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兔有缘

“玉兔”一词，首先源于神话传说，指月宫中的兔子。传说月亮上有只兔子，常与嫦娥相伴，负责捣药。因此“玉兔”常作为月亮的代称，如“玉兔东升”。其次，它是动物的象征，指白色的兔子。古人认为白兔是祥瑞之兆，象征长寿、吉祥。

鉴于此，在我年少时，我家就曾养过一只“玉兔”，浑身雪白，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红如宝石，看起来特别惹人喜爱。那时候家庭生活条件差，也没有为它购买兔笼，只能在后院挖一个深洞，将其圈养在里面，然后拔些野草予以投喂。孰料，过了没几日，它居然在洞内又打了几个小洞，尤其是用前爪刨出来的土，又细又多。原本雪白的浑身上下霎时变得灰头土脸，哪有丝毫“玉兔”的模样！后来，由于上学，无暇照管，就只得将它变卖了。

若干年过去，也从未想过再与玉兔结缘。

哪承想，去年六月，居住在县城的哥哥却带回来一只大玉兔，肥嘟嘟的，通身洁白无瑕，说是专门买来送给我两个未成年女儿的。看到大伯送给她们的礼物，她们眉开眼笑，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年仅7岁的小女儿，动不动就要摩挲它那毛茸茸的脊背，给它投喂胡萝卜、菜叶等食物，甚至还会追着它在后院奔跑。

这是只雌兔。小女儿叫它“小白”，也生着一双红宝石般的圆眼睛。它最特别的是耳朵——总顺着脊背软软地贴向身后，不像一般兔子那样高高竖着。那双耳朵摸起来永远滚烫如火。小家伙跑得欢，吃得也多。它出于对其“自由奔跑”的考虑，加之我家后院与哥哥家后院贯通，两边周围有高墙相隔，而且哥哥家后院留有几块菜畦（由于哥哥常年在外很少回家），因此我就在他家菜畦种了菠菜、油麦菜、茼蒿、韭菜、小葱等不少蔬菜，长得非常葱绿茂盛，寻思着我和哥哥一旦上班，小白也不至于挨饿。于是，就没有用兔笼圈养，而是采用放养的方式。我家后院比哥哥家后院低约80公分。为了方便出入哥哥家，就在两家后院墙中央修了几个台阶。这样一来，就任由这只大白兔在宽敞的两家后院自由串门。我原以为，后院墙那三个台阶较高，它跳不上去，不料它竟然一跃而起，“噌”的一下就窜上了高台，惊得我目瞪口呆。

有一日周末，我们全家从单位回到家。推开后门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小白的下落。可是令人蹊跷的是，我将两家后院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未发现它的踪影。急得小女儿带着哭腔直嚷嚷：“我要小白！我要小白！”

与我紧邻的东邻居家后院有一堵界墙是胡基墙，大约两米高。底座周围由于风吹雨淋，有些像老鼠洞一样的小窟窿。当时我误以为，它可能从这些老鼠洞钻到了东邻居那边。但又觉得，这只兔子那么肥大，不可能钻过去。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小女儿告诉我，后院西墙堆满旧木料之处，好像有响动。我说，我刚才用棍子专门抽打了那个地方，没发现有任何动静呀。出于好奇，就过去查看，只见它果然从堆有旧椽檩的夹缝中窜了出来。更令我惊奇的是，它撒欢的样子十分可爱：时而迈着短腿跑几步，时而在原地一蹦三尺高，敏捷地打个旋，仿佛在练凌波微步一般。

尤其是它吃东西，更令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它只吃胡萝卜、菠菜、油麦菜等蔬菜，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它除了吃包子、熟猪皮、橘子、菜籽花外，居然还爱吃辣子秧和黄瓜。我家后院约摸有4平米的空地，种了几株辣子秧，还种了几株黄瓜秧，有白黄瓜和绿黄瓜两种。我周末一回到家，就给它们浇水。辣子秧长得缓慢，仅有一搾长；黄瓜秧却长势喜人，缠满了整个竹竿支架，上面刚结出几个长短不一的黄瓜。谁承想，有一日回到家，却发现辣子秧全遭了殃，早被吃得一干二净，其中有一个白黄瓜和一个绿黄瓜，也被啃得只剩下了半指长的根部。于是，我就用横放的石棉瓦将黄瓜菜地围了起来。俗话说：“不怕贼偷，单怕贼惦记。”谁料想，不知何时，它竟然从石棉瓦未堵严实的小孔处钻了进去。更令我生气的是，这次居然将一株绿黄瓜秧从腰部咬断了。那株绿黄瓜秧早已成了“拉了架的瓜秧——蔫了”。

