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四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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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都市中待久了，人的心灵会不自觉地渴望一片旷野，一片能任由思绪驰骋、让灵魂得以舒展的天地。于我而言，那片天地，便是呼伦贝尔。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个承载着无数人对自由、辽阔与原始生命力的想象符号。而在这片绿色海洋中，哈萨尔游牧部落，如同一颗在历史与现实交汇处的明珠，静静地等待着每一个愿意聆听草原故事的人。我的呼伦贝尔之旅，便以这里为圆心，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生命画卷。
一、初见：天地为幕，牛羊为点
从海拉尔出发，汽车行驶在通往哈萨尔游牧部落的公路上。窗外的风景，像一幅被不断拉长的卷轴。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房屋和农田，渐渐地，它们被无垠的草原所取代。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地平线在远方模糊地与天际相接，让人分不清是天空亲吻了大地，还是大地拥抱着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野花的混合气息，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呼吸。公路两旁，时而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它们或悠闲地啃食着牧草，或慵懒地卧在草地上，对飞驰而过的车辆视若无睹。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而我们，只是匆匆的过客。这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不再是课本上的诗句，而是活生生、立体地呈现在眼前的震撼。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远处一排排白色的蒙古包如同散落在绿色绒毯上的珍珠，映入眼帘。那便是哈萨尔游牧部落了。它并非一个简单的旅游景点，而是一个致力于还原和展示蒙古族游牧文化的生活聚落。当我们的车驶入部落的大门，身着传统蒙古袍的迎宾小伙子早已等候在此，他们手捧蓝色的哈达，脸上洋溢着质朴而热情的笑容。
“赛拜努！”（蒙古语“你好”的意思）一声洪亮的问候，瞬间拉近了我们与这片土地的距离。我学着他们的样子，微微躬身，接过那条象征着纯洁、吉祥与友谊的蓝色哈达。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仅是一种仪式感，更是一种来自草原深处的、最真诚的欢迎。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哈达的轻扬，也带着我心中那份对未知旅程的无限期待。
二、沉浸：走进蒙古包，触摸游牧的脉搏
在向导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各自下榻的蒙古包。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奶香和皮革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与我想象中简陋的帐篷不同，这里的蒙古包内部设施相当完善。圆形的穹顶结构让空间显得格外开阔，中央是一个可以取暖和烹饪的火炉，炉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为整个空间增添了家的温馨。四周摆放着雕花的木制家具，墙上挂着描绘草原风光和英雄故事的挂毯，角落里还放着马头琴和马鞍。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浓郁的民族特色和生活的气息。
放下行李，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出蒙古包，想要更深入地探索这个部落。哈萨尔游牧部落的布局，本身就是一幅微缩的草原生活图。除了供游客居住的蒙古包群，还有专门用于展示和体验的区域。我看到有牧民正在用传统的工具挤牛奶，手法娴熟而温柔；不远处，几位妇女围坐在一起，用羊毛制作着毡子和手工艺品，她们的双手粗糙却灵巧，一针一线都编织着对生活的热爱。
最吸引我的，是那个巨大的“苏鲁锭”祭坛。苏鲁锭，蒙古语意为“长矛”，是蒙古族力量的象征，也是战神的化身。在部落的中央，一根高耸的苏鲁锭直指苍穹，矛头下系着五彩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成吉思汗时代那段金戈铁马的辉煌历史。当地的牧民告诉我，每当有重要的节日或活动，他们都会在这里举行庄严的祭祀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站在苏鲁锭下，仰望那片被旗帜分割的天空，我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来自远古的、雄浑的力量在血脉中奔涌。
三、体验：骑马、射箭，做一回草原儿女
来到草原，不骑马，就如同到了海边不下海一样，总会留下遗憾。哈萨尔部落为游客提供了专业的马匹和骑手。我选了一匹温顺的白色骏马，在牧民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跨上马背。起初，我有些紧张，身体僵硬地抓着缰绳。马儿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它轻轻地打了个响鼻，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手。
“别怕，放松，和它交朋友。”牧民大叔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笑着说。
在他的鼓励下，我渐渐放松下来，随着马儿的步伐轻轻摇晃身体。当我们走出马厩，踏上真正的草原时，所有的紧张都烟消云散了。马儿开始小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青草飞速向后退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这匹奔腾的骏马。那一刻，我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办公室里的都市人，我是一名自由的草原骑手，我的心灵与马蹄一同驰骋，与风一同歌唱。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片无垠的绿色，想要将这份自由与辽阔永远刻在记忆里。
