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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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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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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树的骊歌

好像看清了这些蛀虫的模样。

只要我家的这棵桃树在,它们就有甜蜜的生活,就有甜美的命运,哪怕终生躲在桃树的深处,暗无天日,秘不示人。

想想前一段时间,我是见过它们的。

那时,也是风雨阴晦,这桃树还没有断裂,我就看见一个枝丫处有几只小蚯蚓样的虫子趴在里,我还很诧异:桃树上,怎么会有蚯蚓?

其实,我已经为消灭蛀虫做了点准备,买了药,找针筒,只等天气晴好以后,对着虫眼注进去。

当时,我只看见了一个虫眼。后来,又看见了好几个虫眼,再后来的一个清晨,风雨大作,这棵桃树终于支撑不住,断了,倒伏了下去,灰暗的断口,像张大的嘴巴朝向苍天,但它跟母体还紧紧连在一起。

这棵桃树,这棵与我朝夕相处了十多年的桃树,这棵与我家的八米坡、与这条港河、与日月星斗深深依恋的桃树,倒了下去,但这还不是它的最后。

我倒是有把锯子,想给它一个最后的,最终我还是忍住了。

忍住的理由是,旁边枝干上的桃子正日趋饱满,正走向鲜嫩和多汁,我是想并置一种收获和荒芜,让它们最后的告别带着永恒的希望!

桃子满枝的这根枝干,也才两三年的光阴。当时,它长出来,我们高兴得很,因为它离家近了许多,不像老干,伸出去好长,再加上倒伏,似乎就长在离心力上。

现在才明白,这是老树在八米坡上的托孤,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安排,是在彻底离开我们之前,对自己的身体和意愿做最精心的布局

它那时,就已经很疼了,痛入骨髓了,蛀虫们没日没夜地摧毁着它。

后来,到底找着了一个农技人员,问他桃树的蛀虫啥样。他在自己的经验里告诉我,扁扁的,灰褐色的,幼虫我们称之为蛀虫,成虫是天牛。于是,回家将买回来的药水,掺和了一点自来水,一股脑地全部喷向离树根不远的那个树洞里。不一会儿,只看见从树洞里爬出了许多虫子,有小小的蜈蚣,还有许多鼻涕虫,更有农技人员告诉我的那种蛀虫。那会儿,主谋和帮凶仓皇四窜,它们没想到好日子结束得如此之快,刹那间就是天崩地裂。用镊子夹住其中的一只虫子,想好好看清一下它的面容,然而,它终究混沌一片,好像好几个朝代的历史烟云都蒙在它的脸上,让我们迷迷蒙蒙,不辨真相。

 

猛一抬眼,看见这棵桃树彻彻底底地断舍离了。

它是没有舍得我花力气,自行了断,给了自己一个最后。

这样的最后,它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如果我坚持不午睡,一直注视着它,我知道,它也会咬牙坚持着自己,直到黑夜来临,直到我困顿,直到万籁俱寂。

——在这寂静的中心,它咔咔咔,它嚓嚓嚓那是寂静在绽开最后的桃花。

是的,它没有舍得我花力气用锯子来锯它。我知道,它痛恨蛀虫,但是它同样不喜欢锯子;不仅桃,一切的嘉木都拒绝锯子,拒绝铁

我设想过锯它的情形。舍不得下锯,又不得不下锯,一下接着一下,一声接着一声;一下又一下,锯在微风的肺腑上,一声痛连绵着一声痛,像晚霞满天。

这些臆想中的情形,将永远无法实现。由此,我省下了不少的力气。

可是,这些省下来的力气,于我有何用?用来跟这个世界负气?用来跟一些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人际关系说气话?还是用来跟自己的亲人怄气、气不打一处来?或者进一步,用来跟那些蛀虫终日怒气冲冲?

