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受一位相交多年的领导兼友人所托,我一直想去咸宁看望冯连生大师。这个念头在心里计划了许久,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总在某个静夜里悄悄探出头来。冯先生是我当年担任《花木盆景》杂志社社长时,心底里非常敬重的、为数不多的盆景艺术家。说来惭愧,那时杂志社事务繁杂,与各地艺术家的交流多停留在纸面与会议,真正深入心灵的对话,其实非常有限。
但在我的记忆里,冯先生是特别的。在全国性的盆景研讨会上,他总是坐在不太显眼的位置,微微侧着身子,仿佛随时准备倾听。轮到他发言时,话不多,没有长篇大论的套话,往往三两句便直指核心。记得有次关于树石盆景意境的讨论,大家各抒己见,气氛热烈,他却安静地等到最后,才徐徐开口:“盆景的‘意’,不在模仿自然的外形,而在捕捉自然呼吸的节奏。石头是骨骼,树木是血脉,中间的‘气’若不通,便是死的。” 语出惊人,满座静默片刻,继而爆发出由衷的掌声。还有一次专题讲座,他讲如何从国画的皴法里悟出石头的纹理处理,如何把诗词的留白化作盆景的虚实,没有高深的理论堆砌,全是多年摸索出的、带着泥土和汗水温度的心得。台下那些见多识广的同行们,眼神里都露出少有的专注与叹服。
在我的印象里,他喜安静,不善应酬,总带着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疏离感。这种疏离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深度的专注,像一口古井,水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暗流涌动,深不可测。在这个喧嚣浮躁、人人争相发声的时代,他属于那种愈发稀少的“静水流深”的大家——静,是表面的姿态;流,是内在不息的生命力与创造力;深,则是岁月、学识、孤独耕耘所积淀下的、令人敬畏的厚度。
因此,当得知他身患重病、境况不佳时,那份早已存于心底的敬意,瞬间化为了必须前去探望的迫切。我想去看看,那静水之下,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那流深之处,又涌动着怎样的不甘与牵挂。
一、冬天里的拜访
冬至的前一天,12月20日,我乘高铁从武汉站到咸宁北。冯大师的徒弟小刘准时开车把我接到。
咸宁的天空是那种南方冬日特有的、沉郁的青灰,像一块用了大半的旧端砚,墨色混沌胶着,研不出半点明快的诗意。远处的香吾山,在低垂的铅云压迫下,轮廓模糊,仿佛不堪重负,默默地向大地蜷缩。导航将我们引至山脚一处曲曲弯弯的僻静地,没有门牌,只见左边一砌徽派式的山墙,上面嵌有中国盆景艺术大师贺淦荪白底黑字的行草牌匾:冯连生盆景艺术。右边靠山。左右之间有一道铁栅栏门。
推开栅栏,轻微的“吱呀”声惊动了园中的寂静。随即,我看见冯连生先生从门后那片影影绰绰的盆景园里,缓缓走了出来。是天光过于黯淡,还是我的眼睛一时未能适应?那个曾经在讲台上身形挺拔、目光如炬的身影,此刻被勾勒成一帧移动缓慢的剪影,唯有轮廓里还依稀残留着往日的风骨。
他走近了。冯连生先生。左手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淡黄色的液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右边腰间同样鼓鼓囊囊地别着一个袋子,两件物体突兀地悬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两侧,像命运强行绑缚上的、无法卸下的重担。我看到他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步往前挪移,每一步都仿佛在泥泞中跋涉,需要先试探,再落脚,那份审慎,让我心头一阵发酸。冯先生看见我,脸上努力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容。
“对不起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方便握手。”他微微侧转身体,向我示意了一下两边的袋子,神情里没有我想象中重病之人常有的悲戚或哀怨,倒像是在解释一件工具暂时不太顺手,平淡得让我心头一热。我虽早知先生罹患膀胱癌,却万万没料到,竟已到了这般地步——需要依靠两个外接的输尿袋,来维系身体这最基本、也最私密的机能。病魔如同一群贪婪的白蚁,已将这副曾经健硕的躯壳蛀蚀得形销骨立,此刻支撑着衣裳的,似乎只剩下一副嶙峋的、不肯轻易折断的骨架子,好像他园中那些饱经风霜、半边枯朽却依旧向天挺立的老树!
