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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四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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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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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事连连

在这座人口稠密的一线城市,消费水平自然水涨船高,别的不说,单是男人每月理一次发就要消费三四十元左右,这还是小理发店挂出的价格牌。但最近,老周住的小区附近一家超市推出便民理发项目,只收十元,吸引了众多的男女顾客。

老周节俭惯了,这对于他自然是一个福音,老周头发长了,就去那家超市理发。超市有四层,没有标识出理发室在几层,但顾客们都知道它就在二层电梯口。三块木板围起一间小屋,摆放两只理发座椅,墙上挂着两面大镜子。门口摆放三四张椅子,供等待理发的顾客坐着,或闭目养神,或看手机,或相互轻声聊天。

收费方式分成两种,一种是交现金,一种是用手机微信付费或支付宝付费。老周以前都是携带现金交费,今天他去理发时,却忘记带钱包,好在口袋里装着手机。老周看到理发室门口一侧墙壁上贴着二维码,就拿出手机扫码,扫了后,手机屏幕上跳出红包,老周就向红包里塞了十元钱。

“师傅,我已经扫码付费了,钱在红包里。”老周走进理发室,对正在给顾客理发的女理发师说。女理发师年约四十多岁。像她这样的年龄,要么自己开一家理发室,要么就在这里打工。街头上那些装潢考究的理发店,通常只聘用俊男靓女做理发师,不会聘用像她这么大年龄的大妈。

“发什么红包呀?我这里不收红包,何况我也收不到红包。”女理发师说。

“我扫码发的红包呀!”老周辩解。

女理发师反驳:“我又没加你的微信,怎么可能收到你的红包?”

老周不听,只是催促女理发师:“您翻看一下手机嘛。”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没加你的微信,不是你的微信好友,不可能收到你的红包!”女理发师显得不耐烦。

“那我的红包发到哪里了?”老周一脸迷惘。

女理发师转头瞪着老周:“你去找‘平台’吧!”

老周就去找平台服务员,“平台”在小理发室隔壁,一个小小的包厢似的空间里,只摆放了一张小长桌,搁放着一台电脑,一位小姑娘坐在电脑后面。

“您是‘平台’吧,我刚才给理发室二维码发了十元红包,但那位女理发师不承认,说我发给了‘平台’。”老周向小姑娘陈述事由。

小姑娘打开自己的手机,朝手机屏幕瞄了一眼,说:“没有。”

老周的脑袋顿时涨大了,嚷起来:“理发师说她没收到红包,你们‘平台’也说没收到,那我的十元红包发到哪里了?我是扫你们平台的二维码发的红包,从逻辑上说,你们应该收到了!”

小姑娘朝老周翻一翻白眼,仍然不承认:“我没收到你发的红包呀!”

老周气得真想甩小姑娘脸上一记耳光,但他拼命忍住,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做出过激的举动!要保持克制!”在原地转了一圈,想了想,又去隔壁小理发室找那位女理发师。

“师傅,您查看一下自己的手机不行吗?”老周用央求的口吻道。

女理发师爱睬不睬的,索性不吭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周发怒了。

女理发师从牙缝中迸出一句:“你报警吧!”

老周嘟哝:“为了十元钱报警?!”这钱太少了,居然劳驾警察蜀黍开警车过来处理,警车损耗的汽油费也不啻十元钱!

“那你去打举报电话嘛。”女理发师主动向老周建议,“举报电话号码在二维码下面。”

老周走出理发室,目光在二维码下面搜寻,果然看到一行“举报电话”字样,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老周按照那一串手机号码拨打过去,响了一阵后,一位年轻女人的嗓音传过来,询问老周举报什么?老周将举报事由说了出来。

对方吩咐:“你让理发师与我说话!”

