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四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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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哈尔滨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坐标，不是地理教科书上“冰城”的标签，而是一首流淌在血脉里的长诗，一幅刻在记忆深处的画卷，一曲在岁月长河中反复吟唱、关于冰雪与温暖的永恒赞歌。每当我在异乡的长途跋涉中感到疲惫，只要闭上眼，那片洁白的世界便会悄然降临，带着松花江畔清新的风，将我温柔地拥抱。
我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哈尔滨的冬天。那是一种近乎极致的、纯粹到令人屏息的寒冷。它不像南方的湿冷那般无孔不入，而是一种坦荡、凛冽、充满尊严的冷。当西伯利亚的寒流浩浩荡荡地跨过平原，抵达松花江畔时，整个世界便被一种庄严的静默所笼罩。空气是凝固的，仿佛时间本身都被冻结。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与自然的深刻对话。吸入肺腑的，是带着一丝清甜的冷气，它涤荡着胸中的浊气，让人的灵魂都变得清澈透明。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一团浓重的白雾，在眼前慢慢升起，又迅速消散在无形的寒风中，像是生命在这极寒之地留下诗意的注脚。街上的行人，无一不是全副武装，厚重的羽绒服、毛线帽、围巾、手套，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闪烁着被寒风炼过的坚韧与光芒。
哈尔滨的冬天，绝非死寂与荒芜的代名词。恰恰相反，它是一场盛大而华丽的庆典，是人类智慧与自然共同谱写的冰与火之歌。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座城市便幻化成了一个晶莹的童话王国。中央大街，这条百年历史的步行街，是这场庆典的绝对主角。脚下的面包石，每一块都仿佛承载着一段尘封的往事，被岁月脚步打磨得温润光滑。在灯光下，它们反射出柔的光晕，引导着人们走向历史的深处。街道两旁，那些风格迥异的欧式建筑，在夜色中更显神秘与庄严。巴洛克的繁复雕花、新艺术运动的流畅线条、拜占庭式的宏伟穹顶，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个个沉默的叙述者，讲述着这座城市的过往，那些流亡的贵族、淘金的梦想家、以及不同文化在此碰撞、交融的传奇岁月。
而在这条街上，最令人称奇的景象，莫过于人手一根、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吃得津津有味的马迭尔冰棍。那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体验。当你从穿着厚重棉服的售货员手中接过那朴素的纸包装，撕开，露出奶白色的冰棍本体，寒气便扑面而来。咬下一口，那浓郁的奶香和冰凉的口感在舌尖瞬间炸裂，一种奇妙的矛盾感油然而生：身体在抵御着外界的严寒，口腔却在享受着极致的冰爽。这不仅仅是味蕾的盛宴，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宣告，哈尔滨人，懂得如何在最严酷的环境中，寻找并创造最纯粹的快乐。这份快乐，简单、直接，带着一丝挑战自然的豪情。
如果说中央大街是哈尔滨流动的史诗，那么圣索菲亚大教堂便是这座城市静止的灵魂。那巨大的“洋葱头”穹顶，在哈尔滨的天际线上勾勒出独一无二的剪影。白日里，它静静地矗立着，绿色的屋顶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智者，默然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而当夜幕降临，教堂周身的灯光亮起，整座建筑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变得神圣而辉煌。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它优美的轮廓，巨大的穹顶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升向深远的夜空。我常常在教堂前的广场上驻足，看成群的白鸽在暮色中盘旋，它们的翅膀掠过灯光，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教堂内部，如今已是一座建筑艺术博物馆，但当你抬头仰望那高耸的彩绘的玻璃窗时，似乎仍能听到历史的回响，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宁静与庄严。它不仅是哈尔滨的地标，更是这座城市文化基因的图腾，是东西方文明在此交汇、融合的永恒见证。
而哈尔滨冬日的狂欢，在松花江上达到了顶峰。夏季里波涛汹涌的江水，此刻已化作一条坚不可摧的玉带，静静地横卧在城市之间。冰封的江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游乐场。狗拉雪橇在冰面上飞驰，铃铛声清脆悦耳；孩子们在家长的陪伴下，坐着简易的冰滑梯，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胆大的年轻人，则驾驶着冰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尽情释放着青春的活力。远处，冬泳爱好者们凿开冰面，在刺骨的江水中劈波斩浪，他们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顽强与热力。江对岸的太阳岛，更是冰雪艺术的殿堂。一年一度的冰雪大世界，是建筑师和艺术家们用冰雪筑造的梦幻之城。那些高达数十米的冰雕建筑，在五彩缤纷的灯光映照下，宛如神话中的水晶宫殿，流光溢彩，如梦似幻。你可以在冰砌的滑梯上体验速度与激情，可以在晶莹的迷宫里寻找出口，可以在这座用寒冷构筑的城市里，感受到一种超越现实的、极致的浪漫与震撼。这便是哈尔滨的魔法，它将最冷酷的元素，变成了最热烈的表达。
然而，一首赞歌，如果只有华丽的旋律而缺乏深沉的底蕴，终究是浅薄的。哈尔滨的美丽，不仅在于其冰雪的奇观，更在于其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独特的“洋气”与“烟火气”交织的气质。这份气质，源于它复杂而独特的历史。一百多年前，随着中东铁路的修建，这座松花江边的小渔村，一夜之间成为了东西方文化交汇的十字路口。俄罗斯人、犹太人、波兰人，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人们带着他们的梦想、文化、宗教和饮食习惯来到这里，与这片黑土地上的本土文化相互渗透、彼此滋养，最终孕育出了哈尔滨独一无二的品格。
