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研墨
秋意初临南宁时,路边的紫荆花还在零星开着。夜晚,台上话剧演绎着张爱玲笔下的爱恨痴缠,台下邵以明的心却像被南宁突然的寒流浸过。她本就因组队烦恼逃出学校来散心,偏偏又接到组队作业的通知。“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小组作业?”她望着民族大道两旁的棕榈树出神,连台上再精彩的演出也看不进去了。
散场后,江缘为她在三人小组里牵线了室友甘清扬和路佳。那时的邵以明还不会知道,这个看似仓促的组合,会成为她在这座亚热带城市里最温暖的依靠。
给甘清扬打电话时,看见别组都是五六人,邵以明第一句便是:“我感觉好对不起你。”她不知道,这通电话像一颗不知何处飘来的种子,就这样在心上扎了根。
初识时的邵以明,像一只在南宁街头流浪的猫,刚经历过风雨,浑身的毛还竖着。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对一个人卸下心防。
她们起初只是合作完成作业。后来邵以明借着写作业的借口,常去甘清扬的宿舍,甚至为自己添了把专属座椅。两个女孩如阳台并排的茉莉与九里香,在南宁湿润的空气里,根系悄悄缠绕。深秋的南宁,三角梅开得正盛。在一次与旧团队的争吵后,邵以明借着"想家"的理由,给甘清扬发去:“小猫的伤口求吹吹,明天见面能不能抱抱我啊?”这个离家两千公里的北方女孩,在南方突然降温的夜里,第一次主动袒露脆弱。甘清扬的回信很快抵达:“好啊。”
那些裂开的伤口,被甘清扬用温暖细细缝补,像邕江畔的晨雾,轻柔地包裹着每一处伤痛。
原本令人烦恼的小组作业,成了她们相处的契机。频繁的交流为两人构筑起秘密的空间。邵以明擅长汇报,甘清扬精于制作,她们的配合如同南宁街头并立的榕树与樟树,各自生长却又枝叶交叠。后来其他同学陆续加入,小组作业不再是负担,而成了她们默契的见证。
紫荆花快要谢尽时,甘清扬邀邵以明去逛夜市。她穿着黑色羽绒服,两个人在渐冷的夜风里并肩走着,一路说笑。月色下的南宁,她们的身影晃晃悠悠,两颗心轻轻碰撞。邵以明觉得自己像从南方的湿冷里被捞起,放在火炉边烘得暖暖的。
木棉花开始挂上枝头时,邵以明的朋友来访,一顿简单的饭局让她们的关系更深了一层。
当北方的寒流再次南下,邵以明像一只终于站稳的小猫,抖落身上的雨水,在南宁的冬日里舒展开来。
元旦时分,邵以明去了甘清扬在南宁乡下的老家。那里的枇杷正熟,山野间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她发现甘清扬会用心记录生活,爱看电影,喜欢古风歌曲,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们常常走在乡间小路上,忽然就唱起歌来,从低声哼唱到放声高歌。纯度很高的快乐,撞上两颗真诚的心,像阳光穿过榕树的气根,洒下满地光斑。
某个夜晚,邵以明正与朋友通话,嬉笑着互相夸赞,甘清扬忽然眼睛亮亮地问:“你也可以夸我吗?”邵以明认真地说:“可以呀。而且我觉得你的家庭充满爱,所以你既能接受爱,也能给出爱。这是非常珍贵的安全感。”这话如右江春水,缓缓流过甘清扬的心田。
木棉飞絮的时节,她们一起去逛街。甘清扬望着橱窗里的大玩偶轻声说贵,要等到生日再买。看电影时,邵以明偷偷返回卖家,买下玩偶,在彩蛋结束时突然拿出来,脸贴着玩偶说:“所以刚刚结束的是电影的彩蛋,现在这个,是属于你甘清扬的专属彩蛋。”
甘清扬怔住了。邵以明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恍若看见简娘笔下那“烟波蓝的眼底,泅泳着害羞的小鲸”。
那晚月色很好,她们骑着电车穿过南宁的街道,晚风拂面,如青春最温柔的注脚。
寒假将至,邵以明要回北方。她总是笑着说她们是“全班离家最近和最远的”,却成了最好的朋友。这缘分如南方突然绽放的异木棉,美得意外。
临行前,邵以明在甘清扬家吃了晚宴。她们在路灯下尽情唱歌,挥洒着青春。这一刻,整座南宁城都为她们的友谊让路。
正月里,北方的空气凛冽,邵以明在鞭炮声中给甘清扬打电话。烟花绚烂之下,她很想说:谢谢这场天时地利人和的友谊。这份情谊,如同青秀山常绿的树林,在季节更替中始终葱茏。
在这段关系里,邵以明从甘清扬身上学到了很多。甘清扬的稳定与强大,让曾经因打碎碗而惶恐的邵以明明白,在她心里,人永远比物品重要。
这种温柔如同四季流转却从不缺席的绿意,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它让邵以明懂得,真正的友谊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如同桄榔树年年生长,她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注:此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