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挖泥塘
冬闲不闲。
在我的印象中,一进入腊月,村里就忙开了。捅开池塘的出水口,向外排干一塘水,将鱼虾分完后,开始挖泥塘。
挖泥塘,顾名思义,就是将池塘里的淤泥挖走,将池塘挖深整形。池塘是村里的集体财产,这个活儿得大家一起干。那个年代的村民,不像现在纷纷选择外出打工,农闲时都窝在村里。挖泥塘,这些劳动力正好派上用场。
村里池塘是一个老塘,方圆上百亩。淤积了一年的塘泥,乌黑发亮,呈胶质状,仿佛一大块用黑豆磨成的豆腐,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香味。
挖泥塘有三大好处:一来蓄水。水是农业命脉,将池塘挖深,有备无患,一遇旱灾池水可派上用场;二来图好看。池塘是村庄的脸面,得定期修整一下,腊月挖泥塘,过年清清爽爽,不邋遢;三来有好处。干了塘,看似捡光了鱼,其实不然,有些鱼爱藏在泥里,此时挖泥塘,相当于“捡活宝”,大伙儿心知肚明。
腊月挖泥塘,虽然寒天冷冻,场面却很热闹。日上一竿子,塘边就站满了人。男人先下塘,挖出一个扇面,见到硬底,将淤泥挑走。岸上的男女跳下来,再接着挖,接着挑。人一旦用力干活,身上就燥热,不怕冷了。在农村集体干活,人们喜欢找乐子,男人说荤,女人谈素,各取所需。人人长着一张嘴,一高兴,放开了,它就是一道关不住的闸。有时一言不合,或互揭老底,双方惹恼了,最后摁在泥里打,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打过后,气一出,往往很快复归于好,又有说有笑。这可饱了看热闹人的眼福。
池塘一旦开挖,甲鱼、王八、财鱼、泥鳅等活物,就露了形。平时在泥水里,它们神气活现,人们奈何不得,现在失了老巢,擒拿它们,就如同探囊取物。嗬!一个大家伙,哟!又一个大家伙,塘里岸上惊呼不断,个个眉开眼笑。眼看着这些泥中物被挖出来抛到塘底蠢蠢蠕动着,感觉挖泥塘收获还真不小,苦中有甜。
在物质贫乏的年代,挖泥塘给村民带来了口福。这些活宝被分到了每家每户,当晚,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鱼汤香。大人、小孩、猫、狗,都很兴奋,跟过节似的。我至今还记得,村里的陈医生的老婆会做甲鱼汤,一只如小锅盖般大的老甲鱼被她足足煨了一大砂罐汤,汤汁又白又稠。为了给我滋补身体,她舀了一大碗送到家让我喝,那个鲜香呀,至今令人回味不已。
等塘泥一挖完,就开始过年了。正月十五过尽,很快开春了。雨开始淅淅沥沥下,“春雨贵如油”,池塘敞开怀来承接。这一塘水,真清真亮啊!当时挖取的塘泥,除了少部分用来筑塘埂外,大部分被挑到了田间地头滋养庄稼,此时,金黄的油菜花、紫红的草籽花、青油油的小麦,争香斗艳,惹来了蜜蜂、蝴蝶与孩子们的风筝。乡下的春天真热闹。
那年月,这口池塘被村人养护得很好,它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四时的风情,见证了人间喜怒哀乐,人们用它灌溉、养鱼、淘米、洗菜、浣衣、种藕、养鹅,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未走出乡关前,每年一到暑假,我与同伴们的一大乐事,就是“泡池塘”,游泳、摸鱼、钓虾、打水仗、到草洲上捡野鸭蛋、泅上对岸摘梨偷瓜。关于池塘的趣事讲不完。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如今,它一次次引发了我的乡愁,每回从梦深处醒来,我就会禁不住祈祷,但愿老来还乡时,“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二、挖水库
水瘦山寒。
村部喇叭通知:今冬河水断流,村部决定战天斗地,修建一座水库,彻底解决困绕几代人的旱涝问题。同志们,我们一定要鼓足干劲,夺取最大胜利!
原来是挖水库!
