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县罐罐茶也叫炒茶。它和陇上别处清煮的罐罐茶不一样——带着炒面的焦香,混着山野食材的味道,是陇上江南特有的烟火。我离开徽县多年,喝过不少茶,可一闭眼,还是炭盆边那一罐咕嘟作响的炒茶。
我记不清第一次喝罐罐茶是什么时候,只记得一喝就喜欢上了。年少读书、下乡插队那几年,我常到同学、老乡家里蹭茶喝。成家以后,岳母知道我爱这一口,每次上门,她第一件事就是煮一罐罐罐茶。她蹲在炭盆边,用火钳把木炭拨红,曲曲罐往火上一搁,先不急着说话。等油热了,面下锅,筷子翻得沙沙响,麦香一起,屋里就有了早晨的样子。她常说:“茶要慢慢煨,日子也要慢慢过。”退休定居天水之后,在街上看见挂着罐罐茶招牌的小店,满心欢喜进去,才发现只是名字相同,用料、做法全不一样,喝不出故土的味道。
徽县农村的清晨,大多是从一罐罐罐茶开始的。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炭盆里的木炭就红了,火苗舔着罐底。曲曲罐是本地手工捏的无釉黑陶,拳头大小,肚圆口窄,一边带个弯把手,样子朴拙,耐得住反复烧煮。罐子搁上火,倒一勺菜籽油;油热了,抓一把白面进去,拿筷子不停翻炒。面粉由白慢慢转成浅黄,麦香先飘出来。再放一把粗茶叶、切碎的核桃仁、几片生姜,捏几粒花椒,有时添一点山里采来晒干的薄荷。小火接着烘炒,油香、麦香、核桃香,混着茶叶淡淡的苦味,都糅合在小罐之中。香味足了,冲进烧开的山泉水,撒上一点盐,文火慢煨,茶汤便熬成厚重的琥珀色。
这茶不像清茶那样清亮,汤色浓稠温润。不能大口猛喝,要拿小小的茶盅小口慢咂。入口先有淡淡的咸味,接着是炒面的焦香,核桃的油脂在舌尖散开,茶叶的苦味慢慢泛上来,过后又是淡淡的回甘,还有一点花椒的辛香,驱散清晨山里的寒气。喝茶时,顺便在炭火上烤几片馍,馍烤得外皮焦脆,配滚烫的罐罐茶,就是一家人简单实在的早饭。袅袅青烟之中,大半个清晨也就过去了。插队时,常有老乡把茶盅往我面前一推:“早上不喝炒茶,干起活来浑身都没有劲。” 有一回开春下地,天还浸着寒意,一位老乡硬拉我到他家火塘边,不急着下地干活,先给我斟上一盅。几口才下肚,浑身的寒气便消散大半。
当地老辈人说,这罐茶最早出在青泥古道。青泥岭山路艰险,虞关、大河店一带设有驿站,是秦蜀往来的要道。翻山的挑夫、行旅、驿卒,一路山高风大,走一程歇一程。歇下来,背风处燃起山野炭火,粗陶罐里炒面煮茶,双手捧罐,手心先暖了,人才缓过气。一罐茶常是几个人传着喝,你一口,我一口,话不多,身上却慢慢有了力气。喝上一罐,既能御寒祛湿,又能充饥蓄力,支撑旅人走完崎岖山路。最初是古道行路的应急吃食,经年累月,慢慢走进寻常百姓家,从旅人果腹的茶汤,变成乡村待客的郑重礼节。只要客人上门,先生火架罐,煮一罐罐罐茶。火塘青烟缭绕,陶罐里茶汤翻滚,主客围坐,家常闲话随着热气慢慢散开,质朴又温暖。
后来我离开徽县四处奔波,喝过不少好茶,心里最记挂的还是徽县罐罐茶。如今古道上往来不绝的挑夫早已不见,难走的山路也修成了坦途,但乡下人家火塘边,依旧年年煨煮罐罐茶。冬天农闲时节,亲友围在炕头,守着炭盆看陶罐咕嘟作响,火钳拨一拨炭,罐盖轻轻响一声,聊聊庄稼家事,说说旧时古道往事。不少外地游客慕名而来,也想尝一尝这山野里独有的味道。有人喝第一口说咸,第二口说香,第三口才咂出茶叶的苦和回甘。
青泥岭古道沧桑依旧,嘉陵江水日夜奔流。一代代徽县人守着这曲曲罐,文火煨茶,把山野日子一年年过下去。曲曲罐不大,煨不出名贵茶香,却煨得出徽县最本真的民风底色、乡土滋味。若有人问我徽县罐罐茶是什么味,我说不清,只知道那是炭火、炒面、核桃和山风混在一起的味道。如今我在天水,一闭眼,还是炭盆边那罐咕嘟作响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