然而,当我直视先生的眼睛时,内心却被另一种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那双深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非但没有被病痛磨去光彩,反而亮得灼人,亮得有神!那不是虚弱的回光返照,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在漫长岁月与近期剧痛的双重锻打下,淬炼出的沉静与坚硬。我仔细打量先生眼角的皱纹,如斧凿刀刻,每一条深褶里,似乎都封存着一场山野的暴风雨、一次创作巅峰时的狂喜悸动,或是一个被疼痛噬咬的无眠长夜。面色是久病之人常见的蜡黄,皮肤松弛地覆在高耸的颧骨上,可当他的目光与你对接时,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能在混沌顽石中看见山川脉络、在寻常桩材里发现蓬勃生机的艺术家。
放眼望去,院子不大,成狭长形,沿着山坡,只有四亩来地。冯先生介绍说。墙角一盆黑松,针叶上蒙着细细的灰尘,却一根根倔强地挺立着,直指灰蒙蒙的天空;石阶旁几株小叶榆,冬日落尽了叶片,露出铁线般交错盘虬的枝条,在湿冷的空气里微微颤动着,像在无声地谱写一曲苍劲的冬之韵律。这整个院落,连同他的身影,都与这阴沉压抑的天气融为一体,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分来的寂静。这寂静,与我记忆中研讨会上的那个安静的身影重叠。
二、当年的荣光与现实的病痛
眼前是他居住的三层小楼,在零星的细雨中静静矗立。大门右侧,那块“盆景艺术大师冯连生先生陈列馆”的木牌,即便在昏晦的天光下,也依然显眼。烫金的字迹,边角已有些许磨损,反而褪去了簇新的火气,沉淀出一种与主人相匹配的、庄重而沧桑的质感。
推门进去,一股复杂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那是泥土的腥气、青苔的湿润、老木头的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的药水味道。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属于他的空间印记。客厅敞亮,最先夺去我全部注意力的,是迎面那一整面通透的陈列架——那绝非普通的玄关或博古架,那是一座微缩的、被时光凝固的山水森林。
架上,数十盆盆景错落陈列。小者玲珑,不过一掌可托,栽在浅薄的紫砂盆中,仅凭三两枝桠,便营造出一树蓊郁、一隅幽深的意境;大者雄奇,需得两人合围,奇石峥嵘嶙峋,古木盘根错节,仿佛将整座大山的魂魄与一段厚重的历史,都强力地压缩进了这方寸的盆盎之中。窗外漫射进来的天光,在这些静默的生命体上流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每一盆,都是一首无需文字注解的立体诗篇,一个独立运行、充满呼吸的微小宇宙。站在这片“森林”前,我忽然感到自己的来访,是一种贸然的闯入。
他让我们坐在沙发上。然后自己缓缓走向沙发。落座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仪式。他先用手小心翼翼地托稳腰侧的袋子,然后才极其谨慎地、一寸寸地将身体沉入柔软的垫子。那个简单的动作,所透出的艰难与克制,让我喉头一阵发紧。他坐定之后,才示意徒弟小刘从书橱里取来几本厚重的册子。
“都是些老黄历了,见笑。”他淡淡地说,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然后伸出右手——那只手,关节粗大变形,布满厚厚的老茧和无数细小的、新旧叠加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仿佛已渗入肌理的泥土色——用指尖,极轻、极珍惜地拂过最上面一本暗红色封面的证书。那是2001年5月,由国家建设部城建司和中国风景园林协会共同颁发的。纸张因岁月而微微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
