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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四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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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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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柿间

一株乡下大树,存活下来不容易,特别是对于一株上了岁数的果树,它结下的,不仅是累累的硕果,还有乡村哲学。

在老家门前,就有这样的一株。它是一株柿子树,虽然树龄长,但生命力极其旺盛。特别是盛夏时节,繁密的枝叶,亭亭如盖,浓阴匝地,一时成为全村乘凉的中心,成了大家休闲谈天的佳处;当进入金秋时节,满树的柿子开始变红,宛如缀了无数个红通通的小灯笼,在蔚蓝的天空与金黄的田野衬托下,如梵高笔下的油画,不仅给老屋,也给整个村庄增添了喜庆,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惹得邻村羡慕极了。

特别是丰收时节,在田里收割庄稼,只要一抬头,不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这株柿子树。当一缕风吹过,红艳艳的柿叶像蝴蝶一样在翩翩起舞,有一种“柿叶翻红霜景秋”的诗意,当时间一久,树叶变得稀疏了起来,露出青色的枝干,柿子更惹眼了。此时的柿子仍在发育中,有些硬涩,杲杲的秋光映照其上,反射琉璃瓦一般的色泽,整株树如同笼罩了一圈佛光。

这树是爷爷所栽。爷爷说,柿子树是摇钱树,长成大树后,抵得上好几担粮食。有一年遇上旱灾,又有一年遭遇洪涝,村子闹粮荒,可柿子树仍旧开花结果,当柿子长大后,一家老小将它们做成柿饼,一点点省着吃,扛过了一段青黄不接的困难时光。

爷爷走的那一年,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由于没有木料做棺材,父亲擅自主张,请来了村里的木匠老周,老周见了此树,眼前一亮,不禁叹道:此树正好够老人家打一副好寿木,简直是量身而长,老人家一辈子值!谁知,爷爷隔窗听见了,不顾奄奄一息的病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起嗓子叫父亲进来,从不流泪的他,眼眶里竟滚出了两粒豆大的浊泪,说,儿啊,你的孝心我领了,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株柿子长这么大不容易,留给你们,就是一份财产,如果随我带入土里,就是浪费,我死不瞑目呀!

父亲听完,“扑通”一声跪倒在爷爷的面前,泪流满面。他知道,爷爷这一去,是什么也没有带走,就将一副老骨头埋进了黄土。爷爷出殡的那天,人山人海,由于德高望重,乐做善事,村里村外都来送他上山。奇怪的是,就在抬棺启程的那一刻,晴空万里的天气,不知从哪里拂来一阵风,柿子树摇了几摇,枝叶哗哗作响,仿佛在为爷爷送行。

爷爷走后,父亲对这一株柿子树更加爱惜起来,不忘给它浇水、施肥、除虫、松土。一家人越来越钦服爷爷的眼光。青砖、黛瓦、蓝天、赭叶、红果,已紧紧联为一体,当秋色愈浓,我们对爷爷的怀念愈深。

随着季节的不停轮回,它越长越高,越长越壮,根须牢牢扎入大地,树身紧紧挨着老屋,树冠呈伞状托起蓝天,给全家以荫庇,予村庄以福泽。

民谚云:“白露打核桃,霜降摘柿子。”

但村里有些人家不这样做,还没有到霜降采摘时节,一见到柿子发黄,开始担心大人偷、小孩摘,于是就早早地将柿子摘下,埋入粮屯,人为地将它们催红,名曰“捂熟”。父亲却不这样做,说:“就让它们自然红吧,小孩子摘几个柿子尝尝不算啥,踩破屋顶的瓦片也不要紧,怕就怕小家伙们摔着。”

为防止出意外,出于好心,他发挥自己的书法特长,专门做了一个提示牌,立在柿子树前,用红色的油漆写了几行仿宋体大字,上曰:可爱的孩子们,这一株柿子树实在太高,你们如果想要摘柿子吃,爬树时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摔着。

父亲坚持让柿子挂在树上,让它们充分吸收阳光,从从容容进入霜降时节,让果子自然而红。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叫“树熟”。

母亲不愿意了,她责怪父亲:别的人家柿子还没转红就摘,你倒好,不但不摘,还提醒村里的孩子摘时要小心,你这不是明摆着吃亏吗?你就不怕全村人叫你“软柿子”,今后好拿捏你、好欺负咱们?!

