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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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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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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里的善良与愧怍

/纪昀清

急着外出讲演的刘行思,身着貂皮大衣,围着红围脖,手提皮包,天蒙蒙亮就出门了。他尽管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是依然能听到凛冽的寒风在耳畔呼啸,路上的皑皑积雪,被他锃亮的皮靴踩得咯吱咯吱作响。站在村口跺着脚、打着寒颤等了许久的他,终于坐上了一辆开往西安的大巴车。睡眠不足的他和正躺在座位上半睡半醒的乘客们一样,也禁不住眯瞪起双眼。

不一会儿,大巴车在一个小站口陡然停了下来。

一个怪模怪样的小伙和几个小青年也紧跟着几名乘客蹿了上来。怪小伙口齿不清,吱哩哇啦了几句,似乎也没人听得清。他的与众不同和乖张举止,瞬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售票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赶紧让他挑座位坐下。他那双布满眼屎的眼睛圆溜溜地在车厢巡睃了一番,就不容分说“嗵”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正欲酣睡的刘行思的旁边。

刘行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坐”声惊醒了,他仔细一打量:那怪小伙满头黄发,烫染得蜷曲不堪,似一窝小蛇在纠缠;棉服虽不破旧,但似乎也有个把月没洗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腥臭味,看上去约莫有二十岁光景。刘行思顿感心头不快,但也不好说什么——他以为只剩下自己旁边这一个空位了,心想,忍一会儿就到了。

怪小伙刚坐下,年轻的女售票员就催他买票。没想到,他不假思索地掏出了一张百元大钞,竟大不咧咧地走到售票员跟前,结结巴巴地说:“给——你——钱!跟我一块——上来的——那几个人——我——一起买!”

而坐在后边的那几个小青年却死活不让他买,可他还是硬要替他们抢着买票。

女售票员吃了一惊,就笑着规劝说:“他们都有钱,你不用管,只买你的就行了。”不知谁提醒了一句“当心假币”,她就用手摸了摸百元大钞,似乎没查出什么异样,但好像又不大放心,就大声对坐在前排的中年妇女说:“嫂子,你把这钱验一下!”

中年妇女单手接过钱,又用双手抻起来摸了摸,还举在半空瞅了瞅金线。查验完毕,就连连颔首说:“没问题,几天没见,没想到他还真有钱!”

大家也略感惊讶。随后,售票员就走到他跟前,在给他找钱的同时,随口说道:“今天给你优惠一块钱,等会儿要多给我们拉人。”

“要拉人——可以,先给我——五块钱!” 没想到他竟出语不俗,令刘行思倍感惊讶。刘行思原以为他神经有问题呢。

为了避免多看他一眼,刘行思就挨着窗坐下,眼睛一直向窗外张望。殊不知,他竟主动拍了拍刘行思的肩膀,支支吾吾地轻声说:“把窗子——给我——开一下—— 我想抽会儿——烟!”

刘行思不想给他开,就故意说:“窗子打不开。”

他不肯罢手,就侧着身亲自动手去拉车窗开关,终究还是没能打开。但他还是不死心,就又蹿到刘行思右边的一个姑娘跟前说:“我——烟瘾犯了——想抽烟!”

“车里不能抽烟!” 姑娘打断他的话,提醒说。

“我想——坐在你旁边——窗户跟前——打开窗户——抽会儿烟!”

姑娘默默起身,让他坐在了自己旁边靠窗的空位上。

他侧着身,努力将窗户开了一半,后边的人说有点冷,他就又将窗户开口关小了一半。然后窝着身子点燃了一支香烟,很过瘾地吸起来,一股白烟从嘴里吐出来,在车厢上空打着旋。咳嗽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些闻不惯烟味的姑娘们。

售票员发现了异样,就立即喝止说:“不要吸烟了!要吸下去吸!”

他辩解说:“我将——窗户——打开抽!”

“天气这么冷,打开窗子,看谁受得了?” 售票员反驳道。

他依然满不在意、我行我素地吸起来,烟味愈来愈浓。

“不要再抽烟了,听见没有?”售票员厉声制止说,“再抽,就将你赶下去!”他将吸掉的半根烟夹在手中,离开座位,站在过道上又大模大样、自我陶醉地吸起来。

售票员的哥哥终于怒不可遏地扑上前去,抓住他的头发往外拽,并且气势汹汹地责骂道:“下去,赶快滚下去!提醒你好几遍了,难道你不知道大巴车不许吸烟?早知如此,就不该拉你!”