好吧,这棵桃树用自己一部分的死亡启示我;省省力气吧,衰老也是需要力气的,力气是需要精打细算的,毕竟力气不多了。

行文至此,我想我得下楼,到它身边再看看它。朦胧的夜色中,它的一小段身子搁在河道设施的管道上,大部分倒伏了下去,枝梢尽数没入水中。这几天都是雨天,如果雨不断地下,河水上涨,我知道,它就会顺水推舟,让水把它带走,一直带它到《诗经》里,它要到《桃夭》里寻根问祖,并且在那里得到灵魂的最后的也是最好的归宿。可是,这算不算衣锦还乡?

 

桃,这与中华文明共生共进的古老树种,它们诞生出来,是用来济时、济世、普惠众生的,而且是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喂养与润泽。

我家的这棵桃树,一脉相承了这种亘古品性。

有邻居家蒸了新鲜的糕点,要赶夜路,到我家来取一截桃枝,放在糕点上;有河道里撒网弄鱼的乡邻,看见我家满枝满叶的桃子,心生欢喜,剪去一截枝子,嫁接到他自己家的桃树上。

有一年,河道上来了一支水利施工队伍。在我家桃树底下施工的时候,跟他们闲谈。他们说他们是兴化人,说他们是施耐庵的后代于是赠他们桃子,枝上现摘现尝,临走再摘几个走。那时,桃,正处在它们的饱满鲜润上,夕晖中,耀眼的桃红就像喜盈门。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我攀住其中一个健谈的大哥:师傅,我家的桃子好吃不好吃?他大拇指一竖:好吃!我:怎样好吃?我比较讨厌那种笼统的评价,它空泛,华而不实。既然是施耐庵的后代,那种描述的基因一定会有所传承的。他说:你说它酸吧,它又不全是酸的;脆生生的,还有点韧口;甜呢,甜得又不发腻。

其实,他只是说出了我家桃子这个特定阶段的口味,还不是它最沁人脾胃、醉人心田的时候。它们当红之时,摘回家,静置几日,待果香四溢之时,它们绵绵的,软软的,果皮轻轻一撕,入口即化,丝丝滑滑的甜馨由上而下将你整个洗涤了一遍,这是它们臻于化境了吧。

最耐人寻味的事还有一件。我邻居女老板是做水果生意的,三四月份就有新桃上市了,她的母亲什么样的桃子没吃过?一次,她从南京来,看到我家桃枝上的桃子,口馋得很,可是又不好意思跟我们说,只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望桃止渴,后来带着遗憾回到了南京;可是,小小的南京城哪里装得下这种遗憾?

真的,得感谢这两个外乡人,他们正在向我家的这棵桃树无限靠近。每当听到大街上有商贩吆喝卖桃子,卖好吃的桃子,卖好吃得没得命的桃子的时候,我都会心一笑,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怀想了一下我们家的桃花和桃子。

当然,我首先要感谢我家的这棵桃树。这十多年以来,它一直在濡养着我,涵养着我家门前的这个八米坡,领养着这方小天地上的不速之客和座上宾

一开始,是它们,两棵,似乎并蒂而生,同踵同肩,同花同桃,同心同德锦绣着这里。

一棵先它而去,现在它自己骊歌阵阵。河面上承前启后的水波,是它的依恋,是我的伤感。

 

每一棵桃树,最终都会走向一首骊歌,余音绕梁,经久不绝。

我对外婆的记忆,始终跟一棵桃树紧密相连。那棵桃树高大,结满了毛桃子,正是成熟季节。外婆就在桃树底下,手搭凉棚,张望远处。这个远处,其实就是我带给她的一段刻骨铭心的亲情,是的,外婆在等我,等我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让自己的张望有着实实在在的意义。岁月远去,外婆的音容笑貌渐渐漫漶不辨,倒是那棵桃树,日益明晰,是一种雕塑般的存在。

我家的老屋子,低矮贫寒,但是屋后桃树上的一根开满了桃花的枝条,被我死死地摁在记忆深处。它是那样的明艳出俗,轻而易举地,就把黝黑的屋面和岁月放到了一首诗歌中。看着眼前的这棵桃树,我醍醐灌顶原来,多年前的那个雕塑、那首诗歌,都今天这首骊歌的主歌。