见劝不动父亲,她说,迟一些时摘也可以,但必须在树下围一圈栅栏,并摆上荆棘,让小孩子不能靠近。

父亲却坚决不让她这么做,说:作为一村之长,我这样做,就是带头在人心与人心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隔阂。这一株独一无二的大柿子树,不仅是咱家的骄傲,而且还应成为全村人的典范。

当田地的庄稼收割完,就准备开始脱粒了。

打谷场与老屋不远,大家扬起的秕谷、灰尘飘向老屋,像雪的一样铺在屋瓦,蒙住柿子树,灰头土脸的。母亲又开始了责怪:“这是没摘的后果,多难看。”

没想到,当颗粒归仓后,秋雨洋洋洒洒飘下,缠缠绵绵了好几日,待到雨霁天晴,柿子树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比以前更鲜亮了。

当最后一行大雁飞消失在天南,就进入了霜降时节。

此时的柿子,皆红透了,树上仿佛悬了无数个小红太阳,逼得人的眼睛发亮。每一枚柿子圆润饱满,透过透明的果皮,能看见里面的金红色的果肉和水银色的浆液,它们仿佛随时要将柿衣撑破。

“没想到晚熟的柿子这么好看、这么香!”村人不由啧啧赞叹。

该摘柿子了!

这一天早上,父亲容光焕发,又穿上了那一套逢年过节才穿的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当一家人用完早餐,他开始宣布:全家今天摘柿子。一家人欢天喜地,搬梯子的搬梯子、拎篮子的拎篮子、挎竹筐的挎竹筐,鉴于我人小会爬树,父亲将长梯底部靠在屋檐,顶端搭在柿子树上,叮嘱我小心,同时感慨:“你爷爷在时,是我上树摘柿子,现在我年纪大了,换成你摘柿子,一茬接一茬,咱家后继有人呀。”

仰望一汪仿佛要滴下的蓝天,当手一接触柿子,一缕柔软滑腻之感仿佛电流一样顺着手掌心游向全身,让人禁不住微微颤栗,脚底也随之微微颤抖。“小心呀!第一回摘柿子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了!”父亲叮嘱我道。后来,我无意中得知,当年的爷爷也是在父亲第一回摘柿子时这般叮咛的。

当柿子从枝条剥离时,我似乎听见柿树发出一缕幽微的叹息。“这样硬摘,树会疼的,要旋着拧。”父亲一边告诫,一边作示范。按照他教的方法,我用指肚贴着柿蒂,匀匀地用劲,将第二枚柿子轻轻旋下,果然不一般,有一种“人树合一”之感。

歇息时分,母亲将一枚擦拭得锃亮的柿子递给我,当将它含入嘴里,轻轻一吮,果皮立破,只感觉一缕甜津津、凉丝丝的果浆溢在舌尖,让人瞬息陷入美味的沼泽中,感觉它是天底下是好吃的水果。

望着堆得像小山似的又大又圆的甜柿子,一家人脸上笑开了花。母亲准备将吃不完的柿子全部做成柿饼,价格是鲜柿子的好几倍,她打起了自己的如意小算盘:一来挑到集市上售卖,可以攒一笔钱供一家人吃穿用度,供四个孩子交来年的学费;二来用于春节走亲访友,与糍粑摆在一起,给城里的亲戚拜年,既好看,又拿得出手;三来可留一些过年,图个体面,让孩子们拿它们当零食吃,并且作为一味中药,为大人们醒酒。

父亲对母亲的做法完全赞同,却提醒她:在做柿饼之前,给村里人家、特别是那些没栽柿子树的人家送些鲜柿子,让大家一起分享收获的喜悦。母亲坚决不同意,说,这是我家的柿子树,肥水不流外人田。父亲劝她:远亲不如近邻,大家同住一个村庄,借这个机会走动走动,大家关系会更和谐,即便大家平时有什么疙瘩,我们主动表示一下,就解开了。

接下来,父亲进一步劝道:还有,咱们柿子树年年丰收,又大又圆又甜,产量是别人家的好几倍,十里八乡称它为“柿树王”一点也不为过,老话说“一家饱暖百家怨”,处在同一个村庄,更应该让大家尝个鲜。

母亲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就叫上我们,开始拎着筐子装柿子,沉甸甸地抬着,挨家挨户送,一趟又一趟,结果家家欢喜、户户感激,全村人都来串门,帮忙母亲做柿饼。大家一边说说笑笑,一边交流做柿饼的经验,家里比过节、办喜事、放映露天电影还热闹。

父亲望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想起了爷爷,这不正应证了老人家当年的预言吗?!父亲眼眶不禁一热,将感恩的眼神投向对面山坡的那一座坟茔,风吹着被夕阳染红的老人家的坟草,白茅飘飘,在不停地点头摇曳。

