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六则

文/张华

龟之辩

山泽之间，龟数为群兽所嘲。

族长遂召族众而谕之曰：“兔虽迅捷，易毙于莽，不闻‘守株待兔’乎？吾行虽缓，而步履安稳。虎虽猛厉，尚须觅穴藏身，焉若吾甲在背，庐舍随身？鹰能翔空，而困于水；鱼善游波，而窘于陆。唯吾龟族，水陆皆适，动止自如。万物皆逊于吾，彼之讥嘲，实为妒吾之全也！”

鼠之死

有二鼠同穴于树下，常相诫曰：“吾辈谨甚矣！不履旷野，恐遭鹰视；不涉深草，畏逢蛇噬。虽终日惕惕，然可保身免祸。”

一日，雷霆骤作，焚木燎原。一鼠惶遽未出，竟毙于穴。一鼠仓皇遁走，入山择石隙而居，喘息未定，欣然自诩：“避迹岩壑，当可永绝患矣。”未几，暴雨滂沱，山洪涌至，鼠亦溺毙穴中。

　　獭之逃

有獭居于草原，一日酩酊，竟讥诮灰狼。狼怒欲噬，獭闻风窜逃，疾走海岛，得脱其口。岛中群兽闻之，皆赞其智，曰：“不奔不避，必遭暴死。獭虽微物，亦知趋吉避凶也。”

虎王闻而不悦，扬声曰：“草原有法，秩序井然，尔等何忧？吾为王一日，必使百兽安栖，无复惊扰。”群兽闻之，遽转其辞，齐声称颂：“大王圣明，草原晏然，吾辈诚无忧也。”

然自兹后，凡脚爪有力者，皆暗自寻隙匿迹，备穴于幽隐之处。

车之撞

某妇驾车过市，经路口未缓辔，竟追尾一车。车主为男子，下车欲论理。妇遽

曰：“满街皆车，何以独撞汝车？合当自省，莫尽责人！”

男对曰：“交规具在，追尾者负全责，于我何尤？”

妇勃然作色：“吾为母职，家人卧病待医，幼子在家待哺，何相逼至此！”

男子愕然：“尔之家事，岂可转责于我？”

正争执间，忽有旁观者哂曰：“其家中伤者，正是日前被她倒车所撞耳。”

鹿之伤

鹿行于途，忽为丛棘所困，呼仙鹤至，求其拔刺。既除，鹿抚伤叹曰：“平途何故生荆棘？吾不慎为此所伤，奈何！”

鹤曰：“非诸兽皆为棘伤也。吾与鹊、龟皆过之，未尝有恙。凡遇困厄，当自省焉。”

鹿怫然曰：“君与鹊振翅云霄，龟负硬甲，自不为荆棘所困。安可作此居高之论？”

驴之困

驴负粮陟陂，喘而不能止。主人乘其上，呼曰“勉之”，俯而语驴曰：“尔劳甚矣。逾此陂，粜粮得金，吾与汝当共富贵。”驴仰首对曰：“公所言‘吾与汝’者，亦含仆耶？且公叱咤之隙，苟能徒行，亦可减仆负。”

主人拊其首曰：“砥节砺行，乃成汝身，勿贪安逸也。”

既逾陂，驴毛尽溻，股栗不能立。主人引至屠肆，鬻之。

鸱曰：驴岂不悟哉？势不可脱耳。纵知前路危殆，其若何？亦驴也！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