老周返回理发室,把手机递给女理发师:“师傅,请接电话!”老周相信女理发师已听到刚才他的话语。

女理发师没有拒绝,也没说什么,接过老周的手机,向对方述说事情的缘由,并反复申明自己没有接到顾客的红包,因为他没有加顾客的微信。

手机又转回到老周手中,对方向老周声称:“我已经报警了,您耐心等待,警察一会儿就过去。”

老周无语。

约莫十几分钟后,老周见警察没有来,暗忖:“这里距离最近的派出所也有五六里之遥,开警车来这里,可能要半个钟头甚至更长时间。”老周不想再为这十元钱折腾,欲要打道回府,刚走下电梯,在超市门口看见一辆警车停在街道旁,两名警官一前一后下了车

老周停下,等着那两位警官走过来。果然,那两位警官走进超市,老周没有上前打招呼,倒是不声不响地跟在两位警官身后。上了二楼,只见两位警官走进小理发室,向女理发师了解情况。站在两位警官身后的老周,却没声张,直到女理发师的话说完,老周才说出自己的理由。

一位警官听后,便去查看女理发师的手机,查看完毕,转身又查看老周的手机,接着,那位警官下了结论:“她(指女理发师)没收到你发的红包,你的红包不知道发到哪里去了。”

老周原本不想与女理发师再计较这区区十元钱的红包,此时听了警官这么一说,索性顺坡下驴,表态道:“那就算了嘛,不管它了!”

两位警官离去,老周也跟在警官们身后离去。在回家的路上,老周因为刚经历一场激烈的争吵,感觉头脑昏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家的方向走着。当他走到摆放自行车和电动车的一排行列旁,忽然一个趔趄,身子向车子倾斜过去,将身旁的一辆自行车压倒。仿佛多米诺骨牌效应,那一排车子全都向一端倒下去。

老周赶紧将倒下的车子一辆辆地扶起,这时,一些车主纷纷从附近的商店跑出来,察看自己的车子是否受损。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扶起自己的电瓶车,指着右手处一只破损的后视镜,扭头对老周嚷起来:“老头,你把我的车子后视镜摔坏了,你必须赔偿!”

“你那只后视镜是多少钱买的?”老周问。

“三十四元。”女孩子似乎有备无患。

老周掏出钱包,拿出三十四元钞票,递给那位女孩子:“你去买一只新的后视镜吧,对不起哇!”

女孩子毫不客气地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口袋里,返回路旁的商店,她好像是这家手机商店的售货员。

老周弯下腰,继续去扶那一辆辆倒下的车子。这时,一个精瘦的小伙子从一家手机店奔出来,扶起自己的摩托车,仔细察看着,终于,他发现右刹车把手有些弯曲,便认定是车子倒地时碰撞地面而致。

“老头!快过来!你他妈的把我的车子碰坏了!”那个小伙子显得很凶。

老周心中有点虚怯,走过去,才要开口询问,那个小伙子抡起拳头,朝老周的脑袋揍去,老周连忙用双手护住头。幸好小伙子不再继续打下去,他让老周去看他的车子:“老头!你他妈的睁开狗眼看一看,是不是车子被摔坏了?喏,这儿,这儿——”小伙子一手指着刹车把手,一手攥紧拳头,似乎要再次把拳头砸向老周。

“找一家摩托车修理一下吧。”老周央求道。

小伙子眼睛一瞪,吼着:“你肯定要修理我这车的!”便站在街边,打算拦一辆出租车载上摩托,去他熟悉的摩托修理站。

忽然,一位中年大妈走过来,喊道:“小弟,你要去哪里?”不等小伙子回答,又问,“你把摩托放在出租车上,是要远行吗?”

老周觉得这位中年大妈的嗓音很熟悉,仔细一打量,原来这位中年大妈是超市小理发室的女理发师。老周暗忖:“她怎么来这里了?大概是与同行换班吧?”老周在超市小理发室呆着时,听到那位女理发师与顾客聊天,说小理发室有两位理发师,另一位也是中年大妈,与她对换着上班。

“姐,这个老头碰倒了我的车,将刹车把手弄弯啦!我要带着车子去修理站调一调。”小伙子向姐姐解释。

女理发师听后,狠狠地瞪老周一眼,脸上显出一缕幸灾乐祸的神情。接下去,女理发师将小伙子拉到一旁,与小伙子咬着耳朵小声嘀咕着什么,小伙子轻轻地点着头。女理发师说完,便离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朝老周凶凶地剜一眼。

小伙子把老周拉进车里,司机启动了车子,问:“去哪?”