骑马归来，我又去体验了蒙古族男儿三艺中的另一项——射箭。与骑马的豪迈不同，射箭需要的是沉静与专注。我拿起一张传统的蒙古弓，搭上箭矢，瞄准远处的靶心。弓弦很沉，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拉开。我屏住呼吸，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红点上。松开手指的瞬间，箭矢“嗖”地一声飞出，虽然最终只射在了靶子的边缘，但那种全神贯注、一气呵成的感觉，却让我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不仅仅是一项技能，更是一种修行，一种在与自我对话中寻找力量的过程。
四、味蕾：舌尖上的草原，豪迈与醇香的交响
草原的美食，如同草原的人民一样，充满了豪迈与热情。午餐时分，我们被邀请到部落的大帐里用餐。大帐的中央，一口巨大的铁锅里正煮着“手把肉”，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手把肉，是草原上最具代表性的食物。选用的是草原上自然放养的羊，只用清水煮熟，不加任何调料，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羊肉本身的鲜美。
上菜时，牧民大哥用一把锋利的蒙古刀，熟练地将羊肉割成小块，递到我们手中。我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起一块肉，蘸上一点盐，放入口中。肉质鲜嫩多汁，肥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奶香和青草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美味，是任何烹饪技巧都无法复制的、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我们大口吃肉，开怀畅饮，席间，热情的牧民还为我们唱起了悠扬的蒙古长调。那歌声高亢而苍凉，仿佛能穿透时空，将草原的辽阔、历史的厚重、生活的艰辛与喜悦都融入其中。在歌声与美食的包围下，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彻底打破，我们不再是游客与主人，而是一同分享生命喜悦的朋友。
除了手把肉，草原的奶制品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奶茶、奶豆腐、奶皮子、黄油……每一种都有着独特的风味。尤其是那碗咸香的蒙古奶茶，初尝时或许有些不习惯，但喝上几口之后，那种醇厚的奶香和恰到好处的咸味便会让人回味无穷。在寒冷的清晨或疲惫的午后，来上一碗热乎乎的奶茶，瞬间便能驱散所有的疲惫，温暖整个身心。这些由牧民亲手制作的奶制品，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他们生活的智慧和对自然的感恩。
五、夜色：星空下的篝火，与灵魂共舞
草原的白天是壮丽的，而草原的夜晚，则是神秘而深邃的。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整个草原迅速被墨蓝色笼罩。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夜空变得格外清澈，漫天繁星如钻石般洒落，银河清晰可见，仿佛一条流淌在天际的光之河。我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这片璀璨的星空，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却又与整个宇宙紧密相连。那种宁静与辽阔，足以洗涤掉所有的世俗烦恼。
“篝火晚会要开始啦！”向导的呼喊声将我从星空中拉回现实。部落的空地上，一堆巨大的木柴已被点燃，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每个人兴奋的脸庞。牧民们和游客们手拉手，围绕着篝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激昂的马头琴声响起，一位身着盛装的蒙古族汉子率先跳起了奔放的舞蹈。他的舞姿充满了力量与野性，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模仿雄鹰的翱翔、骏马的奔腾。
在音乐的感染下，人们纷纷加入其中。我也被这股热情所感染，拉起身边一位陌生人的手，跟着节奏笨拙地舞动起来。我们不分民族，不分地域，不分年龄，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围绕着同一团火焰，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快乐。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笑脸，歌声、笑声、琴声、风声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生命最动人的交响乐。那一刻，我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天人合一”。我们不是在观赏表演，而是在参与一场神圣的仪式，与自然、与历史、与彼此的灵魂进行着一场深刻的对话。
六、告别：带着草原的风，回归生活
在哈萨尔游牧部落的三天，仿佛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梦。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工作的压力，只有最纯粹的自然、最质朴的人情和最本真的生活。我体验了骑马的自由，感受了射箭的专注，品尝了手把肉的鲜美，聆听了马头琴的悠扬，也仰望了最璀璨的星空。
离别的那天，天空飘起了细雨，仿佛是草原在为我送行。牧民朋友们依旧热情地为我们送行，他们递上我们亲手制作的奶干，用最朴实的语言说着“一路平安”。我回头望向那片渐渐远去的蒙古包群，它们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宁静而美丽。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仅是照片和纪念品，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洗礼和一份沉甸甸的记忆。
哈萨尔游牧部落，它不仅仅是一个旅游景点，它是一个活着的博物馆，一个文化的载体，一个能让人重新认识生命、找回自我的地方。它让我明白，生活可以有另一种模样——简单、纯粹、与自然和谐共生。当我重新踏上归途，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都市，我的行囊里，装满了草原的风，那风，将永远在我心中吹拂，提醒我，无论身处何方，都不要忘记那份来自辽阔天地的自由与辽阔。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