“这本啊,”他的声音忽然扬起些许,一直沉静的眼眸深处,倏地点亮了两簇小小的火苗,虽然微弱,却跳跃着真实的光热,“2001年以后,建设部就再没有参与过了。这……算是绝版了。”“绝版”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咬得异常清晰、沉重。仿佛他托着的不是一本证书,而是一个已然逝去的辉煌时代的最后证物,一枚浸透着特定历史温度与个人荣耀的孤品勋章。
接着,是“世界盆景协会中国地区委员会副主席”的聘书,中英文烫金并列,彰显着跨越国界的专业认可。然后,是一叠厚厚的获奖证书复印件和旧照片。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1987年,《家乡小水电》那巧夺天工的微型水电站模型与葱茏草木相映成趣,不仅夺得水电部金奖,更作为该部唯一选送作品,在中国首届花博会上再夺魁首。照片里的他,正当壮年,站在自己的作品旁,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属于工匠的腼腆与局促,但挺直的腰板和眼中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欣喜与赤诚,却透过泛黄的相纸,直击人心。那是命运的拐点,一个油漆工、一个“跑山电工”,凭借对泥土草木近乎本能的痴爱,以一件作品,悍然撞开了那扇名为“艺术”的沉重之门。
他的指尖划过1994年第三届中国盆景评比展览一等奖的奖状,那是《情满淦溪》带来的荣耀。树与石,在他手中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水乳交融,碧树掩映,曲水萦回,盎然的春意与幽深的画境仿佛要破盆而出。往后,是1999年昆明世博会的留影,是2008年、2012年、2016年……亚太盆景赏石大会的金奖证书和评委聘书。照片一张张掠过,他在日本京都枯山水庭园前的凝思,在澳大利亚灿烂阳光下讲解中国盆景写意美学时的专注,在印度尼西亚热风中展示湖北对节白蜡苍劲风骨时的自豪……照片里的他,鬓发渐渐染上霜雪,身姿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内敛的挺拔,眼神在与国际同行交流时,锐利而沉着。我能想象,他操着带有咸宁乡音的普通话,将盆景艺术与书法笔意、国画神韵、诗词意境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把“天人合一”的古老哲学,娓娓道入那一枝一叶、一石一壑的肌理之中。
那该是怎样的盛年气象!为观察山峦云雾的呼吸,他踏遍黄山、张家界;为寻觅一株有“势”、有“魂”的树桩,他钻入大别山、九宫山的原始密林;为找到纹理、色泽、气质完全契合的石头,他四赴广西柳州,在深山的采石场一住便是半月,像最虔诚的朝圣者,徒手遴选,再以愚公般的毅力,将上百斤的石头背下山,辗转于火车汽车的颠簸,千里迢迢运回这香吾山下。左手被崩裂的碎石击伤,落下残疾;深山迷路,裹着夜色与兽鸣在岩洞中捱到天明;为抢救一株濒危的古桩,几天几夜守在旁边,眼皮都不敢多合……这些常人视若畏途的艰辛,此刻从他口中平静道出,仿佛都成了攀上艺术峰峦途中,必经的崎岖台阶,成了勋章背面,那些不为人知却坚实有力的铭文。此刻,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是纯粹的热爱被记忆点燃时的辉光,这光,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屋内弥漫的病气与冬日的阴冷。这些证书与照片,于我而言,不再是冰冷的档案,而是他滚烫的生命与冰冷的石头、沉默的树木持续对话的结晶,是他用血、汗、甚至一部分健康,与无常命运搏斗后,留下的、带着体温的战利品。
然而,记忆的华彩终究要褪去,露出当下赤裸而坚硬的现实。我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沉重的问题:“冯老,您身体……现在具体怎么样?”
