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四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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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
七月宁静的夜空忽然溅出血腥
那些被月光反复缝合的碑文
掉下一声声呜咽
铁蹄碾碎鲜红的民谣
弹片在穿梭中开花
一块块砖石手挽手肩并肩
用滚烫的胸膛堵住黑暗的缺口
有人把名字刻进狮爪
有人将脊梁架上桥墩
当所有星辰坠入永定河底
守夜人的眼眶仍悬着未爆的灯
直到和平鸽飞进新的黎明
火焰逐渐隐身在时光隧道
游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弹痕
像触碰到仍未愈合的神经
石狮子忽然松开咬住的枪炮声
一九三七年的凄风苦雨
从鬃毛的炸裂里
再次漫过二十一世纪的眼睛
八女投江
当最后一颗子弹发出光芒
她们的抉择掀起巨浪
涌向历史深处
她们是女儿
发丝曾经在故乡的微风中轻舞
她们是播种者
点燃篝火驱散寒冷
她们是现代花木兰
用柔情侠骨守护白山黑水
她们是永不沉没的冰凌花
绽放在《国际歌》的旋律里
现在岸边耸立着白桦林
上面的树疤是永远睁着的眼睛
每当秋风翻开乌斯浑河的日历
八朵美丽的浪花会突然立正
用冰凉的敬礼
把一九三八年的落日
重新托举到天空
苍山泛起层层金波
狼牙山五壮士
巍峨的狼牙山云雾缭绕
五位壮士的身影挺立如松
在岁月的洪流中岿然不动
平凡的身躯
肩负神圣的使命
如一束束光
在烽火中跳跃
在硝烟中前行
扛住枪林弹雨
如勇敢的海燕迎风踏浪
不屈的灵魂在山河激荡中翱翔
咬牙登上生命的顶峰
无暇计算花期
他们以灿烂的冲锋刻进悬崖
气壮山河的战歌点亮夜空
秋风扶正时光的刻度
沿着山峦的脉络
我在纪念碑前捡起一块带弹孔的石头
掌心传来细碎的震动
像五双厚厚的草鞋
从惊雷的断层里踏碎风霜
健步走向春天
刘老庄连
八十二道挺立的脊梁
是枪杆竖起的丰碑
在苏北平原的经脉里
扎成永不弯曲的箭簇
子弹穿过三月青青的麦苗
每一粒泥土都在呐喊
刺刀挑破晨雾时
他们青春的瞳孔里
燃烧着比朝阳更热烈的火焰
他们用血肉之躯
筑起钢铁长城
面对死神的咆哮
他们将生命的绝唱
化作一道道光芒
照亮前行的梦想
他们在战壕里埋下的草一次次长出新绿
那些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沿着弹坑的足迹
盛开漫山遍野的杜鹃
发酵生命的芬芳
战火在记忆里飘荡
沟壑在大地上结痂
锈蚀的弹壳里
至今蕴藏着未冷却的番号
我们接过的春天
每片叶子都站成了哨兵的模样
八百壮士
在淞沪的风云际会里
四行仓库像一座孤堡
八百壮士镶嵌成不倒的铜墙
铁哨刺破夜的皮肤
一双双绑腿反复丈量弹孔的深度
每粒嵌入砖墙的弹壳都在咳嗽
苏州河的倒影折叠又展开
有人在租界的望远镜里
拼凑老照片的颜色
月光在枪管上结霜时
有人把家书折成纸船
邮戳盖在焦黑的钢盔上
地址栏被汹涌的激情浸泡得模糊不清
信仰的旗帜猎猎飘飞
在废墟上站成灯塔
所有倒下的身影成为标点
省略号在血泊里长出森林
破折号划开夜幕
露出东方的曙光
风在轻轻清洗墙上的名字
每道划痕都是未完成的诗句
我们站在岁月的下游打捞
那些沉入历史的星辰
至今闪烁在瞳孔里
只要想起他们年轻的身影
就会热泪盈眶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