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一个中午,我独自驾车,踏上返回故乡老屋的旅途。两百公里的路程,在地图上不过是短短一道线段,对我而言,却是一场通往记忆深处的跋涉。
两个多小时后,抵达小镇。老屋在一个巷子尽头。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我把车停在巷口,走过去。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在,比我记忆里旧了些,踩上去还是那种微微的凹陷感。小时候,我在这石板上跳房子,用粉笔画格子,一格一格地跳,跳到母亲站在门口喊我吃饭。如今没人跳房子了,石板上落着薄薄的灰,风拂过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底子,光溜溜的,像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二月末的阳光按理说还应带着冬天的寒意,可这一天不是。这一天阳光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提前来探路,小心翼翼地铺在巷子里,铺在墙根,铺在我的肩上。
走到巷子尽头,我站在老屋门口。门还是那扇木门,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门环还是那个铁门环,锈迹比以前深了些,被风吹得一碰一碰地敲着门板,“叮当叮当”地响。在外面奔波这么多年,我很少回来。有时候睡到半夜醒来,会忽然想起这扇门,想起门后那个院子,想起院子里的腊梅和墙角的水缸……想着想着,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尖尖的,长长的,像一声叹息。院子里,腊梅谢了,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戳向天空。我看着这些枝桠,想起它开花的时候,冬天最冷的日子,满树黄黄的小花,香得凛冽。母亲喜欢腊梅,说它倔,越是冷越开,开得热热闹闹的,把冬天都开暖和了。后来母亲不在了,腊梅也不开了。
推开堂屋门,八仙桌还在老地方。四四方方的桌子,四条腿,哪儿都没挪过。桌面上有几圈茶渍,深褐色的,一圈套一圈,是父亲生前喝茶时留下的。他用搪瓷缸子喝茶,喝得很酽,泡得黑黑的,喝完了也不洗,下一回接着泡。那些茶渍就是这样一圈一圈积下来的,一年一年,像树的年轮。
父亲走了很多年。母亲也走了很多年。她的照片挂在墙上,隔着玻璃冲我微笑。那是她四十岁时拍的,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看得眼睛有些发酸。
走出堂屋,又来到院子。墙角的水缸是空的。那口缸比我的年纪还要大,从前家里没自来水,父亲每天从外面挑水回来,倒进缸里,够一家人吃一天。缸口用木盖子盖着,盖子上放着一只水瓢,葫芦做的,瓢沿磨得薄薄的、亮亮的。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和那个与我同龄的她,趴在水缸边沿,掀开盖子往里看,看水里的月亮。月亮好的时候,圆圆的,亮亮的,一晃一晃的。我们伸手去捞,水碎了,月亮也碎了,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等水平静下来,它又回来了,还是圆圆的,亮亮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到外面闯荡了三十年。中间回来过数次,每次要么匆匆忙忙,要么阴差阳错,错过了与那个和我同龄的她见面的机会。而在这个下午,我遇见了她。
镇上的集市太挤,我本不想去。我想在老屋里坐坐,在院子里站站,想把老屋打扫一下。找了一圈没找到扫把,得去集市上买。我锁上门,便去了。
集市还是老样子,从街头到街尾,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卖锅碗瓢盆的……挤挤挨挨摆了一街。我走在人群中,有人看我一眼,不认识,移开目光。我也不认识他们,离开太久了,镇上的人换了一茬。
我穿来穿去,想找个卖日用杂货的摊,走了半条街没找着。看见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驼背的老汉,低着头在砸鞋掌。我走过去,弯下腰,问他卖扫把的在哪儿。他抬起头,那张脸皱巴巴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似的。他眯着眼打量我好一会儿,忽然咧着嘴笑了:“回来啦!”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他的脸,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住在巷口的老陈,从前在镇上开杂货铺的。我小时候经常去他铺子里买糖吃。那时候他不驼,腰挺得很直,嗓门也大。现在老了,背驼了。
“陈叔。”我叫了一声。他笑着点点头,笑里有些感慨:“好多年不见。你爹妈都不在了吧?”我说是。他叹了口气,又笑了:“回来就好!”我问哪里有扫把卖。他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过了布摊,有个卖篾器的,那儿有。”
我谢了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砸他的鞋掌,一下一下,锤子落在鞋掌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突然看见了她。
她站在布摊前,低着头挑拣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沾了细碎的麦芒。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微微佝偻着,和那些赶集的乡下大妈没什么两样。我怔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去,有人撞了我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我像一个钉子,钉在那里。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到我这边,停住了。隔着满街的人声鼎沸,隔着三十年的时光,我们就这么看着彼此。她没有笑,我也没有。我们只是互相看着,像两个走散了很久的人,忽然在一个岔路口碰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先看看对方,确认这是不是一个梦。
我看着她的脸。老了,皱纹爬上来了,眼角的,额头的,一道一道的。皮肤也不像从前那样白了,有些黑,有些糙。可眼睛还是那双大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好像和三十年前一样。我不知道她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大概也老了,也有皱纹了,也变了模样。
是她先走过来的。步子不快,却很稳。穿过那些挑挑拣拣的人群,走到我面前,离我三步远,站住了。
“你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好像她知道我要回来,只是不知道哪一天。好像她等了很久,等到终于回来了,反而不惊讶了,只是轻轻地说了句:你回来了。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有隐隐的委屈,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她笑了,笑容淡淡的。“好着呢,”她说,“你呢?”