他眼中那簇因回忆而燃起的小小火苗,仿佛骤然被一阵冷风吹袭,猛地摇曳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膀胱癌,2023年查出来的,那年刚过73进74岁。”他的语气显得很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病例,“当时就动了手术,全摘除了。右边腰这里,开了个口子,”他指了指右腰侧那个鼓起的袋子,“接管子,排尿用。”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前些天,右边的管子堵住了,尿排不出来,胀得难受。没办法,左边又开了一个。”他轻轻撩起毛衣的下摆,左腰侧同样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一根透明的管子从里面延伸出来,连接着另一个相似的袋子。“现在,一边一个。晚上睡觉……根本没法翻身。压着疼,管子也怕折住。只能直挺挺躺着,手还得这么托着。”他做了一个虚虚托举的动作,那曾经稳健有力的手臂,此刻显出了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仿佛看见,许许多多个漫长的夜晚,他就这样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塑,僵直地躺在黑暗里,聆听墙上钟摆单调的滴答,感受生命力如同袋中那些无法自主的液体,正一点一滴,无可挽回地流逝。睡眠成了遥远的奢望,疼痛则是形影不离的忠实伴侣。白天,他必须分出一只手,时刻照拂着这两个生命的“附件”,一切行动的自由与尊严,都被这两根小小的管子所禁锢。那双艺术家的手啊,曾以无比的耐心与灵感,攀扎修剪出气象万千的枝干,曾温柔地抚摸过嶙峋石头的每一道皱褶、湿润苔藓的每一丝柔嫩,如今,其日常最重要的职能,竟成了托举着自己体内排出的、象征着衰败与困顿的污物。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风雨声,不疾不徐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们之间无言的沉重。
三、草木含悲,天地同泣
胸中有些窒闷,我起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那盆淋着微雨的朴树上,想借由这自然的生命喘一口气。雨不知何时又细密了些,化为一片蒙蒙的湿雾。门口的朴树,虬结的根爪如龙似蛟,死死抠进盆土,主干扭绞着向上生长,树冠却努力舒展开来,像一柄撑开的、布满岁月孔洞的旧伞。叶片稀疏,黄绿斑驳,每一片都承托着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着同一片灰白黯淡的天穹。这哪里是一棵树,这分明是时间本身塑造的形态,是生命在绝境中依然不屈不挠、向苍穹索取光热的姿态。
冯先生走出门口,帮我拿出一把伞,带我和小刘沿着屋后那条被雨水浸得发亮的土坡,缓缓向上走去。这片依着香吾山自然坡度开辟出的园子,在迷蒙的雨雾中舒展看来,这才是他倾注了全部生命热情构筑的花木王国,更是他精神滋养的疆土。雨滴敲打着不同质感的树叶与石面,发出高低错落、清脆又沉闷的合鸣,反而将园子的空寂衬得愈发深邃辽阔。盆景们分门别类,安置在不同的石台或木架上,垫高了身姿,也便于承接天露,疏导地气。
数量最多、也最夺人心魄的,无疑是他的树石盆景。亲眼得见,方知资料所言非虚,形式之丰富,构思之精妙,令所有语言都在此都显得贫乏。有“根穿石式”,树根如坚韧无比的远古藤蔓,从石头的裂隙中野蛮又执着地挤出,随即又以温柔的力道紧紧拥抱石体,仿佛它们已如此相生相守了千万年;有“倚石式”,一株姿态斜逸的黑松,闲适地倚靠着一块挺拔峭拔的斧劈石,松针苍翠如墨,石体褐黑似铁,一柔一刚,相依相存,宛如古画中临泉对弈的高士与樵夫,默默进行着跨越材质的对话;更多的则是“点石式”与“景盆式”,在由树木精心营造出的幽深林间、或逶迤水岸,恰到好处地点缀几块龟纹石、幽兰石,顿时,整幅画面便活了,野趣横生,意境也随之悠远深邃起来。那些石头的天然纹理,在他手下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竖纹成了飞瀑流泉,横纹化作山间云霭,与树木枝干的走向、叶片的疏密聚散,形成一种肉眼可见的、充满音乐感的无声韵律。即便如我这般并非深谙此道的旁观者,也能被那股子“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之遥”的磅礴画意所震撼。每一盆,都像是从真山真水间截取下的、最灵动鲜活的一个瞬间,被缩龙成寸,却分毫未减其吞吐天地的浑然气势。
再往上,地势渐陡,陈列的已非盆中之景,而是一株株直接栽种在地里的老树桩。它们虬髯盘结,疤瘤遍布,沉默地扎根在泥土中,汲取着最原始的地力。这些,该是他储备的“重器”,是尚未完全雕琢成型的璞玉浑金,或是在盆中约束多年后,放归大地“休养生息”、以待厚积薄发的“老兵”。
冯先生走到一片稍显开阔的坡地,停下脚步,指着一旁几棵形态古拙、格外粗壮沧桑的树,对我说:“这几棵,年纪比我都要大得多。”