对此，妻子对我怨声载道：“早都让你用兔笼圈养起来，你就是不听。那个石棉瓦太矮，挡不住它。”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不仅将各个漏洞堵塞了，还将石棉瓦加高了几十公分。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料，我刚一转身，小女儿就喊：“爸爸，小白又跳进黄瓜地了。”小女儿一边说，一边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它就是从这个石棉瓦上方豁口跳进去的。”

我倍感不可思议，走近一瞧，只见它正在黄瓜秧下，跃跃欲试地站立起来，想用嘴叼悬在半空的黄瓜。被我一声怒喝，它又吓得蜷缩一团。我将其抱了出来，要不是孩子真心喜欢，我真想扇它两巴掌。迫于无奈，我只能将豁口再次封堵。岂料，它像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当着我的面，接连向刚封堵的豁口处飞跃了两次。第一次，它没有跳过去，前爪未抓住瓦楞，溜了下来。它居然一不做二不休，第二次使尽浑身解数，又猛地腾空一跃，有惊无险地跳了上去，却将脖子卡在了瓦楞上，下不来，两只后爪在瓦面上接连踢蹬。这次，它的执着和威猛着实让我不敢小觑。气得我目眦欲裂，一把抓住它就在其屁股上扇了两巴掌，嘴里还不断嘟囔警告：“下次再敢跳入菜地偷吃黄瓜，决不轻饶！”

它似乎受到了惊吓，从此后，再没有跃过禁地。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回到家，映入眼帘的除了哥哥家后院的各类蔬菜被啃得只剩下残枝败叶和满地像撒了黑豆的兔屎外，发现它又不知所踪了。我特意在它喜欢钻的旧木料处敲敲打打，仍未发现它的踪迹。这就让我纳闷了：在这封闭的四堵墙内，它又能去哪儿呢？

不久，哥哥也从县城赶回来了。他刚一回家，就查问小白的下落。我说四处找遍了，未发现其影踪。哥哥检查了下界墙根，发现原来的老鼠洞似乎变大了，就说，会不会跑到东邻居那边了？恰巧东邻居家没人在，大门紧锁。于是，哥哥就翻墙过去，到了东邻居家后院一看，只见满地都是兔屎，小白恰巧正在人家后院津津有味地吃野草呢。哥哥一把抓住，将其递给了我。随后，我和哥哥就将界墙根所有漏洞全部封死了。哥哥还特意买来了兔笼。但仔细一想，将其关在笼子里，我们一旦上班了，谁给它喂食呢？因此，还得继续放养。

可是，再过一周，等我们再回家时，却发现它彻彻底底地失踪了。哥哥怀疑说，它可能被不怀好意的人家宰了吃肉了。

没了这只玉兔，内心顿感失落落的。不论它在何处，希望它一切安好！

原本以为再与兔无缘。谁知，有一次，我带着小女儿去马滩村三姐家办事。谁料，眼尖的小女儿就在烧炕屋发现了一个用铁丝焊制的兔笼，兔笼里有几只十分可爱的小兔崽，大约有老鼠那么大。小女儿一见，就用手去摸，还一直叫嚷着要逮一只回家。姐夫说：“太小了，兔崽正吃奶，逮回家难以养活，还是再过段时间，待它长大一点再说吧。”小女儿只能噘着嘴说：“那好吧！”

今年正月初，小女儿又缠着我说：“爸爸，什么时候去三姑妈家逮兔兔？”我说：“正月初四，你三姑妈家待客，我们去了后就去逮。”到了正月初四，我们全家就去三姐家做客。

刚一到三姐家，女儿就叫嚷着要看兔子。三姐说在后院。小女儿就径直冲向后院，直奔兔子笼而去。后院放了几个大铁笼，里面大小不一的兔子，共十四只。其中，有一只小黑兔，十三只白兔。除了好几只半尺长的小兔外，还有三只刚出生不到半个月的小兔崽。小女儿喜欢得手舞足蹈，不断用手去抚摸，还直夸它们真可爱。她蹲在兔笼边，一直不肯走，还不断从菜箱里拿菜叶子投喂它们。一只只兔子争先恐后，一个挨一个地争抢着菜叶吃，三瓣嘴不停地在嚼动，窸窸窣窣的咀嚼声，令人倍感温馨。