我说我很好。其实我并不太好。这些年在外头漂着,漂着漂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有时候早上醒来,要愣一会才想起自己在哪座城市。去了很多地方,换了很多工作。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我们在集市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老槐树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只是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树皮裂得更深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还是那么大,似一把褪了绿的巨伞。小时候,我经常在这树下等她。等她一起玩,等她从巷子里出来,等她走到我面前,笑着问我等了多久。我说不久,其实等了很久,等到树影移了一大截,等到脚都站麻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些镇上的琐碎小事,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我听着,偶尔回应一声。这些琐碎的话,像一根根细细的线,把我和这个镇子,和那段旧时光重新缝在一起。
说起当年的事,我说我对不起她,那年走得匆忙,连个招呼都没打。那时我二十,在镇上找不到工作,急得满嘴起泡。有一天接到一个同学电话,说外地有份工作,待遇不错,让我赶紧去。我没多想,当天晚上就收拾了东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镇子还在睡着,巷子黑漆漆的,我摸着黑走出去,上了车。我没去跟她告别。我想等安顿下来再写信,可安顿下来后,又忙又累,一天一天地拖,拖着拖着就忘了。等再想起来,已经是几个月后。那时再写信,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写了。后来就不写了,像一条路走着走着就断了。
我说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听着,不插话。我说完了,她才开口。她说她知道。那年我走后没几天,她就知道了,是别人告诉她的。她在我家老屋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漆皮剥落的门。她没有怪我,年轻人翅膀硬了总要飞的,飞出去了就不想回头了。“那时候我也想过找你,”她说,“想过写信,想过打听你的地址。后来想想算了。你要是想回来找我,自己会回来找的。”
我问她后来呢?后来有没有找?她摇摇头,看着远处。“等一个人太久,太累,”她说,“后来就不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分明有东西在闪。我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她大概也看见我眼睛里的东西,也装作没看见。我们都老了,老到学会了假装。可那些东西还在,在眼睛里,在心里,在三十年的时光里。
黄昏的时候,我送她回家。她还是住在镇东头的老房子里。那条巷子我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板是松的,哪堵墙上有苔藓,哪个拐角能看见她家的枣树——我都记得。
她家门前的枣树还在,也比从前粗了一圈,树干上多了几道疤。小时候,每年秋天枣树结果的时候,她拿着长长的竹竿站在树下打枣。我在地上捡,捡一颗吃一颗,吃得满嘴都是甜的。她笑着骂我馋,骂完了还是让我吃。
门还是那扇木门,漆也掉了,颜色也褪了,跟我家的老屋一样。门上的对联是过年新贴的,红纸黑字,在这陈旧的门面上显得格外鲜艳。她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铺的地,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种着几棵月季,已经冒出了嫩嫩的芽,红褐色的芽尖,小小的,像刚睡醒的样子。靠墙搭着一架葡萄,葡萄藤缠缠绕绕,光秃秃的枝干上也能看见小小的苞,鼓鼓的,憋着一股劲。
“坐会?”她问。我摇摇头,说天快黑了,我得赶回去。我不能像从前那样,在她家坐到很晚,坐到月亮升起,坐到她母亲催她睡觉。她点点头,没有留我。她站在门槛里,看着我。
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她还在那里,站在暮色里,静静的,像一幅画,像一张老照片,像这三十年里,她一直在这里,等着我来找她。
“我走了。”我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下午好看多了,像三月里的桃花,刚刚绽开第一瓣。“走吧,”她说,“我送送你。”
她跟着我走到巷口,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车子驶上公路,天完全黑了。路两边的田野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灯光透出来,暖黄的,远远的,像在黑夜里点亮的一盏盏小灯。那些灯光从车窗边掠过,一闪就过去了。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进来。风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软软的,润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化开。
我想起她站在暮色里的样子,想起她说“等一个人太久、太累,后来就不想了”时的神情。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我知道那笑里有多少东西。等了三十年,等来的人回来了,可只是回来看一眼,又走了。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静静地流着,听不见声音,只看见桥上的灯光照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和她在这条河边散步。那时候,我们穿着短袖,踩着凉鞋,沿着河边慢慢地走。月光照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洒了一河的碎银子。河水哗哗地流着,萤火虫在河岸草丛里一闪一闪的。她说她喜欢萤火虫。我问为什么。她说,它们总是在黑夜里亮着,虽然只是小小的光,却不肯灭。
车子终于进城了,街两边的灯一盏一盏的,沿着马路延伸出去,延伸到看不见头。那些灯很亮,比萤火虫亮多了,可我觉得,它们都比不上萤火虫。我把车窗摇起来,把夜风挡在外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可心里却不一样了,暖暖的,像揣着一团小小的火。
我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巷子、老屋到集市,从老槐树下到她家门口,从她站在那里送我到车子驶出巷口,每一幕都在,清清楚楚,像刻在心上一样。
我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那笑容真好,像三月的桃花,像夏夜的萤火,像水中晃动的月亮。我会记得它,记很久。也许下次相见,我们都已白发佝偻,步履蹒跚,可那笑容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