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对不起

文/纪昀清

一

为了让两个女儿上学更近，本学期我调入了周至六中，一家四口便全吃住在学校。

“明天早上你送大女儿上学吧！”一天晚上临睡前，妻子躺在床上，一边拉着被子，一边板着脸冷冷地对我说。

我隐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或许又是大女儿惹她生气了。由于时间太晚，加之她性子执拗，我便没有再追问缘由。

次日清晨，六点刚过，妻子不顾寒冷，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棉衣，睡眼惺忪地就往灶台边忙活，为女儿做早餐。女儿刚上初一，在临川寺初级中学就读，妻子生怕她染上坏毛病，便决定不让她住校，每天由我和她轮流接送。学校要求不住校的学生早上七点多到校，因此妻子每天天未亮就起床，熬稀饭、煮鸡蛋、切菜炒菜，忙得不可开交。到了六点半，我和女儿也准时起床洗漱。妻子只对我嘀咕了句“饭好了”，就躲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去了。

我把电热锅里的甑箅端到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甑箅里有鸡蛋、烧麦、菜卷和一碗花生豆稀饭。打开电饭锅，里面炖的是喷香酥脆的排骨，我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对梳洗完毕的女儿说：“快吃吧！你妈让我送你上学。今天轮我值班，早上七点十分还得去学生餐厅监队值勤呢！”

女儿把宽大的棉衣套在校服外面，却一直不拉拉链，仿佛拉上拉链，那象征学生身份的校服就没法展示了。乍一看，她那肥嘟嘟的模样，反倒让原本高挑消瘦的身材不再显得形销骨立。她默默坐在餐桌旁，明显一副魂不守舍、很不自在的样子，好像这顿饭她不配吃似的。要知道，她最爱吃排骨了。换作平时，早就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可今早，她只吃了烧麦、菜卷和稀饭。那碗鲜香的排骨汤虽说喝了几口，可里面最诱人的排骨却剩了大半。这让我百思不解。她已经十三岁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主张，我也就不再像她上小学时那样催她吃饭，一切随她去吧。去临川寺中学的主干道比较逼仄，容易堵车，且距离周至六中仅有2.7 公里，所以我放弃了开小车，常骑电动车接送她上下学——往返一趟约莫十四分钟。

她提着书包跟我下楼，我推出电动车，戴上加绒蒙面帽，叮咛她拉好棉衣拉链、戴好帽子，她默默照做。坐在我身后，我一路风驰电掣把她送到学校门口，便心急火燎地赶往学生餐厅值勤，不料竟迟到了四分钟。胳膊上戴着执勤红袖章、与我一同值勤的带班领导和处室几位老师早已到岗。能容纳上千人的餐厅里挤满了学生，尤其是各个窗口排队买饭的学生摩肩接踵，稍不留神，就有调皮捣蛋、爱插队的学生趁虚而入。这让我羞愧难当，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认认真真维持队列秩序。

二

值勤完毕大约七点半，我回房间吃早餐。妻子已把我的饭菜摆在桌上，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时，刚吃完早餐坐在我对面的妻子只顾唉声叹气，还冷不丁对我说：“今后你管你家大女儿，我管小女儿。” 我知道她还在气头上，再怎么劝也听不进去，便装聋作哑、囫囵吞枣地吃完早饭，起身去上班了。

这天轮我值勤，格外繁忙：除了三餐时段和午饭后要在教学楼五楼值勤，每节课间十分钟还得负责巡查。就这样熬到下午放学，累得气喘吁吁的我一回到房间，就身心疲惫地坐在餐桌旁喝起水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妻子嘀咕：“你知道你女儿昨天说了句啥话吗？”

“看你昨晚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又惹你生气了。到底咋回事？” 我喝了口水，径直问道。

妻子依旧面无表情，三言两语讲清了事情原委。我一听，顿感妻子毫无过错，确实是女儿一时说话不过大脑造成的。

我开导她说：“别和孩子一般见识，她毕竟还小，不懂事。我会好好批评教育她，让她好好给你道个歉。”

“简直太没良心了，太令人寒心了！”妻子又嘀咕了一句。我不知该如何劝慰，看来只有女儿诚恳致歉，才能让她怒气顿消。

晚上下自习后，我骑电动车去接女儿。她提着书包走到我跟前，又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棉服拉链不拉，帽子也不戴。我吼了一句：“拉链拉好，帽子戴好！”

见我声色俱厉，她乖乖照做了。

路上，我开门见山地问：“你为啥对你妈妈那样讲话？你知不知道‘你嫑叫唤’这句话有多伤人？”

“我不知道。”

“你都上初中了，老师没教过‘要礼貌待人、文明用语’吗？”

她缄默不语，这说明老师反复强调过，是她目无尊长，没把老师的话当回事。

“你真不知道这句话的侮辱性？” 我提高嗓门再次诘问。

“我真不知道。” 她嗫嚅着说。

“‘你嫑叫唤’通常是对猫、狗之类的动物说的，用在人身上就是极大的不尊重，带有侮辱性。现在意识到自己错了吗？”

“我知道了。”

“回去后，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你的认错态度写下来，作为今天的日记，好好向你妈道歉。以后说话一定要注意言辞，别再惹你妈不高兴了。”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一会儿回到房间，女儿吃完晚饭、写完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我就让她抓紧写日记。

