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梓琪 聊大文学院2024级学生,九歌文学社理事
车座晃着昏沉的睡意,窗外景致不停变换,从麦浪翻滚到树木林立,记不清转过了多少弯,越过了多少重山,只循着河岸蜿蜒的曲线,我站在了熟悉的泥土上。
下车,村落四面被群山环绕,一条河流从中穿过,将村落一分为二,唯有石桥静卧其上,连缀着烟火人家。抬眼,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平眺,山峰连绵,郁郁葱葱;低眉,波光粼粼,清澈见底。这,依山傍水,这的人,靠山吃水,连日子都沾着山的沉稳,水的绵长。
在我小时候,总是漫山遍野地嬉戏,随着学业繁忙,竞三四年没回来了。到了家,院子依旧是老模样,奶奶种的蔬菜爬满竹架,肥硕的冬瓜垂在藤蔓间,丝瓜则顺着墙角攀援,连邻居的青苹果树,都探过几枝来,落了几个。
奶奶迎上来,目光从头到脚细细地描摹着我的模样,嘴里念叨着,“高了,瘦了,学习吃苦了。”我跟奶奶闲谈着,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问,“晚上放电影的人来,你去不去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软了下来,“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去看的吗。”
小时候?明明没过去多久,却像隔了层薄雾,模糊又遥远。
那时若提前知晓放电影的消息,第二天必早早地就睁开了眼,看什么都添了几分欢喜——看天是格外湛蓝的,看山是格外雄伟的,看水是格外汹涌的。在院子里这瞧瞧那看看,打着圈儿,早安小花,早安小狗。接下来又去逗逗小狗,摘个果子,反正就是停不下来。
爷爷奶奶说我一天一直在咋咋呼呼的,时不时问,几点了,天什么时候黑,今天的电影会是什么,要能是我喜欢的动画片就好了。我会看着分针一格一格挪,两耳不闻窗边事,只盼着日头快些沉下去,时间快点走……不知不觉间,好像睡着了。
“醒醒,醒醒。”
坐车太累了,吃完饭我就躺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奶奶推了推我把我叫醒,说我睡了一下午,起来吃饭吧。吃着饭,奶奶又问我去不去看电影,我本来想说不去的,话到嘴边了,看着奶奶期盼的眼神,又把话默默地咽了下去。我只轻轻点了点头,“去。”
时间还没到,我陪着奶奶慢慢走过去。正值黄昏,太阳在天与山的边际,夕阳把最后一抹金红揉进云层,连掠过的飞鸟都沾了层暖光,叶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面上晃着细碎的光影。
走到桥头的时候,遇上了三三两两坐在树下乘凉闲聊的长辈们。
李叔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树,脚踩在块青石上,见了我便笑着说,“呦,回来了,回家待几天。”我笑着应。他又跟旁人唠,“我这腰啊,是真不行了,就搬个箱子,疼了一个星期。”有人打趣,“都多大岁数了,还以为是小伙子呢。”惹得众人都笑了。
我左右看了看,找了个位置坐下,邻居奶奶凑过来,问,“这是谁家小孩啊。”我愣住了。身旁的阿姨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老糊涂了。”邻居奶奶只紧紧抓着我的手,“来了别走啊,多待会。”我点点头。
我也静静地看着邻居奶奶,心里想着,更瘦了,眼睛也变浑浊了……
坐了会儿,有人起身要走,邻居奶奶开始着急地摆手,“别走啊,要放电影了,多待会。”那人叹道,“不行了,身体扛不住了。”她才作罢,望着人家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她薄唇轻启,“这又是谁来着……”
天慢慢暗了下来,夜空把深蓝铺得满满当当,天上星河肆意铺展,星的影子都映在河里,跟着水波晃。远处的虫鸣清晰起来,和着流水声,成了夜里最软的调子。
放电影在庄前的一片空地,有棵高耸的老树立在正中间,电影由投影仪打在一户人家的墙上。
奶奶走在前面,一步一缓,我提着两个小板凳跟在后面,木凳撞着腿,发出轻响。
到了地方,奶奶塞给了我点钱,让我去买点零食和雪糕吃,我已经大了,便推辞着不肯接。可终究拗不过奶奶的坚持,我只好拿着钱走进了超市。
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别急啊,别挤啊!”
“蹲下点,我看不见了!”
我仗着年纪小,身子小,从各个大人身旁蹿过。心里美滋滋地想,幸好我让爷爷奶奶早点儿来占位子了,要不然就看不上电影了!小小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有些人见小广场实在没空了,坐到了公路边上去,还有人,比如李叔,爬到了树上!他灵活地三步两步蹿了上去,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树,脚踩在一根树枝上,耍帅似的甩了甩他的秀发。
李叔留着寸头,黑发间已然掺了些白霜,爷爷笑得不行,说他倒是能耐。
邻居奶奶摸着我的头,往我手里塞了两个果子。她的眼睛清澈又明亮,像一汪温柔的湖水,眼含笑意地对我说:
“你不是最爱我家的果子了,奶奶又给你摘了两个。”对的,邻居奶奶家有棵青苹果树,果子又大又甜。自从我说好吃的时候,她时不时变戏法一样,给我变出两个青苹果。
我吃着两个果子,爷爷奶奶和邻居奶奶聊着天。不知谁喊了一声,要放电影了!叽叽喳喳的人群立马安静了下来。放电影的人佝偻着腰,使劲拍了拍老旧的放映机,原本模糊的画面,立马清晰了。
我坐在奶奶旁边,幕布上放着一部老电影。我实在没有兴趣,又不想扫了奶奶的兴,看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开始抖抖腿,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电影还没放完,就有人先回家了。到了最后,就只剩我和奶奶了。
放电影的人说了一句,"慢走啊。”我听着声音年轻,问了奶奶一句,她说,“原先放电影的人身子不好了,那是他儿子。”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们又遇到了邻居奶奶,她又抓着我的手问,“这是谁家小孩啊,多待会啊,别走啊。”
我别过头去。奶奶故意板起脸,逗她:“这是我家娃啊,你真是老糊涂了,连她都不认得了。”
奶奶和邻居奶奶去一旁聊天了,邻居奶奶的女儿,塞给了我几个青苹果,说,“这是我家刚结的,你小时候老爱吃了。还有,回来多陪陪你奶奶,她……一个人怪无聊的。”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我咬了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却混着眼泪的苦涩,一并咽进心里。我忽然想起,奶奶总爱坐在院子里,有时看小狗打滚,有时望着远方,不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这山、这水、这院子,她看了几十年。
回来,我也坐在奶奶常坐的位置上,想看看她眼里的风景。耳边是蝉鸣此起彼伏,是河水潺潺流淌;眼前是繁星缀满夜空,是群山浸在墨色里。风拂过脸颊,带来草木的清香,却好像也带走了什么……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有些困了,我喃喃自语道:“晚安,小花;晚安,小狗;晚安……我的童年。"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