尽管天寒地冻,但人们还是响应了号召。不到一个时辰,组成了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向着三十里外的河野征发。天苍地茫,呵气成雾,铁器在肩,青光闪闪。一进水利工地,这支沉默的队伍,一下子进入了战斗状态,挥舞工具冲进了红蓼丛生的河滩,形成了一股股滚滚的激流。
红红野蓼,遍地丛生,直接天际,犹若一簇簇静静燃烧的野火。寒风,呼啸而过,肆虐、凄厉、张扬。这里曾是一片古战场,流水潺潺,沉寂千年。不曾想到,在这个冬天,在这片红蓼滩,这一群人要将这一切截断,一改靠天吃饭的历史!
一月有余,水库渐渐成型。此时,假若一个曾熟悉此地的人再来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发出尖叫——站在坝顶俯望,只见下面又空又深,在水库底部劳动的人,宛如一只只蚂蚁,一声声号子,在水库冲撞、叠加、放大,夹杂激昂的歌曲,令人振聋发聩,血脉偾张。
当沿着斜斜长长的台阶,步入水库底部,仰望坝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巨龙似的大坝之上,数不清的旗帜在北风里招展,宛若一抹抹绯霞,蔚为壮观。以青苍的天、赭黄的坝、鲜红的旗为背景,一群群黧黑精壮的汉子,一边扯起嗓子喊着号子,一边挽起一根根铁索,将一具具圆形的磐石扯向空中,重重夯下。砸向堤坝的一扇扇巨石,刹那间发出沉重的闷响,交交错错,重重叠叠,此起彼伏,势若雷霆,声似战鼓。
夯土,是一桩力气活,考验着人们的爆发力、凝聚力、持久力。尽管天青阴阴欲雪,寒风呼啸,但是眼前铁打的汉子,一个个汗流浃背,不少人干脆脱掉棉袄,黑里透红,赤膊上阵,祼露生铁般的肌腱,灰尘裹身,汗滴成盐。站在广漠的天与地之间,仿佛一群群直问苍神、敢于移山的愚公。
令人惊叹的是,为了让夯土更有节奏感,更有协调性,也更有鼓舞力,他们随着一扯一放的动作,抑扬顿挫地喊起了号子,“扯起铁索哟,用力夯/砸下巨石哟,土里钻/压实大坝哟,抗涝旱/夺取胜利哟,好儿男。”夯声,连同号子,响彻荒野,被寒风吹彻,飏得很远、很远!
看着父亲与同伴们在一起夯土,感觉他们像一群筚路蓝缕的先民在荒野舞蹈。起先,八个男人手挽铁索,围成一个圆圈,面对千斤重的圆形磐石弓着腰,随着领头的人尖着嗓子喊起前半句,一刹那,所有的人闪电般地转过身,背起乌梢蛇似的铁索,用力一扯,随着后半句齐齐喊起,巨石顿时腾空而起,尔后,又猛地转身松开,任凭巨石轰地夯下,腾起一阵尘烟。紧接下来,号子又喊,巨石再升,周而复始。
一天喊下来,父亲的嗓子嘶哑了,仿佛要冒烟起火,一收工,他回到窝棚,舀起一瓢凉水,猛灌一气,滋润一番,第二天再接着喊。一围宽长的巨坝,就是靠着这一声声号子,这一石石起落,这一身身血汗,让来年的春天,水库扬起了清波,从此风调雨顺,灌溉万顷良田。
多少年后,走出乡关的我,见证了无数气势磅礴的劳动场景,即使再艰巨的工程,在推土机、挖土机、碾压机、夯土机等现代“巨兽”的作业下,皆不在话下。但是,我总感觉其中少了点什么?!
——那是劳动的号子,是远逝的夯歌,是力量之美,是气吞山河,是冬天之火!
三、挖地窖
旧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
那年头,大雪一下,大地茫茫一片白,“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土地冻得宛如青铜,硬梆梆的。寒冬漫长,一村人因吃腻了干菜、腌菜、泡菜、酱菜,做梦也想吃上一口鲜嫩的、碧绿的、水灵的蔬菜。如果能有一种办法,能让秋收后的蔬菜保鲜,随吃随取,一直吃到开春,那该多美呀!