“二环路口。”小伙子答。

车子朝二环路疾驰而去,路上,有几次遇到热闹的人群,司机将车速放得非常缓慢,生怕轧死了人。那一刹那,老周动了下车逃跑的念头,很想拉开车门,朝人堆里一钻。如果那样的话,小伙子根本找不到他,但老周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强压下去了。

摩托车修理店在二环路上,小伙子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二环路口,然后与老周一起把摩托从后备箱里抬下来。老周付了车费,小伙子启动摩托,骑上去,却叫老周在摩托后面跟着。小伙子的摩托有时开快,有时却又慢下来,似乎有意在捉弄老周。跟在摩托后面的老周,只好在后面快追或慢跑。来到修理店后,小伙子向一位青年修理工招呼:“小汪,这人把我的车弄坏了,你把我看看唦!”看得出,小伙子与那位青年修理工比较熟悉。

那位小汪走过来,看了看弄弯的刹车把手,对小伙子说:“你这摩托的刹车把手材质是合金铝的,不能用火烤调正,更不能用钳子硬扳,只能买一只新的刹车把手换上。”

小伙子当然巴不得换上一只新的刹车把手,便问小汪:“换一只新的刹车把手要多少钱?”

“六百元。”小汪报出价钱。

小伙子转向老周,伸出一只手,用力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拿钱!”

老周掏出钱包,翻了翻,钱包里只有一百多元,只好无奈地对小伙子说:“钱不够哇!”

小伙子正要开口,忽然,他的手机响起来。小伙子连忙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询问来电人:“姐,有什么事?”

电话中传来女人虚弱的嗓音,夹杂着呻吟声:“小弟,我……我出车祸了,你……你快来……”

小伙子顾不上向老周要钱,急忙追问电话那头的姐姐:“你现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我……我在人民路老电影院对面街道上。”电话那头的姐姐回答。

小伙子打完电话,转头对老周说:“老头,你这事没完,回头我找你算账!……你的手机号码是——?”

老周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小伙子将号码记录在自己的手机里,并拨通老周的手机,验证了老周报出的手机号码是真的,才打发老周道:“好了,老头,你可以走了,明天我再找你!”小伙子说罢,又向青年修理工小汪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去。

小伙子刚才接听电话时,老周在一旁隐约听到电话内容,猜测出打电话的女人就是那位超市女理发师,也就是小伙子口称的“姐姐”。老周还听到那位女理发师说自己遭遇了车祸,猜测女理发师车祸受伤可能不太轻,不然的话,不会让小伙子马上就去车祸现场。此时,老周心里涌起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

与此同时,老周头脑中突然又闪过一个念头:“我何不去现场看一看?”反正此时老周回家没事,就去女理发师遭遇车祸的现场看一看吧。这么想着,便在街头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人民路车祸现场。几分钟后,出租车到达目的地,老周下了车,见老电影院门前街面上围了一些人。老周走过去,又见地上坐着一位中年女人,定睛看去,果然是那位女理发师。而小伙子则蹲在旁边,正打着电话。

“哪里受伤啦?”老周询问。

女理发师抬头瞥了瞥老周,大概已认出老周了,却没应答老周的询问,老周也没有再追问下去。这时,小伙子打完电话,向老周投来疑问的目光:“老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呗。”老周实话实说。

小伙子鼻孔里“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关你屁事,你跑来干吗?!”又冲着老周道,“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哎,小伙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老周朝小伙子尴尬地咧一咧嘴,又将目光移向坐在地上的超市女理发师,问,“师傅,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没有?”

女理发师的嘴巴向小伙子一歪,答:“他刚才打了电话。”

老周注意到女理发师身边躺着一辆电瓶车,便指一指那辆车,又向女理发师询问道:“这辆电瓶车就是肇事的车吧?”

