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谈论北极村,脑海中浮现的几乎总是一幅被冰雪覆盖、灯火点点的童话世界。那是冬日的专属,是极光与圣诞老人的浪漫邂逅,是“找北”之旅的终极浪漫。然而,我偏偏选择在秋天,一个被旅行攻略和大众印象所忽略的季节,踏上了这片中国最北的土地。我渴望看到的,不是冰雪的纯白,而是它褪去冬装后,那场盛大而内敛的、名为“金秋”的独舞。这个选择,让我遇见了一个比冬日更富层次、更具生命张力、也更为真实的北极村。

车至漠河,打开车门的那一刻,一股清冽而干燥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能涤净都市带来的所有浮躁与尘埃。天空是一种高远而纯粹的蓝,蓝得让人心慌,又蓝得让人心安。那种蓝,是经过无数次冷空气洗涤后,才有的澄澈,仿佛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蓝宝石,悬在头顶。从漠河市区驱车前往北极村的路上,秋的画卷便已徐徐展开,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以天地为画布,以秋风为笔,开始了他的创作。
道路两旁,是大兴安岭林海。它不再是夏日里那般浓郁的、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绿,也不是冬日里那般单调的、令人敬畏的白,而是一场由大自然亲手调制的、色彩浓烈到极致的交响乐。那是成片的白桦林,它们脱下了夏日的翠绿长裙,换上了金色的华服。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一棵白桦树都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披金纱,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那是它们在低声吟唱着秋天的赞歌。树干上那一只只“眼睛”,仿佛在静静地注视着我,这位闯入它们宁静世界的过客,眼神里带着古老的智慧与善意。
与金黄的白桦林交相辉映的,是火红的枫树和橘红的柞树。它们不像南方枫叶那般温婉,而是带着一种北国特有的、近乎燃烧的炽烈。那一团团、一簇簇的红色,像是被秋风点燃的火焰,在金黄的底色上跳跃、奔放,为这场色彩的盛宴注入了最热烈、最奔放的激情。而那些倔强的松树和云杉,则依旧坚守着一身苍翠,它们是这片林海的脊梁,是秋日斑斓中沉稳的底色,用它们的常青,宣告着生命的不屈与坚韧。远远望去,整个山峦就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金黄、火红、橘橙、深绿、褐紫……无数种色彩相互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了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壮美。这种美,不是小桥流水的精致,而是天地辽阔的磅礴,是一种直击灵魂的视觉震撼。
北极村,就静静地坐落在这片林海与奔腾的江水之间。它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商业化,反而保留着一种质朴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典型的“木刻楞”式建筑,粗大的原木纵横交错,垒成厚实的墙壁,缝隙里填满了苔藓,既保暖又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彩钢瓦,在秋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温暖。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着高高的柴火垛,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件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这是他们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所做的准备。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晒着太阳,对我们的到来只是懒洋洋地抬眼瞥一下,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是北极村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找北”,是来到北极村的必修课。但秋天的“找北”,更像是一场充满乐趣的寻宝游戏。我沿着“最北一家人”的石碑一路向北,脚下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悦耳,这是秋天独有的交响乐。我找到了“北极沙洲”,踏上了黑龙江的江滩。江水在秋日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碧蓝色,水流平缓而有力,对岸便是俄罗斯的山峦,同样被秋色浸染,安静得像一幅油画。江风带着水汽和一丝凉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我弯下腰,捡起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石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握住了一段来自远古的时光。
最有趣的,莫过于寻找那些形态各异的“北”字石碑。它们或大或小,或古朴或现代,散落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每找到一个,都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挑战,心中涌起一阵孩童般的喜悦。我与“神州北极”的巨大石碑合影,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和金色的树林,照片里的我,笑容灿烂得如同这秋日的阳光。这种“找北”的过程,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定位,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探寻。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我们似乎也找到了内心的坐标,找到了一种回归本真的踏实感。