一棵是朴树,主干已被时光蛀空了大半,仅靠残存的一侧树皮,奇迹般地输送着养分,支撑起庞大而婆娑的树冠,那空洞的树心积着一汪雨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像一只凝固的、盛满哀伤与历史的眼睛。一棵是柏树,树皮皲裂翻卷,酷似传说中龙的身上鳞甲,枝干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结盘旋,每一处转折都仿佛凝聚着无尽的挣扎、苦痛与最终爆发的生命力,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狞厉的壮美。旁边还有松,还有榆……它们默然矗立在愈加密实的雨帘中,浑身湿透,水珠顺着树皮的沟壑泪流而下,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睥睨风雨的孤傲。这些已不再是盆栽玩物,它们是树的魂魄,是他以信徒般的虔诚,从大地母亲最深邃的怀抱里,请回来的、阅尽百年沧桑的精灵。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那枯瘦如古树枝桠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柏树粗糙如铠甲的树皮,动作里的珍惜与温情,仿佛在触摸婴儿柔嫩的脸颊,或是恋人温热的肌肤。雨水顺着他手背上虬结凸起的青筋蜿蜒流下。
站在这里,望着他与树之间这种超越言语的交流,我忽然想起友人间曾提过的旧事。冯先生的妻子,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病逝离他而去。自那以后,这偌大的园子,这满山的草木,便成了他相依为命的伴侣。他将对亡妻的思念,对人世温情的渴望,或许都默默倾注给了这些不会言语却长久陪伴的生命。晨起的第一缕目光,黄昏的最后一次巡查,喜悦时的分享,孤寂时的低语……这些草木石头,早已不仅仅是创作的对象,它们是他沉默的家人,是他情感的容器,是他对抗漫长孤独与生活磨砺的最坚实盟友。妻子离世后,他的世界并未崩塌,而是以一种更深刻、更孤独的方式,与这片亲手打造的“草木江山”融为了一体。他的爱,他的命,都在这儿了。
“这棵柏,”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恍惚,目光却穿透迷蒙的雨幕,投向遥远的大别山方向,思绪显然已飘回往昔,“是从大别山最深的林子里‘请’回来的。那是二十好几年前的事了。”
“找它,就花了半个月工夫。听山里老人闲聊,说老林场深处有棵‘鬼见愁’的怪柏,模样邪性,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我就去了。那地方,早没了路,全是带刺的荆棘和乱石。看见它的第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就是它了,没白跑路。”他眼中,又闪现出那种我曾在研讨会上见过的、猎人锁定猎物般的锐利与兴奋的光芒,尽管这光芒此刻已有些浑浊。“可树长在别人的山上。跟主人谈,又耗了半个月。山里人朴实,但也认死理,觉得这不过是一棵长得歪扭的‘烧火柴’。我就一趟趟去,不带目的似的,带上烟酒,坐在他家被磨得光滑的门槛上,跟他一起晒太阳,看云,漫无边际地聊,聊山,聊树,聊收成……最后,算是交上朋友了,他半卖半送,让给了我。”
“挖它,那才是真要了老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传来拉破风箱般的杂音,“带着两个实在的徒弟,在树旁边搭了个窝棚,一住就是四个月。为什么那么久?急不得啊!这么大的树,根子能盘住半面山岩!得一锹一镐,徒手去掏。粗根用锯子慢慢锯,细根、须根,那比头发丝还金贵,伤了一根都心疼半天。边挖还得边用泥浆护住根,用浸透水的草帘子给它遮荫保湿,像伺候月婆子。挖到最后,留下的那个大坑,简直像个小小的池塘。起运那天,叫了十来个壮劳力,用最原始的办法——垫滚木,使撬杠,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山似的,从那条根本不是路的‘路’上挪出来。又专门雇了辆加长的拖拉机,路上胆战心惊地走了一个星期,怕颠散了护根的土坨,怕风吹日晒伤了元气。运回来,栽下去,小心翼翼守着它,直到第二年春天看见它抽出新芽,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噗通’一声落回肚子里。”
他的叙述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那幽深且布满青苔的井底,费力地打捞上来,湿漉漉的,带着时间的凉意和沉甸甸的情感。雨水混合着别的什么,顺着他戴着帽沿不断滚落。我注意到,他托着腰间袋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正对着我。就在那一刹那,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那不是渐渐泛起的红晕,而是瞬间被巨大的悲恸和绝望整个淹没。浑浊的泪水在他深陷的眼眶里急速积聚、滚动,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强忍着,迟迟不肯落下。他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着,脸颊的肌肉因极度的情绪冲击而微微痉挛。