“不是,这车是我的。撞我的是一辆摩托,人和摩托都跑掉啦!”女理发师脸上漾起气愤的神情。

小伙子在一旁答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时,两位交警骑着警用摩托奔来,在一旁停下,交警们上前向女理发师询问详情,察看现场车印,并做了录像。接着,一辆急救车赶来,停下后,从车里下来一名医生、一名护士,以及两名护工,医生察看了女理发师的伤情,做了简单的包扎,两名护工将女理发师扶上担架,抬进车里。

女理发师将刚才遭遇车祸的电瓶车交给两位交警处置,小伙子则骑上自己的摩托,跟随急救车去医院。老周向小伙子要求道:“我跟你去一趟医院,也许能帮上你一把呢!”

小伙子似乎对老周这个要求感到诧异,或许此刻心里想着:“老头这么巴结我,是不是想赖掉赔偿刹车把手的六百元钱?”不管怎么说,现在女理发师身边只有小伙子一人,去医院检查确实需要有人跑前跑后的帮忙,小伙子大概想到这一点,就松了口,答应让老周随着他去医院。

“咳,老头,你坐上我的摩托后座。”小伙子腾出一只手,在后座位上拍了拍。

老周跨上去,坐稳身子。小伙子启动摩托,向人民医院驰去。一路上,俩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各有各的心思。到了人民医院后,小伙子停下摩托,将摩托推进车棚里。

俩人走进门诊部,被医生告知:女理发师已被安顿在一张病床上躺着,医生还向小伙子解释说:“我们对伤者做了初步检查,没发现大问题。不过,还要进一步检查。”接着,医生又吩咐小伙子道,“你先去交费处把费用交了吧。”说罢,将一叠交费单据递给小伙子。

小伙子接过交费单据,迟疑地说:“我身上没钱,但我已给姐夫打了电话,让他送钱过来。等一会有人送钱来的。”。

老周听到医生与小伙子说到钱,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小伙子那笔赔偿费呢!说实话,老周不愿意赔这笔钱,一来老周怀疑小伙子与青年修理工小汪串通了在讹诈他,明明碰弯了刹车把手可以调正,小汪却故意找借口不接这活儿。二来刹车把手碰弯了也能正常使用,小伙子非要老周拿出钱买一只新的刹车把手换上不可,这不是见老周是个老年人兼老实人就好欺负吗?!

老周越想越生气,趁着门诊室人多眼杂,小伙子不留神,便“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回家后,老周想换掉手机卡,一转念,暗忖道:“以后再也不与那个小混子见面就是了!”便没有换卡。

两三天后,老周突然接到小伙子的电话:“老头,快把钱送来!我姐治伤的钱不够,肇事者又没找到,家里拿不出钱啦!”话语中透出乞求之意。

老周听后,怔了怔,犹豫着要不要送钱过去,脑海中忽然闪过女理发师对他的请求置之不理的冷漠态度,又记起小伙子曾经对他的凶狠模样,不禁“哼”了一声,嘲讽地对电话那边的小伙子道:“好哇,你就在医院里等着我呗,不要着急呀!”老周说完,打开手机,扣下手机卡,又将手机卡狠狠地扔在地上,踏上一只脚,用力踩了踩,愤忿地自语道:“我这就送钱给你!我这就送钱给你!”此时,在老周看来,地上那块被踩坏的手机卡,仿佛是小伙子或女理发师的脸孔。……

【注:本文刊于《九歌四季刊》(2025辑)】


      作者简介:方乐明,安徽省安庆市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1987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自考汉语言文学专业。当过工人、房地产文秘、报纸编辑、记者、图书编辑。曾在全国各地报纸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等作品200余篇,并有多篇作品获奖;出版和发表长篇悬疑小说《案记实录》《乱世侦查》《大唐密探》、《大清暗探》《民国侦案实录》《山村“捕快”》《神秘的贼王》,官场小说《天空永远湛蓝》等十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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