日思夜想,大伙儿决定挖一口窖!
说干就干。趁天晴,秋收后的人们,开始了选址。选来选去,大家一致看中了村中央的一片地。那里地势较高,背风向阳,土壤结实,土质干燥。既便挖深一些,也不会渗水。最为关键的一点,它就在大伙儿的眼皮底下,可防偷盗。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挖——”,随着村长一声令下,顿时,上百把铁锨齐齐切下,大地随之一颤。一时间,男女老少齐上阵,女的负责挖土,男的负责挑土,老人负责做饭,小孩就当下手。三天过后,一口深达十米的大圆坑展现在大家面前,犹如大地之眼。而村西头,一座小土山因此拔地而起。
沿着一道斜长的台阶走下去,就来到了窖底。仰头而望,发现天空变得又圆又小,如同坐井观天。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村人在壁上开凿了洞穴,一口口,让人联想起了原始人类的穴居生活。多少年后,当我来到河南陕州地坑院旅游,发现它与家乡的地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禁感慨万千。
一时间,村里像过节似的。家家户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窝蜂似地奔向田间地头,收割成片成片的蔬菜。经挑选、整理之后,一排排晾在地窖周围。“下窖——”,随着村长又一声令下,人们欢天喜地,有条不紊,分门别类,挑着蔬菜,走下台阶,将它们整整齐齐、成吨成吨码在四壁洞穴。
金黄色的阳光,从苍穹直直泻下,透过半明半暗、半紫半蓝的光线,可以看见色泽分明的蔬菜,有大白菜、卷心菜、马铃薯、白萝卜、胡萝卜、山药棍,还有红薯、土豆、芋头、生姜、洋葱、芫荽。它们仿佛冬眠了似的,静静地卧在那里。
“封窖——”,随着村长的再一声令下,十几根粗长的木柱横跨窖顶;待牢固后,在大木柱之间嵌入小木柱;接下来,在小木柱之间再钉上木条;最后,覆上苇箔,盖上稻草,压上土。此时人走窖上,如履平地。
因地窖深入地下,一年四季保持较低的恒温状态,储藏在地窖里的食物,能够很好地抑制其自身的呼吸,减少了有机物的分解。如此一来,储藏的时间、保鲜周期可以更长久,不易发生腐烂变质。除了蔬菜,村里还将高粱酒、地瓜酒、葡萄酒贮藏在窖里。时间一长,地窖就有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一夜醒来,大地一片白,下雪了!
因仓里有粮、窖里有菜,即使再大的雪也不怕。整整一个冬天,村里人家,灶火红红,炊烟袅袅,一棵棵新鲜的蔬菜,被定时“请”了出来,走向灶房,走向餐桌,走向火锅。
一晃进入腊月,小年过后是大年。春节,意味着即将步入春天。这是整个冬季分菜最多的一次,当然还有酒。这天一大早,窖前人山人海,一个个呵着热气,脸上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真新鲜呀,像刚从地里采回似的!”“不错不错,颜色一点也没变。”人们在分到蔬菜美酒后,不忘燃放鞭炮庆祝,同时在窖口贴上火红的对联:粮丰天下定,窖满人心安。横批:别有洞天。
后来,村里分田到户,这一口地窖渐渐闲置了下来。村里有了大棚菜,集市有了四季蔬,富裕起来的人们,纷纷添置了冰箱。尘烟与大雪,仍在每一年冬天光顾这一口地窖。多少年又是多少年过后,它成了一处遗址,寂寞了下来,最后彻底荒废了。
如今回乡,不知为何,我仍忍不住久久徘徊在窖口,甚至点起一束火把,沿着那一道曾经不知走过多少遍的台阶,慢慢走向窖底。那一刻,我嗅到了淡淡的蔬香酒气,还有尘封的岁月的味道,感觉往事如烟似梦,不禁潸然泪下……
【注:本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作者简介:刘峰, 男,七十年代生人,笔名颜紫、宇原。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先后刊登《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农民日报》《长江文艺》《湖北日报》《长江日报》《松江报》《中国民族报》等报刊,发表作品累计80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