“你看……你看它们啊……”他哽咽着,声音细碎,手指颤抖地划过眼前这几棵静默的古树,又划向山坡上下那数百盆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作品,“它们还活着,活得这么好……可我……我的日子不多了啊……我把它们从深山里找回来,从石头缝里救出来,如今,却不能再陪着它们,照顾它们了……”这句话,他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与坚强的堤防,带着血丝般的泣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割开了他一直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我要是倒下了,眼睛一闭,”冯先生眼里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与他脸上的雨水混成一片,“这些树,这些石头,怎么办?谁能知道这棵柏树春天喜欢什么肥,秋天怕不怕涝?谁能晓得那棵松树朝阳的枝旺、背阴的枝弱?谁能记得这块龟纹石是从柳州哪个山坳、哪层岩壁上采下来的,它该配什么样的树才显出那股子‘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里面充满了走投无路般的不甘与愤懑,“没人管,没人真正懂!浇错了水,施错了肥,不出一年,这些我视若性命的好东西……就全完了!全成了一堆枯柴爿,烂石头!我……我半辈子,不,我一辈子!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瘦削的身体都蜷缩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颤抖的枯叶。腰间的两个袋子随之剧烈晃动,我慌忙上前想搀扶,他却倔强地、近乎粗暴地摆摆手,自己挣扎着,用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撑住旁边那棵老朴树粗糙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树干被他靠得微微一晃,积蓄在树冠上的雨水哗啦一声倾泻而下,将他半边身子浇得更湿。他靠着树,像一个漂泊一生、筋疲力尽的旅人,终于回到了故乡,找到了唯一可以依靠的胸膛;像一个即将与母亲永别的孩子,在作最后无望的依偎。
山园寂寂,唯有冷雨呜咽,风吹过树梢的悲鸣,仿佛满园草木,都在为他同声一哭。那一瞬间,我眼前站着的,不再是什么“国际大师”、“艺术泰斗”,甚至不是一个单纯的癌症病人。他只是一个被命运逼到悬崖边缘、即将与自己用生命浇灌出的“另一个生命”、与自己全部人生意义和价值被迫生生剥离的、绝望而无助的老人。那泣血的呼唤,早已超越了对于死亡本身的恐惧,直抵一种更为深邃的、对于毕生心血可能就此湮灭、对于自身存在痕迹可能被彻底抹去的、锥心刺骨的巨大不舍与恐惧一一
四、此情何寄,风雨归人
雨势在此时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飘下来,我们被这突袭的暴雨赶回了室内。冯先生慢慢静坐在沙发上。然后给我敬茶。我问他,这样爬坡走路身体是不是很难受?他却淡淡地说,慢慢在习惯。他捋起棉袄,我看见肚腹上的长长刀痕,左腰间的管子和袋子。生命在这具躯壳里,竟被挤压、被改造得如此破败、如此脆弱,而灵魂却又如此顽强。
重新坐回温暖的灯光下,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茶水,他慢慢平静下来,身体不再发抖,但那种浸透骨髓的悲凉,却如同屋外弥漫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汽,充满了整个空间,挥之不去,压得人透不过气。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缓缓开口,语气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无奈与哀伤,“医生不明说,我自己心里有数。挂着这两个东西,人能好到哪儿去?”他低头看了看腰侧,那目光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复杂的、对待既定事实的漠然。“我现在,什么别的都不想,就剩下一件事,堵在心里,堵得我日夜难安。”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牢牢钉在我脸上。我感觉到,那眼神里有最后迫切的恳求,也有一种孤注一掷、押上全部的决绝:“我想找,找那些真正懂行的园林单位,找真心热爱盆景的专家学者,或者……或者是有缘分的收藏家。把我这些树,这些盆景,好好地接过去。钱,我真的不想多要,绝不指望靠这个发财。