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里月

到宜兴，原是为一桩宗亲的大事。江苏分会蒋剑波会长牵头办第十六届中华蒋氏寻根文化节的筹备会，邀各地宗亲聚首。我们从汉口站乘动车来，到宜兴时，已是午后两点多钟的光景。走出站口闸门，乾坤朗清，冬阳高照，但风却些冷冽。江苏的宗亲候在站口，笑呵呵地接了我们，车子七拐八绕，便入了城。城不大，路很宽，也特别干净，远处有山影，近处尽是些常青的树木！住下不久，宇雄先生便拉上我和天津的蒋凤辉宗亲，说，走，带你们看壶去。

看壶，是到宜兴的蒋宗伟先生那儿。他是此地有名的紫砂藏家，也做壶。我去年春上来过一回，夜里，看不大真切，只记得满屋的壶影，在灯下温温地坐着，像一群守着秘密的老僧。那回他给我们讲了一课，泥、形、工，三个字，道理却深。我后来在《今日头条》上记了几笔，竟有2万7千的展现，近万人阅读。想来这泥土里烧出的景象，总牵着些人心里的念想。

这次是白天。工作室的门开着，蒋文伟宗亲迎出来。一进门，先瞧见大厅墙上一幅牌匾，诺大的一个“蒋"字，兼有秦汉隶的风韵，左右各一行竖排小楷，左曰"九候世泽"，右曰"三径家声"！文伟先生说，这是紫砂做的。走近了细看，泥色匀匀的，不似宣纸那般吃墨，倒像一层极细的绒，将字稳稳托着，泛着哑光。我忽然想，这紫砂的性子，怕也是这般，不张扬，却将什么都稳稳地收了进去，世间光阴也罢，千年文化也罢。

往里走，是几间陈列室。东西比去年又多了。宇雄先生是行家，收藏了十几年，眼毒。他请文伟先生拿些新作瞧瞧。文伟转身取出一把壶，搁在茶盘上。壶形别致，是只蛤蟆，伏在那儿，鼓着眼，背上有凹凸的疙瘩，憨拙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宇雄先生“哦”了一声，拿起来，对着光，细细地转着看。

文伟先生便笑，说这壶有个故事。讲的是顾景舟大师，当年倾慕同乡的女工艺大师蒋蓉。蒋蓉才情高，性子也静，大约无意于此，便做了这么一把蛤蟆壶，托人送去。意思嘛，民间传得直白，说是“癞蛤蟆莫想吃天鹅肉”。这自是后人附会的闲话了，当不得真。顾先生是何等人物，壶艺泰斗，胸襟气度，岂在儿女私情？但百姓就爱传这个，把一段或许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说得有了颜色，有了声响，仿佛那壶里真藏着一句未曾说破的、略带俏皮的婉拒。

我们听着，都笑了。这笑里，并无半分讥诮，倒有些怅然的暖意。艺术家的心事，隔着岁月，早已化在泥里，经了窑火，成了这掌上的一握温润。谁又辨得清真假呢？故事是故事的趣味，壶是壶的品格。宇雄先生大约也是爱这段故事的烟水气，爱那蒋家女子骨子里相传的一份清傲与妙思，便说，这把壶，我要了。自然，这不是蒋蓉的原作，是她后辈徒弟的仿制，但那份神韵，那股子“不凑趣”的劲儿，仿佛还在。

接着看陈列室。一间一间的，摆得并不拥挤。有的壶光素，有的壶花俏。光素的，如一袭僧衣，形制便是全部的语言，或圆或方，或扁或鼓，线条流转间，气韵就活了。花俏的，仿生模样，南瓜、柿子、竹节、梅桩，将自然界的生灵草木，凝进这一丸泥中。手抚上去，凉而润，像摸着秋夜里的露水。壶多，却不觉闹，各自静静待着，等你眼光落上去，它才悠悠地，把自己的故事，从沉睡的泥胎里，一丝丝吐给你听。

有一间屋里，玻璃罩下，赫然摆着一双“高跟鞋”。也是紫砂的。鞋跟细巧，鞋面有浅浅的纹路，泥色是淡雅的天蓝，灯光一打，泛着幽微的光泽，竟有几分真皮的质感。这便纯是玩艺了，脱了实用的壳，透着匠人的童心与炫技。不知是哪位师傅，怀着怎样的戏谑或郑重，将女儿家的旖旎风情，用这般拙朴的材料定格下来。看着它，你几乎能想象制作者揉泥时的微笑，那是一种将截然不同的世界捏合在一处的、孩子气的得意。

宇雄先生走走停停，看了又看，选了又选。末了，一共定了九件。各有各的脾气，有的敦厚，有的玲珑，有的古拙，有的新巧。交割时，是客客气气的，话不多，都在壶里了。文伟先生也客气，临了，送我们一人一把小壶，并一套旅行茶具，用锦盒装着，妥妥帖帖。

出门时，天已黑透。一抬头，怔住了。天上不知何时，挂起一轮圆圆的月。月色清冽，像刚出窑的白瓷，沁着凉意。天是深沉的宝蓝色，洗过一般，几颗星星疏疏地缀着，怯生生地眨眼。我看着这天，这月，这星，忽然觉得，它们多像方才屋里那些壶啊。那轮满月，便是一把光洁无饰的“仿古”罢，浑圆饱满，容得下万千光华；那几颗星星，便是紫泥上偶然迸出的“砂点”，金闪闪的，是窑火赐予的意外之喜；而这无边的宝蓝夜空，正是那紫砂最本分的底色，沉静，包容，将一切亮色都温柔地衬了出来。

夜风拂面，有寒凉带有湿意。我怀里抱着那只赠壶，锦盒温温的。来时只为宗亲会议，此刻心里，却满满的，都是这些泥与火的故事了。忽然明白了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渴望。或许我向往的，不只是壶，是这壶背后，那一整个从容不迫的江南。是匠人揉捏泥坯时，指头渗入的耐心；是文人烹茶听雨时，壶中漾开的闲情；更是将一段传说、一点心绪、甚至一双高跟鞋的幻影，都能安安稳稳地，交付给一团泥土去承载的那份笃定与天真。

壶是小的，只能一握。世界却大，月明星稀。但有了这一握温润在怀，仿佛那大世界里的一点澄明，也就被我悄悄地，捂在了手心。回酒店的路，忽然觉得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