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 00 后,在我家老院的书桌抽屉里,一直珍藏着半块砚台。院角那棵老银杏树纹理堆积,枝桠斜斜探过红瓦屋顶,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光阴。此刻初秋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砚台的残面上撒了些碎金子,倒让那些深浅不一的磨痕愈发清晰了。
小时候我总趁爷爷午睡,偷偷拉开抽屉摸这半块砚台。它边缘缺了个斜角,像被岁月啃过一口,墨色的石面磨得比家里的老榆木桌还温润。院中的麻雀总在银杏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声惊得阳光在砚台上晃悠,我以为这只是块普通的石头,直到高三那年深秋,爷爷把我叫到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才掀开了它藏了大半个世纪的秘密。
“这是你二老太爷留下的。” 爷爷的手指抚过树干上的纹路,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生满茧的手。秋风扫过,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铺在我们脚边,像张柔软的地毯。他说二老太爷是家族里第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五四运动”后在济南乡师进修,那时候的青年都憋着股劲儿,想给这积贫积弱的国家找出路。潍坊《临朐县志》里记着,当年不少进步青年就在那样的环境里,一边啃着干硬的窝头,一边写着救国救民的文章。那个时候,济南乡师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进步青年,相当一部分乡师的学生秘密加入了党组织。因为当时中共山东省委也遭到了严重破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山东省委就设立在济南乡师学校里。这为乡师的学生加入党组织提供了便利条件。
“你二老太爷的砚台,当年可是陪着他熬过不少不眠夜。” 爷爷望着院墙外的天际,眼神飘得很远。我仿佛看见百年前的灯光下,年轻的二老太爷正俯身磨墨,砚台里的墨汁泛起细密的涟漪,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窗外或许也有这样的银杏树,月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写满字迹的纸上,那些关于贫富分化的思考、关于社会变革的呐喊,都随着墨香渗进了砚台的石纹里。
变故是随着日本鬼子的铁蹄来的。爷爷说太爷常讲,那天村口的老槐树刚开花,日本兵就端着枪进了村。大老太爷被抓去山里挖煤矿时,怀里还揣着给二弟带的半袋炒豆子,从此便成了家里再也等不回的牵挂。而二老太爷,那个握着笔杆的青年,也在战乱中没了音讯,只留下这方砚台,被逃难的同乡辗转送到了太爷手上。
“后来砚台怎么成了半块?” 我捡起一片银杏叶,脉络清晰得像家族的族谱。爷爷说许是战乱中摔碎的,许是二老太爷故意留了半块当念想,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太爷把这半块砚台藏在炕洞里,躲过了兵荒马乱,也躲过了后来的历次运动。那些年院中的银杏树默默生长,枝桠一年比一年繁茂,就像这半块砚台承载的故事,在岁月里悄悄扎根。
爷爷的少年时代,是伴着这半块砚台度过的。他说自己小时候总在银杏树下背书,阳光把树影投在石板路上,像幅流动的画。那时候他成绩好,老师总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不幸的是,后来因为变故,家里拿不出二老太爷刘锡城的党员证明,爷爷被取消了升学资格,只能背着锄头去地里挣工分,或是在工地搬砖。“夜里躺在工棚里,摸出这半块砚台,就想起你二老太爷在济南求学的日子。” 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我们脚边打旋。他说再累再难,只要摸到砚台的温度,就觉得有股劲儿撑着。那些年院中的麻雀总在清晨叽叽喳喳地叫,像在催他别放弃,而银杏树的影子,也默默陪他走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我长大了,老院的银杏树依旧每年开花结果,只是爷爷的背愈发驼了。那天他把我叫进西厢房,从抽屉里取出锦盒,半块砚台静静躺在其中,像沉睡着的时光。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砚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与百年前或许照过二老太爷的月光,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叠。
爷爷打开临朐县县志的复印件,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当年进步青年的群像,虽然不知道二老太爷的相貌,但我仿佛能从那些模糊的身影里,认出那个握着砚台的青年。“这砚台不值钱,但它藏着咱家人的骨头。” 爷爷把锦盒塞进我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木头传过来,像一股暖流。
如今我在外地读大学,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先去老院看看那棵银杏树。阳光依旧从叶缝里漏下碎金子,麻雀还在枝桠间跳跃,只是爷爷的白发又多了些。我把半块砚台放在宿舍的书桌上,写作业累了就摸一摸它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二老太爷握笔的力量,感受到爷爷在工地上的坚持。
去年深秋回去,老院的银杏叶又铺成了金黄的地毯。爷爷坐在石凳上剥玉米,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我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那半块砚台在阳光下流转的光泽。远处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近处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跨越百年的故事。
历史或许曾经藏起了二老太爷的党员身份,就像乌云偶尔会遮住阳光,但这半块砚台记得,这棵老银杏树记得,我们一家人都记得。那些刻在石纹里的坚持,那些融在岁月里的期盼,早已随着阳光和鸟鸣,种进了我的心里。
今年春天,我在大学的银杏树下背书时,忽然听见熟悉的麻雀叫声。抬头望去,阳光穿过新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极了老院的模样。我想起那半块砚台,想起爷爷的话,想起二老太爷在灯下磨墨的身影,忽然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这半块砚台,是家族的信物,是历史的见证,更是照亮我前行的灯。它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像先辈们那样,带着坚韧与希望前行。就像老院的银杏树,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在春天抽出新芽,在秋天结出果实。
此刻我又摸了摸书桌上的半块砚台,窗外的阳光正好,鸟鸣清脆。我知道,这半块砚台承载的故事,还在继续;它所代表的精神,也必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身上,生根发芽,开出新的花。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