在这里，你首先可以体验一种独特的生活情调。你可以在街角的咖啡馆里，品尝到醇厚正宗的俄式咖啡；你可以在老字号的秋林公司，买到被称为“哈尔滨红肠”的里道斯红肠，那烟熏的香气是几代哈尔滨人共同的记忆；你还可以在面包坊里，捧着一块外壳坚硬、内心松软的大列巴，感受那份朴实而厚重的麦香。哈尔滨的饮食，本身就是一部文化融合的史诗。俄式西餐的精致，东北菜系的豪放，在这里完美地结合。一顿正宗的俄式大餐，从红菜汤的酸甜浓郁，到罐焖牛肉的软烂入味，再到鱼子酱的咸鲜奢华，配上一杯伏特加或是格瓦斯，足以让你在旅行中，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流金岁月。而转身走进一家东北菜馆，热气腾腾的铁锅炖、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那份量大、实在、热辣的江湖气息，又瞬间将你拉回这片黑土地最真实、最温暖的怀抱。
哈尔滨人的性格，就像东北的黑土地一样，宽广、深厚、充满力量。他们豪爽、直率、不拘小节，说话带着一股子大碴子味的幽默感。他们热情好客，对待朋友，恨不得掏心掏肺。在公交车上，你会看到年轻人主动给老人让座；在问路时，他们会不厌其烦地为你指点，甚至干脆带你走上一段。这份善良与热忱，如同冬日里的一把火，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冰雪。我至今仍记得，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我因打不到车而焦急万分，一位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师傅，明明已经交班，却坚持要把我送回家，只说了一句：“这天儿，冻死人了。”那份朴实无华的善意，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温暖人心。
中外多种气韵的奇妙融合，塑造了哈尔滨独特的城市魅力。它既有国际大都市的时尚与浪漫，又不失北方城市的淳朴与豪情。它像一位穿着华丽晚礼服的贵妇，口中却说着最接地气的乡音。这种矛盾而又和谐的气质，让哈尔滨变得如此生动，如此令人着迷。
当然，我的赞歌里，不能没有哈尔滨的春天、夏天和秋天。如果说冬天的哈尔滨是一首气势磅礴的交响乐，那么其他三季，便是它悠扬舒缓的变奏曲。当春风吹过松花江，融化了坚冰，江水再次开始流淌，整座城市仿佛从一场酣睡中苏醒。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丁香花在街巷间悄然绽放，那淡紫色的花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和芬芳，是哈尔滨春天最温柔的注脚。夏天的哈尔滨，则是一片清凉的绿洲。太阳岛上绿树成荫，游人如织。人们褪去厚重的冬装，来到江边野餐、垂钓、游泳，享受着短暂的、来之不易的温暖。夜晚的中央大街，更是人声鼎沸，音乐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而秋天的哈尔滨，则是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天空高远而湛蓝，街道两旁的树叶被染成了金黄、深红，在秋风中飘落，铺满一地诗意。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沉淀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成熟而安宁的气息。
四季的轮回，赋予了哈尔滨丰富的表情。但无论季节如何变换，那份深植于城市灵魂深处的精神内核，那种在严寒中创造美好、在多元中寻求和谐、在豪放中蕴含温情的精神始终未变。
如今，我已离开哈尔滨多年，在遥远的城市里打拼。这里没有漫天的大雪，没有冰雕玉砌的世界，甚至连冬天都显得那么敷衍。然而，哈尔滨从未在我的记忆中远去。它是我心中一个永恒的坐标，一个精神的故乡。当我遇到挫折时，我会想起哈尔滨冬泳的人们，那份挑战极限的勇气会给我力量；当我感到孤独时，我会想起中央大街上那热闹的人间烟火，那份温暖的情谊会给我慰藉；当我迷失在都市的浮华中时，我会想起圣索菲亚教堂的宁静，那份庄严与神圣会让我找回内心的平静。
哈尔滨，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一座城市的地理概念。它是我青春的背景板，是我情感的寄托地，是我精神的锚点。它教会我，即使在最严酷的环境中，生命也能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它教会我，真正的温暖，并非来自外界的温度，而是源于内心的热忱与善良；它教会我，文化的魅力在于包容与交融。
如今，当我再次在梦中回到那座城市，我仿佛能看到，雪花依旧在静静飘落，落在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上，落在中央大街的面包石上，落在松花江冰封的江面上。那座我深爱着的城市，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安详而美丽。它就像一位沉睡的冰雪女王，等待着每一个春天，用融化的雪水，去滋润广袤的黑土地，去孕育新的希望。
美丽哈尔滨，你是我心中一首永不落幕的赞歌。你的每一个音符，无论是激昂的、低沉的、欢快的还是忧伤的，都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你的冰雪，是你的风骨；你的温暖，是你的情怀。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首歌都将永远在我心中回响，提醒我生命中最纯粹的美好与最深沉的温暖。你是我永恒的骄傲，是我永远魂牵梦萦的故乡。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作者简介：丁跃忠，笔名阿忠，黑龙江省绥化市人，新闻写作爱好者。握过锄杆子，扛过枪杆子，拿过笔杆子。目前，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家庭》《知音》《婚姻与家庭》《妇女生活》《世界华人周刊》《香港大公报》《澳门月刊》《台湾中华日报》《中国老年》等报刊杂志发表纪实文学作品百余篇。格言：写作也是人生的一场旅行，每一步都留下独特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