午饭后，小女儿又叫嚷着说：“爸爸，什么时候逮兔兔？”

我说：“等下午吃了菜后，就让你三姑父给你逮一只。”

这是马滩村的待客之道。上午吃一顿臊子面，下午再吃一顿炒菜，才算待客圆满。

到了下午四点吃菜时间，小女儿匆匆吃了几口，就说自己吃饱了，然后又同几个小朋友一起去投喂兔子了。

到了下午五点快回家时，小女儿又叫嚷开了，说要逮兔兔。三姐夫就让她挑了一只小白兔，还特意装在了一只纸箱里，让她带回了家。

这只小白兔性情温顺乖巧。妻子根据中国经典儿歌《小白兔乖乖》，给它起名“乖乖”，全家人都觉得贴切；小女儿更亲昵地叫它“小乖”。它浑身毛茸茸的，毛色雪白耀眼，尤其那双红宝石般的圆眼睛，清澈透亮。它的耳朵也和一般小白兔不同——除了蹲着睡觉时会向后顺贴脊背，只要醒着，总是高高竖起。这不禁让我想起女儿常念的童谣：“小兔子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爱。”简直像为它量身而作，难怪小女儿格外喜欢，总忍不住轻轻抚摸它，还对着它自言自语。其实它跑得并不算快，跑动时，那一寸来长的短尾巴几乎拖在地上，倒真应了那句歇后语：“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为了让它呼吸更顺畅，我特意在纸箱的前后左右几个面上扎了些小圆孔。因为阳光和煦，天气转暖，怕它在箱中憋闷，我便有意将它放在哥哥家后院的菜畦边，任它悠闲地踱步、自在活动。小女儿放心不下，怕小白兔钻到犄角旮旯里出不来，就一直跟在它身后。它却在菜地里，像是重获自由般格外兴奋，一会儿窜到这边，一会儿又窜到那边，并不去啃菜叶，反倒把跟在后面像跟屁虫似的小女儿累得气喘吁吁。

它不光温顺活泼，还有憨态可掬的一面。最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它洗脸舔脚的那一幕。只见它蹲在菜畦边的地砖沿上，两只沾着泥土的前爪不停在脸上、眼角揉搓，就像人洗脸似的，仿佛想将眼屎搓掉。没过多久，它又伸出舌头，轮换着舔舐两只前脚的脚趾，那模样和天真无邪的孩童舔手指头毫无二致。真是太逗人了。

正月初五，我们去岳父家做客，为了不让它挨饿，我们还特意将其带到了岳父家，还赢得了几个同样喜爱小兔子的小客人的特别关照。可是到了下午快回家时，才发现一股异味扑鼻而来，原来兔子拉得多，尿得多，将整个纸箱底都浸透了，稍微一碰，就掉纸片。回家后，我迫不得已，将其圈养在了一只大大瓮里。由于生怕它跳出，我还在大瓮周围用纸箱加高了一圈，并用宽胶带将纸箱缠紧。

翌日早上，小女儿刚一起床，就大喊：“爸爸，小兔子不见了。”

我走近一看，大瓮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几片烂菜根。

我就四处查找，才发现它躲在后院东墙角的柴垛夹缝处。我将其抓住，又将其放回了大瓮里。原来，加高的纸箱下底边缘，并未用胶带固定，家人在给其投喂时，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其上端，致使其滑落了一半。这就给兔子跃跃欲试跳出“封地”提供了可能和便利。

小女儿不知何时，又抓了一大把蔬菜扔了进去，但我发现它极其挑食，只吃新鲜的菜叶，剩下的全是菜帮或菜根。尤其是，凡是沾了屎尿的菜叶，一概不吃。鉴于此，我就将大瓮里的屎尿和剩下的菜叶全部予以清理，并给小女儿交待说：“不许给兔子喂太多，每次只可投喂一片菜叶，待吃完后，再予以投喂。否则，一旦沾上屎尿，它就不吃了，全浪费了。”

小女儿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自此，这只小白兔就成了我家的一员。

与兔有缘，更与童心相系。这小小的生命，在我家后院，在女儿的欢笑里，又写下了一段新的故事。想来，那月宫捣药的玉兔，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人间烟火的眷恋，才让清冷的广寒宫，有了温暖的念想。

写于2026年2月23日

改于2026年2月27日

（此文2026年3月5日首发于“江山文学网”，并被江山编辑部评为“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