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新洁 聊城大学文学院2024级学生,九歌文学社理事
我们总以为橡皮是不会消失的,就像笔盒里那块樱花橡皮,开学时方方正正,棱边能切开草稿纸的褶皱。我们用它擦掉歪斜的字母、算错的分式,看它簌簌落屑,却从不觉得它会变少——仿佛那些白色的碎屑只是暂时离开,风一吹就会重新聚成原来的模样。直到某天清晨,指尖摸到的不是坚硬的棱角,而是一粒圆滚滚的橡皮核,才忽然惊觉其实橡皮会消失。
它消失的速度,总和我们急于修正的心情成正比。熬夜解出的数学题旁,橡皮磨出深沟。反复涂改的作文本上,它把自己却瘦成了月牙。我们总以为是自己在修正错误,却没发现,是橡皮在替我们承担那些“想重来”的重量,直到它缩成再也握不住的碎屑。
生物课上见过显微镜下的橡皮切面。磨损的轨迹像被雨水冲刷的河床,每一道凹痕里都嵌着某个黄昏的慌张。原来最沉默的物件,早把我们的狼狈刻成了年轮。可那时我们不懂,只觉得橡皮就该这样:永远等着被需要,永远不会离开。
就像我们曾以为母亲不会老。她总在晨光里替我们擦去作业本上的墨团,手指捏着橡皮的力度,轻得像怕碰碎我们的慌张。后来才发现,她鬓角的白发,和橡皮屑落得一样快;她弯腰捡我们掉在地上的橡皮时,后腰的弧度里,藏着多少被岁月磨去的棱角。
英语老师擦黑板的动作总带着惯性。袖口扫过之处,粉笔灰在他肩头落了一层又一层,像谁撒了把碎雪。我们盯着他改作业时红笔画出的圈,觉得那些墨迹会永远清晰,却没注意他眼角的皱纹,正像橡皮擦过的痕迹,一天比一天深。他总说“错了就改,改了就好”,却没说,人也会像橡皮一样,在替别人修正轨迹时,悄悄磨掉自己的形状。
地铁站的清洁工阿姨也是这样。她握着抹布的手布满裂口,像块用旧的橡皮,一遍遍擦去玻璃上的雨痕、痰渍、指纹。玻璃越来越亮,她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像被阳光晒化的橡皮屑。我们匆匆走过,以为这洁净是天生的,却忘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的磨损换世界的光鲜。
就像成长这件事。我们曾以为父母会永远站在原地,老师的粉笔会永远在黑板上跳跃,那些替我们擦掉错误的人,会永远带着年轻时的模样。直到某天发现,母亲再也捏不稳细小的橡皮,老师的红笔在作业本上抖出歪歪扭扭的线,才惊觉:其实所有“橡皮”都会消失。那时忽然懂了《小王子》里的话:我们总以为占有是永恒,却不知每一次触碰,都是在加速它的消失。
它们消失的方式那么温柔。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雪融成水,像糖化成蜜,在一次次修正我们的轨迹时,悄悄融进了时光里。那些被擦去的错误变成我们笔下更工整的字,变成我们学会道歉时的勇气,变成我们终于懂得“原来有人曾这样温柔地包容我的狼狈”。
或许会在八百年后若有人掘开教室的遗址,砖缝里找到一粒橡皮渣。它不会说话,却藏着所有少年的慌张与执着,藏着那些“想改好”的心情,和那些“帮我们改好”的人。那些以橡皮的方式消失的,早已变成我们生命里擦不去的底色。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