这么说来,骊歌,特别是桃树的骊歌,都是反复吟唱、一唱三叹的。

我把风雨飘摇中的这棵桃树,既拍了一段视频,又拍了几张图片,将其中的一张扔给豆包,要求豆包生成一个短视频,在桃树的断口处有鲜艳的桃花汩汩而出,飘向空中。

视频出来后,总是跟自己的想法有着不小的差距,三五朵桃花从伤口处蹦出来,炸向天空。看了几遍后,虽然意犹未尽,但是豆包到底努力了,不能求全责备,再说它还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意思,聊胜于无吧,于是发抖音。

后来,又生创意,要求豆包在这个基础上来一点升华:桃花飘向空中,空中有一个山的乡村,这是这些桃花的奔赴和归依。豆包假装思索了一会,告诉我这个创意有侵权的嫌疑,拒绝生成。

我很诧异。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都珍藏着一个山清水秀的故乡,比如我的外婆和桃子,我的老屋和桃花,它们就是故乡的精华所在。这故乡是慰藉,是寄托,是夜深人静时骊歌响起的地方,这些向它飘去的桃花,是用鲜红写就的乐谱。

我侵权?在大家的共有记忆里,我侵犯了谁的权利?

看着那张图片,那棵断出去的桃树,就像一句家训,赫然在耳边响起。

 

台风巴威要来的消息,传得越来越急迫。这天早上起来,登上屋顶阳台,从我家的最高处俯瞰这棵桃树,桃子们已经红得耀眼,这是在树底下无法看到的生命奇迹。看向断下来的老干时,正巧一只白鹭从高处翩跹而来,栖息在上面,黝黑的虬枝上,一团润白,形成了一个画面,极具张力。

下楼取手机,想把这一情景拍下来。再次来到楼上,白鹭荡然无存,我坚持要给桃树一张照片。当身子前倾、寻找角度的时候,两腿突然打晃,胆子小了,小得远不如一枚桃核那般大。

退而求其次,来到二楼的窗台上,照出了一张照片。

这是我第一次从高处拍摄它,尽管如此,我知道,这样的高度远远不是一首骊歌的悲怆高音。

这十几年来,我每年都给这棵桃树拍点影像。它的白天,它的黑夜;它在春天的桃花鲜艳里,它在冬天的白雪皑皑里;近处的它,河对岸的它;它树巅上麻雀闹腾,它树枝上两只白猫嬉戏。

翻看相册的时候,这么多年来的光阴在我周遭安静而美好地流淌。它枝条分披,那一定是有微风正在它家走亲戚;月光底下,它一树繁花,正把那时那刻的夜,一枝一叶地雕刻下来;大水漫灌,越门槛而入,它伏在大水上,带着它累累的果子,在坚定中等待着大水退去。

——最是去年九月份,我居然拍摄到了它的第二次开花。照片里,仅此一朵,一片苍翠中,它在那里画龙点睛,使那段时光流光溢彩。现在想来,难道这一朵是最后的嘱咐,这一首骊歌的前奏?

 

关于我家的这棵桃树,以前我曾尝试写过一点文字。

它的花季,是一首诗歌,然而我却写不出它的荡气回肠。

它结果子了,整个过程是一篇行云流水的散文,然而我却迷失在它的起承转合里,前言不搭后语。

这十多年来,它跟八米坡上的一切,构成了一个小宇宙这篇生气勃勃的报告文学,我一提笔,就是一盘散沙,多么渴望它的声声鸟鸣、缕缕晨辉,能够变成我笔下的言词是的,没有比这更好的馈赠了。

突然,它的骊歌就奔我的笔尖,从无边而来,向无际和无限而去。这是要淬炼我的笔尖,进而洗礼我?

我闻闻了笔尖和我的手指。这么些天来,被这首骊歌夜以继日地缠绕、依恋,此刻,它们竟然散发出浓烈的馨香。这味道,无比熟悉,无比亲切,它来自于就要离我而去的那段主干。

莫非这些天来,它加快完成了对自己的涅槃,变成了丝丝香息,将这片家园生生眷顾?



(声明:非经中国作家网或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不要转载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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