几个男乘客赶紧将售票员的哥哥拉了开来。

“我们是同情你才拉你呢,要不然咋能给你优惠呢?刚才不是给你优惠了一块钱吗?你咋就不听话呢?”那个中年妇女反倒心平气和地劝解道。

“车上比你烟瘾大、烟龄长的人多了去了,我们都在硬忍,你咋就忍不住呢?” 一名憨厚的中年男乘客笑着规劝道,“去,赶快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听罢此言,怪小伙终于掐灭了火红的烟头,垂头丧气地又坐在了刘行思的旁边。刘行思回头一看,后边竟空了好几个座位。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怪小伙为什么非得要和他坐在一起呢?

此时此刻,刘行思打心眼里佩服和怪小伙坐在一起的那个姑娘——他原以为当怪小伙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的时候,她会主动坐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没想到她竟能忍受怪小伙的邋遢和烟味。刘行思真不知道她是怎样忍受着煎熬熬过来的。于是,刘行思就让怪小伙让一下,想换个座位。

不料,怪小伙反倒客气起来:“你要——下——车了?准备去——哪儿?”

“中国!” 刘行思故意朗声说。

怪小伙稳如泰山,双腿挡住了刘行思的去路。

“你能将腿挪开一点吗?”刘行思有点不耐烦。

怪小伙极不情愿地将腿挪开了一点,屁股依然稳稳地黏在座位上。刘行思赶紧坐在那个中年妇女后面的一个空位上。

“到了,快下车!” 售票员故意拿怪小伙开涮说。

“还没到制药厂呢!”

“他还能知道在哪下车?”一个乘客说。

等怪小伙下了车,刘行思就好奇地问那个中年妇女说:“那个小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看上去咋怪怪的!”

“啥都好着呢!那是装出来的!”中年妇女解释说。

“那你为啥还要让他上车呢?”刘行思大惑不解,“我觉得你们跟他好像很熟似的!”

“我们都看他可怜,你想,他自小无父无母,一个人孤苦伶仃活在世上,真不容易。正因如此,我们都拉他好几回了。”

“他叫什么名字?”

“真名字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黄毛。”

“那他靠啥生活呢?在西安这样的大城市里,没有工作,岂不会饿死?”

“靠卖报纸。别人卖一份一块,他卖一份三块。要是你给他一张50块钱,他会趁机溜掉,休想让他给你找钱。有一回还抢了一个姑娘的包,逮住后,不是叫婆就是叫姨,好话一箩筐。”

真没想到他竟是一个无赖。

当刘行思演说完,返回乘车时,恰好又遇见了黄毛。他手拿一厚沓报纸,趁车等人的工夫,蹿上车,带着哭腔,以浓重的陕西方言先自我介绍一番:“大呀,妈呀,我自小父母双亡,无人照管,膝下还有一个小妹妹要靠我养活,看在我们可怜的分儿上,行行好,买份报纸吧!一份三块!”

令刘行思倍感不可思议的是,他自我介绍时,口齿竟然如此流利,不打一个磕绊。乘客中,居然还有人心甘情愿地买了他的报纸。其中有个少妇不肯买,他就低三下四地乞求道:“妈,你就买一份吧!妈,妈,我多叫你几声,你就买一份吧!” 说完,硬将一份报纸塞在了她的怀里。

少妇无奈,就软和了下来,说:“我不要你的报纸,我给你一块钱,行不?”

他手捧报纸,拿了钱,就又在车厢里向别的乘客苦求起来。生怕被他缠住,刘行思就佯装午睡,不料这一招还真管用,让他侥幸躲过了一劫——黄毛果真没去叫醒他。真是谢天谢地!刘行思在心里念叨着。

当公交车快启动时,刘行思蓦然发现黄毛坐在道沿上,正不声不响、凝神专注地数着手里的那几张零钱。

想到大都市吃喝拉撒都是钱时,刘行思的心顿感有了一丝隐痛——黄毛虽可憎,但他也有善良的一面:抢着替朋友买票,当别人喊冷时,也知道将窗户开口关小一半,这些不都是他的善良吗?为了生计,他牺牲自尊,瞎编谎话,逢人喊爹娘,博取同情,做出了常人不可理解的事情,实属无奈。

想到这里,刘行思终于明白了那个中年妇女的大巴车为何还要接二连三地拉他的缘由——尽管他们也有对他不客气的时候,但本心还是善良的。再想想那个忍受他邋遢和烟味的姑娘,以及买他报纸的那几个乘客和不买报纸白送他一元钱的少妇,经常因四处宣讲“道德讲堂”而闻名遐迩的刘行思,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一股愧怍之情油然而生:他时常以善良自诩,没想到面对黄毛,和那些人相比,自己的善良又在何处呢?

20131120

(《车窗里的善良与愧怍2016年6月10日以《黄毛》为题,发表于《洞鉴之大美无声》;2022年1月16日以《善良在何处》为题发表于《七天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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