纤细手。

弱冠之年你成婚,与她齐眉举案,相敬如宾。那个女子只能待在闺阁的时代里,她却在项脊轩和你一起看书学字。而在她和小妹的叙谈里,没有什么鸡飞狗跳的琐碎,却一直牵挂着项脊轩。

我知道你多想一直待在三餐四季的轮回里,和她慢慢过完一生。这么多年的科举之路,有她在身边,就像一条悬崖小路的两边种满了栀子花。可是那天大雨过后,栀子花的花瓣凋落,枝头又重新变回了空落落的样子。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少年锐气耗尽,白霜开始侵染青丝。再倚书架,你逐渐浑浊的眼睛深深地望向窗外一棵茂盛的枇杷树。

巴掌大小的叶子舒展着,轻轻撑在树梢,绿意盎然。空隙里隐约可见黄了一半的枇杷,一个个地挂在发散开来的枝丫上。光从树顶细细地透下来,轻柔地描摹着叶子的轮廓。那是她,又或是你亲手种下的枇杷树。



几年来枇杷树的枝桠疯长,好似想要穿透阴阳两界,让无可捉摸的思念有了具象。你盼有风来,你盼有雨滴。在无数个被病痛打发掉的日子里,等着她的所有消息,从清晨等到傍晚,从山野远望到书房。有时,也觉得她没有离开,只是回家去看看小妹就再回来。

转过身来,你才恍然发现,当年那棵小树苗而今已亭亭如盖。

截图20260104101550.jpg

于是你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作成《项脊轩志》,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庭院。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追忆,你只是用最平静的语言讲完了你的故事。留下的这一句似乎并不押韵,但后来我再看,好像突然明白了你的心绪澎湃。往昔在目却忽然逝去,你也曾在时光之中苦苦挣扎,不断叩问春风明月,但最终却也没能摆脱一个人的孤独。也许你想要用尽繁杂的语言,抒发尽那些萦绕心头的感伤,可是笔尖停停顿顿,最后只剩下这一句话。或者是你不愿耗费这笔墨渲染枇杷树的茂盛,因为越是刻画它枝繁叶茂,就越真真地说明这项脊轩的一切都已经渐行渐远。

那时你应该只是想将它写给自己天地沙鸥一般的人生,而在百年之后,有一个孩子捧着语文课本出神,试图借着光阴流转的路线走进你的庭院,试图端详你十八岁,二十四岁,三十岁的模样,窥探你留给世间的印记,走回那棵枇杷树下你站的位置,再轻轻地抚一抚它的枝桠。

我摸到枇杷树的枝丫上有细腻的纹路,像是它也在一直记录你,记录项脊轩,记录下那些终将逝去的旧时光。

都是寻寻常常,最是平凡,又最遗憾。

而后物是人非,几经叹惋,几分离殇。

留下悲喜交加。悲聚时终又散,喜回忆未消亡。

一阵拥着些许暖意的风,穿过枇杷树叶的空隙,簌簌作响。

这声音,很像是有风吹入我的窗子,又轻轻地吹皱了书页。

我松开手中捏着的页脚,静静地看它翻去。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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