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揽古今，碧水映风华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描摹济南的灵秀风致；“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道尽济南的厚重文脉。古人吟咏泉城的佳句琳琅满目，而这两联，无疑是最凝练、最传神的城市名片。细细品味，联语中湖光山色与才俊风流的魂魄所系，正是那闻名遐迩的大明湖。

初夏清晨，薄雾初散，我自大明湖西南门踏入这幅水光潋滟的画卷。晨光温煦，为如镜的湖面笼上柔润光晕，水中央的藕香榭愈发显得恬静悠然。伫立榭中回廊，清风拂面，沁人心脾。水面上还看不到荷叶的影子，但我知道，一场与盛开有关的仪式正在水下萌发。不远处，两只水鸟静立栅栏，修长颈项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摇曳，浑然一幅天成的写意水墨，引得游人快门声声。沿湖岸北行，时有晨跑者矫健身影掠过身旁，倏忽隐入柳烟深处。那如帘垂柳的浓荫里，雀鸟精灵跳跃枝头，清歌婉转，织就一片晨曲交响。忽而，熟悉的《春天的故事》旋律悠扬入耳，循声望去，一队老人神采奕奕，正随乐起舞，手中红扇翻飞如蝶，一招一式舒展整齐。若晏几道见此光景，想必会将“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妙句，改作“舞尽杨柳扇底风”吧？大明湖，不仅是游人向往的胜境，更是市民鲜活生活的舞台。

行不多久，便是小沧浪亭。此亭踞水而筑，玲珑雅致，曾是文人雅集之所。亭畔回廊曲折，凭栏可饱览湖景。据说秋高气爽的清晨，“佛山倒影”便清晰可见。刘鹗在《老残游记》中描绘此景：“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得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向北稍折，铁公祠的肃穆之气扑面而来。祠内供奉明代忠臣铁铉铜像，他守卫济南、宁死不屈的壮举，将“铮铮铁骨”深深刻入济南人的血脉。瞩目那一方方碑刻，倾听历代名人的感怀，更添历史的凝重与苍凉。

再向东行，便是供奉北天之神玄武大帝的北极阁。正殿居中，东西配庑，门厅左右耸立钟鼓二楼。院内银杏挺拔，翠柏苍劲。阁门前两道青石坡道，从近十米高的平台斜穿三十六级台阶直达地面，被孩童们当作了天然滑梯，青石板已磨得锃亮如鉴。想来威严的玄武大帝也从未嗔怪，默享着这暖心的人间烟火。步出北极阁，岸边拍照的“长枪短炮”吸引了我，原来湖中一对黑天鹅夫妇正带着新生宝宝举家出游。小天鹅们紧随父母，不时左突右冲，憨态可掬。这对黑天鹅2024年在大明湖安家，转年就给人们带来了更多的惊喜：大明湖有记录以来首次观察到黑天鹅自然繁殖成功。黑天鹅一家的日常成为湖中盛事，日日吸引游人驻足。大明湖能成其家园，得益于长久的合理利用与生态保护。此中气象，可追溯至北宋文豪、齐州（今济南）知州曾巩。他治理水患，疏浚湖体、修筑曾公堤，使大明湖成“江北独胜”。离任时，百姓“绝桥闭门留之，至夜乘间乃得去。”静立湖边的南丰祠便是为纪念他而建。

南丰祠内曾巩木雕像宽袍峨冠，手持书卷，儒雅睿智，似仍在思虑治水良方。济南地势南高北低，众泉汇入大明湖，北泄不畅常致水患。曾巩修建北水门水闸，一解城北之虞，他在《齐州北水门记》中写道：“外内之水禁障宜通，皆处其节，人无后虞。”北水门紧邻南丰祠，至今完好，仍司泄洪蓄水之职。后人在水门城墙上建汇波楼纪念曾巩，两层城楼巍峨壮观。元代张养浩作记赞曰：“盖济南形胜，惟登兹楼，可得其全焉。”南丰祠内另有“藕神祠”，奉李清照为“藕神”。“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一想到这脍炙人口的《如梦令》，便觉易安居士恰是藕神化身。

踏上长长的曾公堤，超然楼的巍峨身影赫然入目。这座重建的仿古楼阁气势恢宏，已成大明湖新地标。登楼临风，极目远眺，整个湖面如巨幅青绿山水在脚下铺展，远天近水，亭台楼阁，尽收眼底，顿生超然物外之感。楼周边汀洲密布，散落着秋柳人家、秋柳园、明湖居、玉斌府和老舍纪念馆等青砖黛瓦的古建筑。洲渚之间，石拱桥相连，构成了著名的“七桥风月”，亦成曾巩诗中意象：“将家须向习池游，难放西湖十顷秋。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这字里行间，满是对大明湖的眷恋。

穿过座座如玉带飘逸的石桥，寻见司家码头。这曾是繁华的渡口，乾隆皇帝由此登舟，画舫轻摇，划开一道通向湖心岛的碧痕。此刻我坐于舫中，看桥、看亭、看水……恍惚间，似见北宋苏辙泛舟湖上，游兴正浓，挥毫写下“西湖已过百花汀，未厌相携上古城”的佳句。

湖心岛上，古木参天，绿荫蔽日。历下亭，一座朱柱青瓦的八角重檐亭，堂堂立于岛心。飞檐下，乾隆御笔“历下亭”金匾高悬，亭内更存其亲书的大明湖诗碑。当年杜甫“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慨叹，随波漾开，浸透泉城文脉，让这座始建于北魏的亭阁声名远播，乾隆至此，自要留墨为念。岛上另有曾巩所建“名士轩”。十五位济南名士的容颜环列轩内，自秦汉伏生至清代铁保，宛若一部展开的史诗，吟咏着泉城的人文厚度。其中，生于斯长于斯的南宋爱国词人、抗金英雄辛弃疾，是济南永恒的骄傲。南岸还建有辛弃疾纪念祠，陈列其生平事迹与词作，铁板铜琶之声犹在耳畔，家国情怀激荡人心。

在南岸漫步，耳畔或飘来游客关于“夏雨荷”的探询。琼瑶笔下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虽是虚构，却因《还珠格格》家喻户晓，为千年古湖平添了一抹浪漫传奇，引人遐想寻觅。终在正谊广场，“夏雨荷”悄然伫立，唯美浪漫的古风少女形象，深受人们喜爱，成了湖畔一道新景。

驻足湖边，凝望一泓碧水，每一次涟漪，都荡漾着悠远往事；每一缕柳丝，都牵系着绵长情怀。心中一动，元好问“日日扁舟藕花里，有心长做济南人”的感叹，在心怀中荡漾开来……自然造化与人文精神在此生生不息、交融共鸣，汇成滋养济南永不枯竭的源泉。这便是大明湖，一座城的心脏与灵魂。一湖揽古今，碧水映风华。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作者：李仲，青岛琴岛（市南区）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散见人民日报（海外版）、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中国民族报、贵州作家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