月光下的村庄,一片灯火辉煌。

就在老屋门前的这一株柿子树下,村里的妇女们开始分工协作,将没有虫洞、没有伤疤的柿子挑选出来,一起抬往村前的小溪边加盐清洗。此时,月光在溪面跳跃,星星在溪底闪动,寒蛩在溪畔鸣唱,女人们的长辫子宛如柳绦一样垂在水面,良辰美景,如梦似幻,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洗完了柿子,开始了削皮。在几盏白炽灯的照耀下,大家有说有笑,有人竟唱起了歌,跳起了舞,好不欢快。大集体的难忘时光仿佛又回来了!渐渐地,村庄起了雾,又结起了霜,一小堆一堆被削好的果肉,浑圆、柔软、细腻,弥漫着浓浓的甜香。削下来的柿皮,恰似一摊水母一样,搁浅在一旁,后期要作捂霜用。

幸亏村里人帮忙,一直忙到黎明鸡打鸣,才算忙完。

望着东方地平线露出的一圈好看的钢蓝,母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随着一轮红嫩嫩的旭日冉冉升起,打谷场上早已铺了一张张乳黄的芦席,大家在上面匀匀地摆放削好的柿子。在接下来的半个月的晾晒中,果肉的水分将一点一点蒸发,形状将由浑圆变为扁圆。因果肉的糖分慢慢沁了出来,最后在表面结为一层碱白的霜。

柿子晒好后,又在村人的帮衬下,开始了捂霜。大家齐动手,从我家仓房搬来了几口薄木箱,一层柿皮、一层柿肉地码入,直到摞满为止,然后由男人们运回仓房,置于阴凉处,密封了起来。

时空一下子变得阒静了起来!偶尔,一两声喔喔的鸡啼响起,是那么的寂寥,又是那么的遥远。

待半月有余,当启开箱盖,霎时,一缕柿饼的浓香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流口水。禁不住欲望,拈起一块柿饼,轻轻掰开,只见肉色金黄,赶紧塞入嘴里一咬,只感觉一缕香甜软糯的味道渗在舌尖,简直好吃得不得了,让人瞬间陷入美味的沼泽中,无法自拔。

古人云:“药食同源”。柿饼具有止血凉血、润肺化痰、生津止渴、活血降压、解酒醒脑等疗效。《本草拾遗》记载:“日干者温补,多食去面皯,除腹中宿血;火干者,人服药口苦及欲吐逆,食少许立止。”《名医别录》云:“火柿主煞毒。疗金疮,火疮,生肉止痛。”《本草纲目》亦云:“白柿治反胃,咯血,血淋,肠澼,痔漏下血。”

由于“树大招风”,村里村外都知道我家常年贮备柿饼。一旦需要这一味药方救急,大伙儿首先想到的是我家。对于上门相求的人,父母总是笑脸相迎,双手奉赠。每当逢年过节,父母还不忘村里的孤寡老人,叫上我们上门送上一摞摞柿饼,让大家一起尝一尝。

一枚枚柿子,一块块柿饼,就这样成为了乡情果、爱心饼,和睦了左邻右舍、村里村外,让一家子在全村、在十里八乡落下了一个家风淳朴、尊老爱幼、团结乡邻、友爱互助的好名声!提起刘村长,提起咱刘家,人们无不竖起大拇指。

总有一些柿子残留在树上。

“就将它们留在树上吧,让鸟儿们分享一下,鸟与人、人与鸟一个样,活着,无非挣一口吃的。”父亲慷慨地笑道。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在村空;雪霁了,亮亮晶晶的积雪堆在树上。

一派粉妆玉琢、银装素裹里,树上的柿子更红了。在村酿一般的冬曦煦照下,总有几对喜鹊在树上跳跃腾挪,围着那些如火如荼的柿子,不停地发出“喳喳”的啼唤,一对对黑缎子似的翅膀上,弥散着幽亮亮的蓝光。

雪粉簌簌而落,和着鹊儿的一声声欢啼,飘荡在村子上空。特别春节期间,家人团聚,好友聚会,聆听这悦耳的鸟音,一口黄酒一口柿饼,半醺状态最宜人。

直至如今,那一株柿树仍活在故乡。“怎奈年光似水声,迢迢去不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父亲早已作古,母亲已老了,而我已浪迹异乡。不管走到哪里,一想到老家,一想到家门前的这一株柿子树,心中就有了牵挂,心里就有了烟火气,心底就生了根。

时值深秋,午夜梦回,我又梦见自己站在村口,远远地眺见老家的这一株柿子树,满树的柿子,红通通的,张灯结彩,喜气盈盈,在欢迎我归来。这美好的人世间、人“柿”间,是多么的令人留恋!

一座老屋,一株柿子树,一串旧时光,就这样串起了几代人的亲情、乡情、友情,是怀念、是感恩、也是乡愁……


       【注:本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作者简介:刘峰,男,七十年代生人,笔名颜紫、宇原。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先后刊登《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日报》《农民日报》《长江文艺》《湖北日报》《长江日报》《松江报》《中国民族报》等报刊,发表作品累计8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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