只要它们能有个妥当的归宿,有人能接着我,好好养护它们,让它们继续活出该有的精气神,别让我的心血白白糟蹋了……那我……我就能闭上眼睛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积聚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声音陡然低下去,近乎耳语,却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我啊……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三个字,此刻在我心里重若千钧。它早已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财产眷恋。这是对他倾注到每一寸根须、每一片叶脉、每一道石纹中的生命能量的不舍;是对无数个与之共度的清晨与黄昏、那些创作时灵光乍现的狂喜与瓶颈期辗转反侧的困顿的不舍;是对踏遍千山万水寻觅时的心跳、与山民磨破嘴皮子交涉时的恳切、守护树桩活过第一冬时的忐忑与欣慰的不舍。这些盆景,早已不是冰冷的物件,是他生命的拓展与延续,是他所有情感与思想的物质化身,是他与这个世界进行最深层次对话的唯一语言,是他全部存在价值与意义的终极体现。他的青春热血,他的盛年才智,他的汗水甚至鲜血,他面对智障女儿数十年如一日的深沉父爱与坚韧担当,所有这些生命的重量与温度,最终都沉淀、转化为了这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景。疾病或许能摧毁他血肉的躯壳,却无法抹杀这些已然获得独立艺术生命的、沉默的杰作。而他最深切的恐惧,恰恰在于自己倒下之后,这些生命会因为无人理解、无人传承、无人以同样的心血去接力,而随之枯萎、死去、化为尘土。那将不仅仅是一些优秀作品的毁灭,更是他整个人生意义、整个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与湮灭,是一种比肉体死亡更加彻底的“消失”。
窗外的雨,下得越发急了,哗啦啦连成一片汹涌的声响,仿佛天地也感知到这无边的悲怆,在为之倾盆痛哭。室内的盆景,在温暖的灯光下静默如初。《淦溪九曲》的深远意境在光影中更显幽渺,《家乡小水电》的巧思依旧闪烁着朴素的智慧之光,《情满淦溪》的树石依旧缠绵如恋侣……它们静静地陈列在那里,一言不发,却又仿佛在发出最震耳欲聋的无声呐喊,在进行最哀戚恳切的哀求,在为它们垂垂老矣、即将离去的创造者,作着最后沉默而有力的见证与陈情。
告别之时,雨势未歇。他执意要送我到门口,撑着那把旧伞,坚持站在那块“盆景艺术大师”的牌子下。雨幕如织,将他本就单薄的身影笼罩、淡化,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潮湿与灰暗吞噬。我回头望去,香吾山完全隐没在厚重的雨雾之后,了无痕迹。那小院,那园子,那个腰间挂着输尿袋、用生命最后残存的气力与意志,死死托举着毕生心血与全部牵挂的苍老身影,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最终,所有的一切都融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浓墨,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口,压在我的呼吸之间。
归途上,小刘送我到高铁车的汽车碾过路面深深的积水,溅起一片片苍白的水花。雨刷器单调地左右摆动,刮出一片又一片短暂的清晰,随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我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他那含泪的、被绝望与不甘烧红的眼眸,是他抚过古树时那温柔如抚慰情人般的颤抖的手指,是他那句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泣血的“舍不得”。一位大师的黄昏,竟可以苍凉如斯,悲壮如斯。他所呼唤的,哪里是金银财帛,他所祈求的,分明只是一份穿越浮华的真“懂得”,一份超越个体生命的“延续”。他渴望他那些凝聚了血泪与魂魄的“草木江山”,能在他双目再也无法看见的未来岁月里,继续代替他去呼吸,去生长,去美丽,去娓娓诉说那个他为之穷尽一生、关于自然、艺术与生命永恒的、微缩而浩瀚的梦境。
风雨如晦,天地同悲。香吾山下这泣血的呼唤,能否穿透这厚重无边的冬雨之幕,抵达一个真正懂得、并且愿意接力的彼岸?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在咸宁,在香吾山脚,有一个曾经静水流深的生命,正在与流逝的时间进行一场悲壮的赛跑。而他全部残存的希望与深不见底的恐惧,都紧紧系于那满园在风雨中沉默挺立、却与他血脉相连的花木生命。那是一个艺术家,留给他所热爱的这个世界,最后、也是最沉重、最深情的作品——他不舍的灵魂,他未竟的牵挂,他关于美的、泣血的托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