如果说白天的北极村是一位五彩缤纷的画家,那么夜晚的北极村,则化身为一位深沉的哲学家。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的山头,夜幕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降临。由于纬度高,这里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纯粹。没有都市的霓虹闪烁,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无边的寂静和闪烁的星空。
我住的是一家家庭旅馆,热情的东北老板娘为我烧好了暖炕。吃过热气腾腾的东北乱炖和小鸡炖蘑菇,我穿好衣服,走出了院子。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上面缀满了数不清的钻石,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由无数星辰汇聚成的光带,横贯天际。星星亮得不可思议,仿佛触手可及,那种震撼,是任何照片和文字都无法描述的。在都市的夜空下,我们早已忘记了星星本来的样子,而在这里,它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你面前,让你感受到宇宙的浩瀚。
寂静,是北极村夜晚的主旋律。这种寂静,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宁静。你能听到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声,能听到远处黑龙江水流淌的低吟,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这极致的寂静中,人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思绪也变得格外清晰。白天那些绚烂的色彩在脑海中慢慢沉淀,仿佛也被这寂静一点点地过滤、净化。在这里,时间仿佛变慢了,你不必追赶什么,也不必担心错过什么。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沉浸其中,感受这份难得的平和与安宁。虽然没有看到极光,但这片星空和这份寂静,对我而言,已是比极光更珍贵的礼物。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极光”,有时并非在天上,而是在我们被点亮的心中。
北极村的魅力,不仅在于其自然风光,更在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就像这里的白桦林一样,外表质朴,内心却坚韧而热情。我的房东大姐,是一位典型的东北女性,嗓门大,笑声爽朗,做事利落。她会拉着我,跟我讲村子里的故事,讲冬天如何零下五十度,讲夏天如何凉爽宜人,讲江里的鱼有多么鲜美。她的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她做的饭菜,没有精致的摆盘,却充满了“家”的味道,每一口都暖到了心里。
在村口的小卖部,我遇到了一位正在下棋的老大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戴着厚厚的棉帽,手指被冻得有些通红,但下棋时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他招呼我过去看,一边下棋一边跟我聊,从国家大事聊到村里的鸡毛蒜皮,言语间透着一股乐观与豁达。他说:“我们这儿,冬天冷是冷,但心里热乎。夏天凉快,蚊子也少。一年四季,都有它的好。”他们不抱怨环境的严酷,而是学会了与自然和谐共处,在每一个季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他们是这片土地的灵魂,是北极村最动人的风景。
在北极村的最后一天,我起了一个大早,再次来到黑龙江边,等待日出。当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继而演变成绚烂的粉红和橘红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终于,一轮红日冲破云层,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洒向江面,江水瞬间被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如梦似幻。两岸的秋林在晨光中苏醒,露珠在叶片上闪烁,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我站在江边,任凭晨风吹拂,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敬畏。这是一种新生,一种希望,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
离开北极村的车轮再次启动,我回头望去,那个被秋色包裹的小村庄,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安详。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仅是相机里的照片,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体验。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北极村,一个褪去冰雪外衣,却依然魅力四射的北极村。它的美,不在于极致的纯净,而在于极致的丰富;它的魅力,不在于童话般的幻想,而在于真实可感的生命力。
秋天的北极村,是一场关于色彩的盛宴,是一次与寂静的对话,是一场心灵的洗礼。它用最绚烂的色彩告诉我们生命的辉煌,用最深沉的寂静教会我们内心的平和。它不像冬日那样直接地将你带入一个童话,而是引导你,去发现平凡中的壮美,去感受寂静中的力量,去体验人与自然最和谐的共生。
这次金秋之约,让我明白,真正的旅行,不是去追逐别人眼中的风景,而是去寻找与自己灵魂共鸣的地方。北极村的秋天,于我而言,便是这样一个地方。它那场与寂静共舞的独舞,将永远在我心中,留下最深刻、最独特的印记。它告诉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不同的时节,都有着它独一无二的美丽,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去感受。而我,有幸成为了那个在秋天,读懂了北极村的人。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作者简介:范学凤,笔名阿凤,黑龙江绥化市人,新闻通讯写作爱好者,走过工农商学兵的路。目前,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家庭》《知音》《婚姻与家庭》《妇女生活》《世界华人周刊》《香港大公报》《澳门月刊》等报刊杂志发表报告文学作品百余篇。格言:写作是个艰苦的旅程,只有不停的攀登才能到达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