不大工夫，她拿着草稿本让我看。题目是《妈妈，对不起》，主要内容写道：

昨天晚上九点多，我在餐桌上做美术作业，被正在旁边喝药的妈妈瞥见。我绘图时，妈妈突然提醒我，要把纸分成四小份，这样就能分得一样多了。但我没经过大脑思考，不假思索地阻止她说：“你嫑叫唤！”妈妈一下子就生气了。晚上躺在床上，我也反省了自己说的话，实在太不对了。妈妈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床为我们做饭，我却那样对她说话，肯定让她很伤心。今天下午放学，爸爸接我回家的路上，也给我讲了很多道理，告诉我那句话错在哪里。

现在，我想对妈妈说：妈妈，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不好听的话来说你。我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不会再犯类似的错了。

这篇日记写得干瘪无趣，缺乏真情实感，也没有细节描写，难以打动人。我把她的原稿输入电脑，做了详细修改，同时跟她说明了修改理由，再让她在作文本上工工整整地誊抄一遍。

晚上十点半，大女儿终于誊抄完毕。只见作文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妈妈，对不起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妈妈每天都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凌晨六点多，天还没亮，她就悄悄起床走进厨房，为我准备热气腾腾的早餐——有时是精心熬煮的米粥和可口的小菜，有时是炖了一晚上的排骨汤。白天她要忙着做家务，晚上还要惦记我的学习和生活，哪怕自己喝药时，也不忘关心我的作业。而我，却因为她一句善意的提醒，用那么冲、那么伤人的话回应她，肯定让她寒心极了。想到妈妈转身时落寞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恨不得立刻跟她道歉。

今天下午放学，爸爸来接我回家。路上，他温和地跟我聊起这件事：“你为啥要对你妈妈说‘你嫑叫唤’这种侮辱人的话？”

我说：“昨天晚上九点多，我在餐桌上做美术作业，绘图时被正在旁边喝药的妈妈瞥见。她突然提醒我，要把纸分成四小份，这样就能分得一样多了。但我没经过大脑思考，不假思索地阻止她说：‘你嫑叫唤！’妈妈一听就生气了。”

“你知道那句话对你妈妈的伤害有多大吗？”爸爸心平气和地解释，“‘你嫑叫唤’是对动物说的话，比如对爱叫唤的猫、狗，才会这么说。用在人身上，就是极大的侮辱。你妈妈昨天晚上睡觉前，就冷冰冰地叮嘱我今早送你上学。我看她脸色不对，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你知道，今天轮我值班，七点十分要去学生餐厅监队值勤，平时都是你妈妈送你。为了送你，我今天值勤还迟到了几分钟。你随口说的一句话，让她心寒极了。今天下午她才把这事告诉我。尽管你说错了话，你妈妈却没跟你计较，今早依旧早早起来给你炖了排骨汤，只是还在气头上，没直接叫你吃饭，你的早饭还是我端给你的。”

听了爸爸的话，我霎时明白了：妈妈的提醒全是出于爱，她想帮我把事情做好。而“你嫑叫唤”这句话，的确太生硬、太无情了，难怪妈妈会那么伤心。爸爸的话像一盏灯，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妈妈，只是当时太冲动，没控制好语气和措辞。

现在，我想郑重地对妈妈说：“妈妈，对不起！我不该用那么伤人的话对你说话，不该无视你的好意，更不该让你为我伤心。我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先冷静下来，耐心听你说话，用尊重和温柔的态度跟你沟通。谢谢你一直以来毫无保留地爱着我、照顾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回报你，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我把女儿的致歉文章拿给妻子看，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谅。孰料，正躺在床上用手机聆听历史小说《雍正王朝之四阿哥传奇》的妻子，竟把本子扔到一边，气恼地说：“我不看！”

我只好把这篇文字复制粘贴到她的微信里，相信等她消了气，一定会看的。由于时间太晚，加之大女儿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当面道歉的话她肯定难以启齿，想到这儿，我索性让大女儿上床睡觉了。

三

第二天午饭时，妻子又跟我嘀咕：“瓷得跟砖一样，说声对不起有那么难吗？”

“大女儿和小女儿性格截然相反，大的内敛，小的活泼，咱得因材施教，别和孩子一般见识。我已经批评过她了，她也认识到错了，还答应我向你道歉。有空我一定让她当面跟你说。”

当晚接大女儿放学回家，我又叮嘱她：“写完作业，好好跟你妈道个歉，说声对不起不难吧？”

她依旧“嗯”了一声，便再没说话。

睡觉时，妻子又说大女儿还没向她道歉。

我劝慰道：“现在你知道女儿的性子了吧？她的确不如小女儿叽叽喳喳的讨人喜欢，但她天生就是这性格，就像你遇到看不惯的事就容易发脾气一样。明天晚上，我让她亲自向你道歉。”

第三天晚上，我把正在写作业的大女儿从房间叫出来。她扭扭捏捏的，很不自然，还问我要做什么。我说：“向你妈道歉呀，说声对不起有那么难吗？”

她这才勉为其难地挪出房间。当时妻子正在卫生间洗衣服，房门开着，我冲大女儿说：“快跟你妈道歉。”

“妈，对不起！” 大女儿吭哧了半天，看了看我，终于像挤牙膏似的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叫。

“我不想听你道歉！” 妻子不怀好气地喊道。

“声音大点儿，态度诚恳些！”我提醒道。

谁承想，妻子竟“啪”的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见此情景，大女儿尴尬地看着我。我长吁短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房间。她也悻悻地回到房间继续写作业。

又过了几天，妻子终于和颜悦色起来，显然是消气了。最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和大女儿有说有笑，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原来，大女儿几门课的检测成绩不错，是小女儿翻看了姐姐的试卷，看到成绩后忍不住告诉了她。

至此，这场母女不和的小风波才算圆满画上了句号。

2025年1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